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夏
夏天来的时候，山里的蝉就疯了。
知了——知了——知了——从早叫到晚，没完没了。太阳毒辣辣的，晒得地皮发烫，晒得树叶打卷，晒得人只想躲在树荫下不动。但不行，活还得干。地里的谷子要锄草，寨墙要加固，新兵要训练。一天到晚，汗流浃背。
张朔站在校场上，看着新兵们练刀。这批新兵有一百多人，都是最近从山下招来的——有的是逃难的百姓，有的是活不下去的农民，有的是被金兵打散了的溃兵。一个个面黄肌瘦，但眼神里还有光。
“手臂伸直！刀要稳！”张朔走过去，帮一个新兵纠正姿势，“不是用蛮力，是用腰腹的力量带动手臂。再来一遍。”
新兵点点头，又练起来。动作还是很生涩，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小石头走过来，递过一碗水：“张校尉，歇会儿吧，天太热了。”
张朔接过碗，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，不解渴，但比没有强。他擦了把汗，看着校场上的新兵。
“这批人，还得练多久？”小石头问。
“至少三个月。”张朔说，“三个月后，才能上战场。”
“三个月？那完颜亮不就打来了吗？”
“打来了也得练。”张朔说，“练不好就上战场，那是送死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，不说话了。
正说着，岳雷跑过来。他穿着一身短褂，浑身是汗，脸上却带着兴奋。
“张叔！郑爷爷让我来叫你，说有急事！”
张朔心里一动，快步往郑头领的住处走。
郑头领的屋里，坐着一个陌生人。四十来岁，商人打扮，但眼神很锐利。看见张朔进来，他站起来。
“张副盟主，这位是王掌柜。”郑头领介绍，“就是上次送信来的那位。”
张朔点点头，坐下。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过来。
“韩将军的信。”
张朔接过，拆开看。信里说：完颜亮已经调集了六万大军，准备八月下旬对太行山发动进攻。这次他学乖了，准备了三路大军，分别从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同时进攻。另外，他还跟完颜宗弼达成了妥协，暂时休战，专心对付太行义军。
更坏的消息是：完颜亮派人联络了山里的几股土匪，许以重利，让他们给金兵带路、通风报信。有几个土匪已经投靠了金兵。
张朔看完信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郑头领问。
张朔把信递给他。郑头领看完，也沉默了。
“几股土匪？”他问。
“信上没写。”王掌柜说，“但韩将军说，至少有三股。最大的那股，头领叫‘穿山虎’，有五百多人，盘踞在黑龙岭一带。”
黑龙岭。张朔知道这个地方，在黑风寨东边一百多里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那个“穿山虎”他听说过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，手下一帮亡命徒，专门打劫过往商队，连金兵都拿他没办法。
“这个穿山虎，必须除掉。”张朔说，“不然金兵打来，他在背后捅刀子，咱们就完了。”
“可怎么除？”郑头领说，“黑龙岭易守难攻，强攻的话，伤亡太大。”
张朔想了想：“得智取。”
他把自己想法说了。郑头领听完，点点头：“这法子可行。但派谁去？”
“我去。”张朔说。
“不行！”郑头领摆手，“你是副盟主，不能冒这个险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副盟主，我才去。”张朔说，“这种事，一般人镇不住场子。”
郑头领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好。但你得带够人手。”
“带二十个就够了。”张朔说，“人多了反而坏事。”
第二天，张朔带着二十个人出发了。小石头、老陈，还有十八个精干的老兵。岳雷也想跟着去，被张朔拒绝了。
“你留在寨里，照顾你妹妹。”张朔说，“这是命令。”
岳雷不情愿地答应了。
黑龙岭在黑风寨东边，要翻三座山，过两条河。走了三天，才到地方。
远远看去，黑龙岭果然险要。一座孤山，四面都是悬崖，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。路上设了关卡，有土匪把守。
张朔没直接上去，先在山下找了个村子住下，打探消息。村里人听说他们要对付穿山虎，都吓得不敢说话。只有一个老头，悄悄告诉他们：穿山虎有个毛病，好酒，每天都要喝。他喝的酒，都是从山下镇上买的。镇上有个酒坊，专门给他供酒。
张朔心里有了主意。
第二天，他带着几个人，去了镇上。找到那个酒坊，见了掌柜。掌柜姓周，是个老实人，听说是黑风寨的人，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军爷……军爷饶命……小人是被逼的……穿山虎说，不给他供酒，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“周掌柜别怕。”张朔说，“我们不找你麻烦，只是请你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下次送酒的时候，让我们的人混进去。”
周掌柜脸更白了：“这……这要是被发现了，小人全家都得死……”
