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雪夜
第一场雪落在黑风寨时,金兵已经退去半个月了。
雪来得突然。前一天还是晴天,太阳暖洋洋的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夜里忽然起了风,呼呼地刮了一夜,第二天推门一看,满世界都是白的。山白了,树白了,屋顶白了,连寨墙上都积了厚厚一层。
张朔站在木屋门口,看着这场雪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的,像盐末一样撒下来。落在脸上凉丝丝的,很快就化了。远处的群山隐在雪幕里,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。
院子里,几个孩子在打雪仗,雪球飞来飞去,笑声清脆。岳雷也在其中,穿着件半旧的棉袄,脸冻得通红,但笑得很开心。这些日子,他长高了,也壮实了,跟寨里的孩子们混得很熟,整天一起玩一起学。
“张校尉,早啊。”小石头扛着扫帚过来,开始扫院子里的雪。
“早。”张朔接过扫帚,一起扫。扫雪这活看着简单,其实挺累人,尤其是新雪,又松又软,扫起来费劲。但扫一会儿就出汗了,身上暖和。
扫完院子,两人去吃早饭。食堂里热气腾腾的,几十号人挤在一起,喝着稀饭,啃着窝头,就着咸菜,说说笑笑。有人问张朔昨天教的那套刀法,有人打听金兵还会不会来,有人骂朝廷,有人叹日子苦。张朔一边吃一边应着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吃完饭,他去中军大帐找杨再兴。大帐里生了炭盆,暖烘烘的。杨再兴正和几个将领议事,看见张朔进来,点点头。
“张兄弟,坐。正好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张朔坐下。杨再兴说:“探子回报,完颜亮那狗贼退兵后,在金州整顿兵马,又调了一万人来。看样子,开春后还要打。”
帐里气氛一沉。一万人,黑风寨满打满算不到三千,还缺粮缺饷。
“怎么办?”一个将领问。
杨再兴看看张朔:“张兄弟,你怎么看?”
张朔想了想:“咱们不能硬拼。硬拼是死路。得想办法,让金兵不敢来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袭扰。”张朔说,“趁冬天雪大,派小股部队下山,袭扰金兵的后方。烧粮草,杀军官,制造混乱。让完颜亮自顾不暇,就顾不上咱们了。”
杨再兴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就派你去,怎么样?”
“行。”张朔说,“给我二百人,一百骑兵,一百步兵。”
“给你三百人。”杨再兴说,“骑兵一百五,步兵一百五。另外,你要什么尽管说。”
“不用太多。”张朔说,“人多了反而不好行动。三百足够了。”
第二天,张朔就带着三百人出发了。这次的目标不是打仗,是袭扰。下山后,兵分三路,每路一百人,各自行动。张朔带一路,目标是金兵在辉州的粮仓。
雪后的山路更难走。积雪没过脚踝,有的地方深及膝盖。马走得很慢,有时候得牵着走。但雪也有好处——隐蔽,不容易被发现。
走了三天,到了辉州地界。远远就能看见金兵的粮仓,建在城外,是个大院子,周围有木栅栏,里面有几十个粮囤。守卫大约两百人,日夜巡逻。
张朔观察了一天一夜,摸清了守卫换岗的时间和巡逻路线。晚上,带着一百人悄悄摸过去。
雪下得正紧。雪花纷飞,能见度很低,正好掩护。张朔带人从北面靠近,那里守卫最松。先用弓箭解决哨兵,然后翻过栅栏,摸进粮仓。
粮囤都是草席盖着,一碰就着。火油泼上去,火折子一点,轰地就烧起来了。火借风势,风助火威,很快整个粮仓都烧起来。
“撤!”张朔下令。
金兵大乱,等反应过来,他们已经撤远了。回头看去,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
这一仗,烧了金兵三万石粮食。消息传开,完颜亮暴跳如雷,下令严查。但张朔他们早就消失在茫茫雪原里了。
之后的日子,张朔带着三百人,像幽灵一样在金兵后方游荡。今天烧这个粮仓,明天杀那个军官,后天袭击运输队。金兵被搅得不得安宁,但又抓不住他们。
有一次,他们被金兵包围在一个小村庄里。三百人对两千,打了三天三夜,弹尽粮绝,眼看就要全军覆没。就在这危急时刻,老天帮了忙——一场暴风雪突然来临,金兵被冻得受不了,退了。
