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四章 战前
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，却又下不来。云压得很低，在山顶飘着，把整个黑风寨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。风一阵阵地刮，吹得树叶哗哗响，吹得人身上发凉。
校场上，站满了人。
一万三千人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校场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。有黑风寨的，有青风寨的，有飞云寨的，有铁壁寨的……各寨的旗帜在风里飘着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，猎猎作响。士兵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，拿着各色各样的兵器，但站得很直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张朔站在队伍前面，看着这些人。他们中，有他认识的老兵，跟他一起出生入死过的；有新招的兵，连刀都还握不稳；有猎户，有农民，有工匠，有逃难来的百姓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，有着不同的经历，但此刻，都站在这里，准备打仗。
杨再兴站在点将台上，大声说着什么。声音在风里飘散，听不太清。但最后一句话，所有人都听清了：
“为了中原！为了汉人！杀金狗！”
“杀金狗！！！”一万三千人的吼声，震得山摇地动。
吼声落下，各寨的头领开始分派任务。张朔负责的是东线，守黑风寨东边的山口。那是金兵从金州来的必经之路，也是最险要的地方。杨再兴给他拨了三千人，加上黑风寨原有的，一共五千。
五千对两万。五倍。
张朔带着自己的人，赶到东山口。山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崖，中间一条狭路，只容几匹马并行。崖顶上，早就准备好了滚木礌石，还有弓箭手埋伏。路中间，挖了陷马坑，埋了铁蒺藜。
张朔站在崖顶，看着山下的路。路很长，弯弯曲曲的，消失在远处的雾气里。他想象着金兵的样子，想象着他们沿着这条路涌来的样子。
“张副盟主，”老陈走过来，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张朔点点头，“让弟兄们轮流休息，保持体力。金兵可能明天到，也可能后天，得等。”
老陈应了一声，去安排了。
张朔继续站在崖顶。风很大，吹得他衣襟飘起来。他想起上次在这里打仗，那是两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是个营指挥，带着几百人，硬是拖住了金兵的主力。现在，他带着五千人，要打一场更大的仗。
晚上，张朔回到寨里。张雨还没睡，在等他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张雨端过一碗水，“累不累？”
张朔接过水，喝了一口：“不累。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张雨说，“外面风好大，吹得窗户响。”
张朔看着她，心里有些心疼。这孩子，虽然不说，但肯定害怕。谁不怕呢？打仗，死人，谁不怕？
“别怕。”他说，“有哥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雨点点头，忽然又问，“哥，岳雷哥哥也要上战场吗？”
张朔愣了一下：“他怎么跟你说的？”
“他说他要上战场，给他爹报仇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岳雷才十六岁，虽然学了一身本事，但还没真正上过战场。他不想让他去，但岳雷是岳飞的儿子，他有他的骄傲。
“他……会去的。”张朔说，“但他跟哥在一起，哥会保护他。”
张雨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第二天，金兵没来。第三天，也没来。第四天，斥候回报：金兵在金州城外驻扎，似乎在等什么。
“等什么？”杨再兴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斥候说，“好像是在等粮草。”
郑头领眼睛一亮：“等粮草？这么说，他们的粮草还没到？”
“应该还没到。”
杨再兴看向张朔：“张兄弟，这是个机会。”
张朔点点头：“我带人去烧他们的粮草。”
“太冒险了。”郑头领说，“金兵肯定有防备。”
“冒险也得去。”张朔说，“如果他们的粮草到了，六万人，咱们更没机会。”
杨再兴想了想：“带多少人？”
“五百。”
“五百？太少了吧？”
“人多了容易被发现。”张朔说，“五百人，都是精兵，够了。”
当天晚上，张朔带着五百人出发了。小石头、老陈，还有五百个最精干的老兵。岳雷也要跟去，张朔没同意。
“你留在寨里，保护你妹妹。”他说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岳雷不情愿，但还是答应了。
五百人，轻装简从，每人只带三天干粮，摸黑下山。山路难走，白天不敢走，只能晚上赶路。走了两天两夜，到了金州城外。
远远就能看见金兵的营寨，连绵十几里，帐篷像蘑菇一样密密麻麻。营寨周围有栅栏、壕沟、哨塔，守卫森严。粮草堆在营寨中央，像几座小山，有重兵把守。
张朔观察了一夜，找到一条可能的路线——从营寨东侧的一条水沟摸进去。水沟很窄，很浅，但能藏人。
