第八十五章 血战飞云寨
飞云寨的寨墙在燃烧。
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黑烟滚滚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焦糊味、还有尸体烧焦的臭味，混在一起，让人作呕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，响成一片，像地狱里的声音。
张朔站在寨墙上，挥刀砍倒一个爬上来的金兵。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了。胳膊早就麻木了，只是机械地举起刀，砍下去，再举起，再砍下去。身边，不断有人倒下，又不断有人补上来。
这是守寨的第七天。
七天来，金兵每天进攻，从早到晚，一波接一波，像潮水一样，永远也杀不完。寨里的人越来越少。带来的两千人，已经死了一半多。飞云寨自己的兵马，也死了三四百。总共五千多人，现在能站的，不到三千。
吴头领也死了。昨天下午，一支箭射中他的眼睛，从后脑穿出来。他倒下前，还喊着“杀金狗”。张朔让人把他抬下去，自己接过了指挥权。
“张副盟主！”小石头跑过来，脸上全是黑灰，身上好几处伤口，“金兵又攻上来了！”
张朔往山下看。黑压压的金兵，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这次比前几次都多，看样子是总攻了。
“让弟兄们准备好。”他说，“放他们到寨墙下再打。”
金兵越来越近。能看清他们的脸了，一张张狰狞的脸，眼睛血红，像野兽。他们喊着什么，听不懂，但能感觉到那股杀气。
“放箭！”
箭如雨下。金兵倒下了一片，但后面的继续往上冲。冲到寨墙下，架起云梯，往上爬。
张朔带着人守在寨墙上，用刀砍，用枪捅，用石头砸。一个金兵爬上来了，他一刀砍下去；又一个爬上来了，他一脚踹下去。但人太多了，砍不完，杀不完。
一个金兵爬上来，扑向他。两人扭打在一起，滚倒在寨墙上。那金兵力气大，把他压在下面，双手掐住他的脖子。张朔眼前发黑，挣扎着摸到腰间的短刀，一刀捅进金兵的肚子。金兵惨叫一声，松了手。张朔推开他，爬起来，大口喘气。
刚喘一口气，又一群金兵爬上来了。
“顶住！顶住！”他嘶哑地喊。
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小石头腿上又中了一刀，站都站不稳，还在挥刀砍杀。老陈早就倒下了，不知道是死是活。那些熟悉的面孔，一个个倒下，再也起不来。
寨墙终于被攻破了。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。
“撤！往第二道防线撤！”张朔下令。
剩下的几百人，边打边撤，退到寨子中央的第二道寨墙。那是用石头垒的，比第一道矮，但更坚固。他们退进去，关上门，用石头顶住。
清点人数，能战的不到五百人。伤的更多，躺了一地。粮食没了，水也没了，箭也没了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绝望，但没人说话。
“张副盟主，”一个年轻的士兵问，“咱们还能撑多久？”
张朔看着他。他也就十七八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眼睛里却有恐惧，也有倔强。
“撑到死。”他说，“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年轻士兵点点头，握紧手里的刀。
外面，金兵开始进攻了。喊杀声震天，像野兽的咆哮。寨门被撞得嘭嘭响，石头垒的门开始松动。
“准备。”张朔举起刀。
嘭！嘭！嘭！
寨门终于被撞开了。金兵涌进来。
“杀！”
张朔第一个冲上去。刀砍进血肉里，发出噗噗的声音。血溅了他一身，热的，腥的。他不看，不想，只是砍，砍，砍。
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。有的被砍死，有的被踩死，有的抱着金兵同归于尽。张朔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，只知道不能停。停了，就是死。
就在这危急时刻，外面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是宋军的号角！
金兵大乱。有人喊：“援军！宋军的援军！”
张朔精神一振，挥刀砍倒面前的金兵，大喊：“弟兄们！援军到了！杀！”
剩下的几十个人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，跟着他冲出去。
寨外，一支人马从金兵背后杀来。为首的，正是杨再兴！
“杨将军！”张朔大喊。
杨再兴看见他，一马当先冲过来。两军汇合，士气大振。金兵腹背受敌，终于溃退。
战斗结束。张朔站在尸体堆里，浑身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杨再兴走过来，看着他。
“张兄弟，你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张朔说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
杨再兴拍拍他的肩，什么也没说。
清点战场，飞云寨五千多人，活下来的不到一千。张朔带来的两千人，只剩一百多个。小石头还活着，但腿上的伤很重，站不起来了。老陈也活着，背上挨了一刀，差点砍断脊椎，以后可能再也直不起腰。
那些死去的人，躺在寨子里，寨墙上，山坡上。有的还睁着眼睛，望着灰蒙蒙的天。有的手里还握着刀，保持着砍杀的姿势。有的抱着金兵，同归于尽。
张朔一个个看过去。有些他认识，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；有些他不认识，是飞云寨的人。但他们都死了，都为了守住这座寨子，为了挡住金兵。
“张兄弟。”杨再兴走过来，“铁壁寨那边也守住了。金兵退了。”
“退了？”
“退了。完颜亮撤兵了。”杨再兴说，“粮草被烧，士气低落，又久攻不下，只能撤。”
张朔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退了。金兵退了。他们赢了。
但赢了又怎样？死了那么多人，那么多人再也回不来了。
晚上，张朔坐在寨墙上，看着山下。金兵的营寨已经拆了，只剩下些残破的帐篷和烧黑的土地。月亮升起来，照得满地银白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小石头被人抬过来，放在他身边。
“张校尉……”小石头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“我……我的腿……”
“腿怎么了？”
“军医说……废了。以后……以后不能走路了……”
张朔心里一痛。这孩子，才十八岁，以后就要拄着拐杖过日子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我给你养老。”
小石头哭了，哭得像个孩子。
张朔没劝他。让他哭吧。哭出来，心里好受些。
远处，传来狼嚎。一声接一声，凄厉而悠长。
张朔看着月亮，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牛大力、老胡、吴头领，还有这一战死的那些弟兄。他们都死了，他还活着。
活着，就得走下去。
他站起来，走下寨墙。明天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收殓尸体，安置伤员，修补寨墙，准备下一仗。
战争，还没结束。
但至少，今天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