“不会被发现。”张朔说，“我们的人扮成你的伙计，一起送酒。送到地方，我们自己想办法。出了事，也跟你无关。”
周掌柜犹豫了很久，最后还是答应了。
三天后，张朔带着三个人，扮成酒坊的伙计，跟着送酒的马车上了黑龙岭。
路上过了三道关卡，都被周掌柜应付过去了。到了寨门口，张朔观察了一下地形。寨子建在山顶，用木头和石头垒成，有几百间房子，中间是个大校场。校场上有人在练武，乱哄哄的。
酒被送到厨房。张朔他们帮忙卸酒，趁机观察寨里的情况。厨房在后寨，离穿山虎的住处不远。有个厨子正在做饭，一边做一边骂骂咧咧的。
“兄弟，怎么了？”张朔凑过去问。
“还不是那个穿山虎！”厨子骂道，“天天喝酒，喝醉了就打人。昨天把我兄弟打了一顿，现在还躺着呢！”
张朔心里一动：“穿山虎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在前寨，跟几个头领喝酒呢。”厨子说，“一喝就是一天，不到天黑不散。”
张朔点点头，心里有了数。
卸完酒，张朔让另外三个人先下山，自己悄悄留下来。他趁人不注意，摸到前寨，躲在一个角落里观察。
穿山虎果然在喝酒。是个黑壮汉子，满脸横肉，左眼上有个刀疤，显得格外狰狞。他坐在主位上，一手端着酒碗，一手搂着个女人，正跟几个头领划拳。几个头领都赔着笑，但眼神里有些不以为然。
张朔看了一会儿，悄悄退回去。
天黑后，穿山虎喝醉了，被人扶回住处。张朔摸到他的住处外面，听了听动静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，鼾声如雷。
张朔轻轻推开门，摸进去。屋里很黑，只点着一盏油灯。穿山虎躺在床上，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张朔走过去，用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穿山虎猛地惊醒，刚要喊，脖子上的刀一紧，吓得他不敢动了。
“别出声。”张朔低声说，“出声就死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“黑风寨的。”张朔说，“来跟你谈谈。”
穿山虎眼睛瞪大：“你……你就是张朔？”
“对。”
穿山虎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好，有种。敢一个人摸到我屋里来。说吧，谈什么？”
“谈你投靠金兵的事。”
穿山虎脸色变了：“谁说的？没有的事！”
“别装了。”张朔说，“完颜亮给了你多少好处？”
穿山虎眼珠转了转：“张副盟主，你听我说，那都是权宜之计。我是想，先假装投靠金兵，等他们打来的时候，再反戈一击，帮你们里应外合。”
“是吗？”张朔冷笑，“那你怎么不派人来通风报信？”
“这……这不是还没来得及吗？”
张朔盯着他看了几秒：“穿山虎，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。我只问你一句话：愿不愿意跟我黑风寨合作？”
“愿意！当然愿意！”
“那好。”张朔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继续假装投靠金兵。等金兵打来的时候，你要听我们调遣。该打的时候打，该撤的时候撤。能做到吗？”
“能！一定能！”
张朔收回刀：“穿山虎，记住，你今天的命是我留的。你要是耍花样，下次来取你命的，就不是我一个人了。”
“不敢不敢。”穿山虎连连点头。
张朔看了他一眼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山下，小石头他们正等得着急。看见他平安回来，都松了口气。
“张校尉，成了？”小石头问。
“成了。”张朔说，“回去。”
回寨的路上，老陈问：“张副盟主，那个穿山虎，靠得住吗？”
“靠不住。”张朔说，“但眼下只能这样。给他一个机会，看他怎么做。”
“要是他不听呢？”
“那就杀了他。”张朔说得很平静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回到黑风寨，张朔把情况向杨再兴和郑头领汇报了。两人听了，都点点头。
“穿山虎这人，不可信。”郑头领说，“但眼下，也只能这样。”
“咱们还得做两手准备。”张朔说，“万一他反水，得有后手。”
“对。”杨再兴说，“这事你负责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张朔更忙了。训练新兵，加固寨墙，储备粮草，联络各寨，还要派人盯着穿山虎。一天到晚，脚不沾地。
但再忙，他也抽时间陪妹妹。每天晚上，不管多晚，都要去看看张雨，跟她说几句话。
这天晚上，张朔去看张雨，发现她还没睡，在灯下缝什么东西。走近一看，是在缝一件衣服。
“小雨，怎么还不睡？”
“哥，你来了。”张雨抬起头，“你看，我给你缝的。”
张朔接过衣服。是一件短褂，粗布的，针脚有些歪，但缝得很认真。
“我自己缝的。”张雨说，“跟婶子学的。你整天在外面跑，衣服破得快，我给你多做几件换着穿。”
张朔看着这件衣服，心里一暖。他把衣服穿上，大小正合适。
“正好。”他说，“小雨真能干。”
张雨笑了，笑得很开心。
“哥，你说，咱们能一直这样吗？”
“什么样？”
“这样……在一起。”张雨说，“我不想再分开了。”
张朔蹲下身，看着妹妹的眼睛：“能。咱们一家人，永远不分开。”
张雨点点头，靠在他怀里。
窗外，月亮很圆。山里的夏夜，很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