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开春
雪化了。
最先是从山脚下开始的。向阳的地方,雪先化成了水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然后慢慢往上,一天一个样。到二月末,山上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,只剩背阴的沟壑里还残留着一片片的白,像秃头上的癞痢。
溪水涨了,哗啦啦的声响日夜不断。草从地里钻出来,嫩嫩的,绿绿的,一簇一簇。树也发芽了,先是柳树,黄绿黄绿的,然后是杨树,然后是满山的野杏树。杏花开得最早,粉白的一片,风一吹,花瓣飘得到处都是。
张朔站在寨墙上,看着这片春光。天气暖了,不用再穿那身厚重的棉袄,换上了夹衣,人轻快了许多。但他知道,春天来了,意味着什么。
完颜亮该来了。
这几个月,探子不断传回消息。金兵在金州、潞州、泽州一带频繁调动,征粮、征夫、打造兵器。完颜亮从各地调来了两万兵马,加上原来的,足有三万。而黑风寨,满打满算不到三千。
三万人对三千人,十比一。
杨再兴召集众将开会。大帐里气氛凝重。地图摊在桌上,标满了红圈和箭头——都是金兵可能进攻的路线。
“完颜亮这次是下了血本。”杨再兴说,“三万大军,分三路。主力两万,从正面进攻。左右两翼各五千,包抄后路。他想一口吃掉咱们。”
“能打吗?”一个将领问。
“打不了。”杨再兴摇头,“硬拼是死路。”
“那怎么办?撤?”
“往哪撤?”另一个将领说,“方圆几百里都是山,但金兵三万人围山,能撤到哪去?”
众人争论起来。有的主张死守,有的主张突围,有的主张分散打游击。张朔没说话,一直在看地图。
“张兄弟,你有什么想法?”杨再兴问。
张朔抬起头:“不能硬拼,也不能跑。跑不掉的。咱们得想办法,让金兵打不起来。”
“让金兵打不起来?什么意思?”
“金兵人多,但人多也有人多的难处。”张朔说,“三万大军,每天要吃多少粮食?要从哪运?只要断了他们的粮道,他们自己就乱了。”
杨再兴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,打粮道?”
“对。”张朔指着地图,“金兵的主力从金州来,粮草肯定也走这条路。这条路有几百里长,咱们可以分段袭扰。另外,左右两翼的粮草,分别从潞州和泽州运来,也可以打。”
“可咱们只有三千人,分三路,每路才一千人,能行吗?”
“不是分三路,是分无数路。”张朔说,“把队伍打散,分成几十个小队,每队几十人,分散出击。打了就跑,绝不留恋。让金兵防不胜防,顾此失彼。”
杨再兴想了想,点点头:“这法子好。但风险也大。分散了,指挥起来就难了。”
“只要各队领头的可靠,就没问题。”张朔说,“另外,咱们还有本地优势。山里地形咱们熟,金兵不熟。咱们可以躲在暗处,打明处。”
“好!”杨再兴拍板,“就这么办!张兄弟,你负责组织。需要什么人,你挑。”
张朔挑了两百人,都是最精干的老兵。又分成十个小队,每队二十人,各配一个向导。他自己带一队,目标是金兵主力的粮道。
出发前,岳雷来找他。少年已经十五岁了,长高了不少,脸上褪去了稚气,多了一些沉稳。
“张叔,我想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张朔还是那句话。
“为什么?我已经长大了,会骑马,会射箭,你教我的刀法我都会了。”岳雷说,“而且,我是岳家的儿子,不能总躲在后面。”
张朔看着他,心里有些感慨。这孩子,真的长大了。
“岳雷,”他拍拍他的肩,“不是我不让你去。但你现在的任务,不是打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活着。”张朔说,“你是岳元帅唯一的血脉了。你活着,岳家就有希望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懂吗?”
岳雷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再抬起头时,眼睛里有了泪光,但他忍着没哭。
“张叔,你……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队伍出发了。两百人,分头行动。张朔带着自己的二十人,走了三天,到了金州通往黑风寨的必经之路上。这里叫“葫芦谷”,两边是山,中间一条路,形似葫芦,故得名。
他们埋伏在山上,等着金兵的运粮队。等了三天,粮队终于来了。五百人押着两百辆粮车,浩浩荡荡,从谷口进来。
等粮队全部进入谷中,张朔下令动手。滚木礌石轰隆隆滚下去,堵住了谷口和谷尾。金兵进退不得,乱成一团。张朔带人冲下去,专杀押运的士兵。战斗很快结束,五百金兵死了大半,剩下的跑了。两百车粮食,一把火烧了。
烧粮的时候,浓烟滚滚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张朔知道,完颜亮肯定气疯了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
之后的日子,他们就像幽灵一样,在葫芦谷附近游荡。今天烧这个粮队,明天袭击那个哨所,后天杀几个落单的士兵。金兵的粮道断了,前线开始缺粮。完颜亮不得不分兵保护粮道,进攻的势头缓了下来。
但危险也越来越大。完颜亮派了五千人来围剿他们。张朔带着二十人,东躲西藏,昼伏夜出,好几次差点被包围。
有一次,他们被堵在一个山洞里。外面是两千金兵,里三层外三层,搜了三天三夜。张朔带着弟兄们躲在洞深处,屏住呼吸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。粮食吃完了,就啃树皮;水喝完了,就接岩缝里的滴水。三天后,金兵以为他们跑了,才撤走。
从洞里出来,所有人都瘦了一圈。小石头说:“张校尉,我以为咱们要死在里头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朔说,“咱们命硬。”
这样的日子,持续了两个月。两个月里,他们打了十几仗,烧了几千车粮食,杀了上千金兵。自己这边,二十人剩了十二个,伤了八个。
但金兵的进攻,真的缓下来了。三万人,每天要吃那么多粮食,粮道被断,前线的粮食越来越少,士兵开始饿肚子。完颜亮急得团团转,但又无可奈何。
五月底,杨再兴派人来传信:金兵退了。
张朔带着剩下的十二个人,回到黑风寨。进寨时,所有人都出来迎接。岳雷跑在最前面,一把抱住他:“张叔!你回来了!”
“回来了。”张朔摸摸他的头。
庆功宴上,杨再兴举着酒碗:“张兄弟,这一仗,你是头功!要不是你断了金兵的粮道,咱们早完了!来,敬你!”
张朔喝了,但没多少喜悦。他看看周围的弟兄,看看那些年轻的面孔。两个月前,他带出去二十人,现在只剩十二个。那八个弟兄,再也回不来了。
晚上,他一个人坐在寨墙上,看着远处的群山。月亮很圆,照得满山遍野一片银白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。
岳雷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张叔,想什么呢?”
“想那些死去的弟兄。”
岳雷沉默了一会儿:“张叔,你说……他们死了,值吗?”
“值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死了,黑风寨保住了。你保住了。那些乡亲们保住了。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看着他,“岳雷,记住,战争就是这样。总会死人。但咱们活着的人,得替他们活下去,替他们看着这片河山,替他们等着那一天。”
“哪一天?”
“收复中原那一天。”张朔说,“那一天,会来的。”
岳雷点点头,眼睛里有光。
月光下,两人并肩坐着。远处,群山连绵,默默无语。
战争还没结束。完颜亮还会来。但至少,今天赢了。今天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