张朔带着残兵逃出来,清点人数,三百人剩了一百五。小石头也受了伤,腿上挨了一刀,但命保住了。
那一夜,他们在山里找了个山洞躲雪。山洞不大,一百多人挤在一起,又冷又饿。有人开始哭,说想回家。有人骂,说这仗打得没完没了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张朔没说话。他坐在洞口,看着外面的暴风雪。风呼呼地刮,雪漫天飞舞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他想起了很多东西:想起任城的泗水运河,想起岳家军的弟兄,想起牛大力憨厚的笑容,想起老胡沉稳的眼神,想起岳飞临死前托人带给他的四个字:活下去,等。
“张校尉,”小石头爬过来,腿上包着布,血还往外渗,“咱们还能回去吗?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。
“可是……死了这么多弟兄……”
“战争就是这样。”张朔看着他年轻的脸,“总会死人。但咱们活着的人,得继续走下去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,不说话了。
暴风雪刮了一夜,天亮时停了。张朔带着剩下的一百五十人,继续上路。他们绕开金兵,翻山越岭,走了十几天,终于回到了黑风寨。
杨再兴亲自出来迎接。看见他们,他眼睛红了:“张兄弟,你们……辛苦了。”
张朔看看身后这一百五十人,个个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但眼神都很坚定。他说:“杨将军,我们回来了。任务完成了。”
“完成了,完成了!”杨再兴拍着他的肩,“你们烧了金兵十几处粮仓,杀了上百个军官,完颜亮现在焦头烂额,顾不上咱们了。张兄弟,你们立了大功!”
庆功宴上,张朔喝了很多酒。不是高兴,是累。太累了。三个月在雪地里奔波,随时可能死,那种紧张感,一放松下来,整个人像散了架。
岳雷坐在他身边,小声问:“张叔,你们在外面,是不是很危险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怕吗?”
张朔想了想:“怕过。但怕没用。怕也得做。”
岳雷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宴后,张朔回到木屋。屋里生了火,暖烘烘的。他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一闭眼就是那些死去的弟兄的脸。三百人出去,回来一百五。那一百五十人,有的死在战场上,有的死在风雪里,有的死在逃亡的路上。
他想起小石头说的那句话:“死了这么多弟兄……”
是啊,死了这么多。可战争还没结束。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,开春后还会来。到时候,还要死人。
活下去,等。
等什么?等到什么时候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必须等。
半夜里,雪又下了起来。张朔起床,推开窗。雪花飘进来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远处群山一片白茫茫,在夜色里泛着微光。很静,很静。
他忽然想起母亲。不知道江州下雪了没有?母亲和妹妹还好吗?还有李简,还有周掌柜,还有那些帮助过他们的人。
他想回去看看。但回不去。这里还有事没做完。岳雷还没长大,黑风寨还在危险中,金兵还在虎视眈眈。
等。等这些事都完了,再回去。
他关上窗,回到床上。火盆里的火快熄了,只剩几点红星。他添了几根柴,火又燃起来,发出噼啪的响声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又是一年冬天。又是一场雪。
黑风寨在雪里,安静地卧着。像一个沉睡的巨人,等着春天,等着战斗,等着命运的裁决。
而张朔,躺在床上,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,他看见了任城的泗水运河,看见了母亲和妹妹,看见了那些死去的人。他们都对他笑,像在说:活下去,等。
等一个希望。
等一个未来。
哪怕那希望很渺茫。
哪怕那未来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