第二天晚上，张朔带着五百人，从水沟摸进去。水很凉，没过腰，冻得人直哆嗦。但没人出声，都咬着牙往前走。
摸到粮草附近，被发现了。哨兵喊了一声，紧接着箭如雨下。
“冲！”张朔拔出刀，第一个冲出去。
五百人从水沟里冲出来，直扑粮草。火把扔上去，火油泼上去，粮草很快就烧起来。金兵大乱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“撤！”张朔下令。
但撤不掉了。金兵太多，把他们团团围住。
“杀出去！”张朔带着人往外冲。
刀光剑影，血花飞溅。张朔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人，只知道往前冲。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，又一个个补上。小石头腿上中了一箭，老陈背上挨了一刀，但都咬着牙继续冲。
终于，杀出一条血路。五百人，逃出来三百多。剩下的，都死在了金营里。
跑出几十里，确定安全了，才停下来清点人数。三百二十七人，个个带伤。小石头腿上的箭还没拔，疼得脸都白了。老陈背上的伤口很深，一直在流血。
“快，包扎！”张朔撕下衣襟，给老陈包扎。
老陈看着他，咧嘴笑：“张副盟主，我……我没事……这把老骨头，还……还死不了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张朔把伤口扎紧，“回去好好养着。”
老陈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张朔站起来，看着那三百多个伤痕累累的人。他们都很累，很痛，但眼睛里都有光。
粮草烧了。金兵至少半个月内，打不了仗。
这五百人的牺牲，值了。
回寨的路上，又死了十几个——伤太重，撑不住了。回到黑风寨时，只剩三百零八个。
杨再兴亲自出来迎接。看见他们，他眼睛红了。
“张兄弟，你们……辛苦了。”
张朔点点头，没说话。五百人出去，回来三百零八个。那一百九十二个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但仗还没打完。金兵虽然没了粮草，但人还在，迟早会来。
果然，半个月后，金兵开始进攻了。
这次，他们没走东线，而是从南线和北线同时进攻。南线的金兵两万人，攻打飞云寨；北线的金兵两万人，攻打铁壁寨。完颜亮自己带着剩下的两万人，在金州按兵不动，等消息。
“声东击西。”郑头领说，“他想把咱们的主力调开，然后一举攻破黑风寨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杨再兴问。
“分兵。”张朔说，“我带两千人去支援飞云寨。杨将军带两千人去支援铁壁寨。剩下的人守黑风寨。”
“咱们只有一万人，分三路，每路才三千人，能行吗？”
“行。”张朔说，“飞云寨和铁壁寨都有自己的兵马，加上咱们的，每路能有五六千。五六千对两万，有寨墙守着，能撑一阵子。”
杨再兴想了想：“好。就这么办。”
当天晚上，张朔带着两千人出发了。飞云寨在东边一百多里，要翻两座山，走两天。路上，他一直在想，完颜亮到底打的什么主意。
两天后，到了飞云寨。寨子已经被金兵团团围住，攻得很猛。守寨的头领姓吴，是个猎户出身，四十多岁，满脸络腮胡。看见张朔，他眼睛一亮。
“张副盟主，你可来了！”
“吴头领，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不太好。”吴头领说，“金兵攻了三天了，死了几百人，寨里也死了两百多。再这么下去，撑不了几天。”
张朔观察了一下地形。飞云寨建在一座山上，地势险要，但寨墙不高，容易被攻破。金兵从山下攻上来，要过一道陡坡，虽然难走，但只要人多，还是能攻上来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张朔说，“把滚木礌石准备好，等金兵再攻的时候，放他们到半山腰再打。”
吴头领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，金兵又攻了。张朔带着人守在寨墙上，看着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等他们爬到半山腰，下令放滚木礌石。
轰隆隆——滚木礌石砸下去，金兵死伤一片。但金兵太多，死了一批又上一批，前赴后继。
张朔亲自上阵，拿着刀，守在寨墙最危险的地方。一个金兵爬上来了，他一刀砍下去；又一个爬上来了，再一刀。血溅了他一身，但他顾不上擦。
打了一天，金兵退了。清点战场，金兵死了五百多，寨里也死了两百多。
晚上，张朔去看伤员。飞云寨的伤兵营里，躺满了人。呻吟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，混成一片。有个年轻士兵，腿被砍断了，疼得浑身发抖，但咬着牙没叫。
张朔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握着他的手：“好样的。”
士兵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：“张副盟主，我……我还能打仗吗？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，“养好伤，还能打。”
士兵点点头，闭上眼睛。
从伤兵营出来，张朔站在寨墙上，看着山下。金兵的营寨灯火通明，像一条火龙盘在山脚下。明天，他们还会攻。后天，还会。直到攻破寨子，或者被拖死。
他想起那一百九十二个死在金营里的弟兄。他们的牺牲，换来了半个月的时间。半个月，够了。
风很大，吹得他衣襟飘起来。他握紧刀柄。
来吧，完颜亮。
看谁能撑到最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