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!
金兵退去后的第三天,雨来了。
不是那种急风暴雨,是绵绵的细雨,从早到晚,淅淅沥沥,没完没了。雨丝细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,把整个黑风寨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纱幕里。山里的空气原本就潮湿,这下更重了,吸进肺里都能感觉到分量。寨子里的土路被雨水泡成了泥浆,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,走几步就沾满泥巴。
张朔站在东门的寨墙上,看着外面。雨中的群山像浸了墨的宣纸,浓淡不一的青灰色层层叠叠,一直蔓延到天边。峡谷里的溪水涨了,哗啦啦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倍。雾气从谷底升起来,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山腰,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。
但他的视线很清晰。他在看金兵的营寨——就在十里外的山脚下,一片灰蒙蒙的帐篷,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。炊烟在雨幕里升起来,扭扭曲曲的,很快就散了。隐约能听见马嘶声,还有号角声,隔着雨幕传过来,闷闷的,像被什么捂住了嘴。
“张校尉,吃饭了。”一个年轻士兵端着碗过来,碗里是稀饭和两个窝头。
张朔接过,道了声谢。士兵叫小石头,才十六岁,是寨里一个老猎户的儿子,机灵,胆子大,张朔挺喜欢他。
“金狗还没动静?”小石头也往山下看。
“暂时没有。”张朔咬了口窝头,窝头很硬,得就着稀饭吃,“但快了。完颜亮吃了亏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怕他个鸟!”小石头梗着脖子,“来多少杀多少!”
张朔笑了笑,没说话。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,但战争不是赌气。完颜亮这次调了五千兵马,加上原来的三千,就是八千。黑风寨满打满算能战的也就两千多人。四比一,硬拼是死路一条。
得想别的办法。
吃完饭,张朔去中军大帐找杨再兴。大帐里,杨再兴正和几个将领议事。看见张朔进来,招手让他过去。
“张兄弟来得正好。”杨再兴指着地图,“探子回报,完颜亮这次调来的五千人,有一半是步兵,一半是骑兵。步兵里还有攻城器械——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。看样子,是要强攻了。”
地图上标着金兵的部署:主力八千人在正面,分三路,准备同时进攻东、西、北三个寨门。另外还有两支小股部队,各五百人,绕到后山,准备截断退路。
“这是要包饺子啊。”一个将领说。
“包饺子?”杨再兴冷笑,“那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!”
众人议论纷纷。有的主张死守,有的主张主动出击,有的主张分散突围。张朔没说话,仔细看着地图。
“张兄弟,你怎么看?”杨再兴问。
张朔抬起头:“不能死守,也不能硬拼。咱们人少,硬拼是送死。得用计。”
“什么计?”
“咱们的地形优势是山高林密,金兵的劣势是人多辎重多。”张朔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,“这里是进山的唯一通道,狭窄难行。咱们可以在这里设伏,用小股部队诱敌深入,然后……”
他说了自己的计划。杨再兴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好!就这么办!”杨再兴一拍桌子,“张兄弟,诱敌的任务就交给你了。我给你三百人,够不够?”
“够。”张朔说,“但需要骑兵,至少一百骑。”
“给你一百五十骑!”杨再兴很干脆,“另外,你需要什么,尽管说。”
“火油、弓箭、滚木礌石,越多越好。还有,需要一些熟悉地形的向导。”
“这些都给你安排。”杨再兴看看众人,“其他人,按计划行事。这一仗,关系到黑风寨的存亡,只能胜,不能败!”
“是!”
散会后,张朔开始准备。他挑了三百精兵,其中一百五十人是骑兵,都是寨里最好的骑手。又选了十个向导,都是老猎户,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。
“张校尉,咱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小石头也在队伍里,兴奋地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张朔说,“今晚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”
“是!”
夜里,雨停了,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。张朔没睡,在营地里检查装备。刀、弓、箭、火油罐,每一样都要亲自看过。这一仗,不能有半点闪失。
走到马厩时,看见岳雷在那里喂马。少年穿着短褂,袖子挽得高高的,正给一匹黑马刷毛。看见张朔,他停下来。
“张叔。”
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岳雷说,“张叔,明天……我能跟你一起去吗?”
“不行。”张朔斩钉截铁,“你留在寨里。”
“为什么?我也会骑马,也会射箭!”
“这不是儿戏。”张朔看着他,“你是岳元帅的儿子,是黑风寨的希望。你不能有闪失。”
岳雷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但张朔能看出来,他不服气。
“岳雷,”张朔拍拍他的肩,“我知道你想报仇,想证明自己。但报仇不是拼命。你得活着,好好活着,好好学本事。等你长大了,有的是机会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张朔说,“听话,留在寨里。这是命令。”
岳雷咬着嘴唇,点点头。
张朔看着他倔强的侧脸,心里一软。这孩子,越来越像岳飞了。那种倔强,那种不服输的劲头,简直一模一样。
“等仗打完了,我教你新的刀法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岳雷这才笑了。笑容很淡,但很真实。
第二天天没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三百人,悄无声息地出了寨门,消失在晨雾里。张朔骑马走在最前面,小石头跟在他身边。向导老陈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猎户,在前面带路。
山路很难走。雨后泥泞,马蹄打滑,时不时有马摔倒。但没人抱怨,都咬着牙坚持。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预定地点——一个叫“一线天”的峡谷。
这里果然险要。两边是陡峭的山崖,中间一条小路,仅容两马并行。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灌木,正好藏人。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老陈说,“张校尉,你看,这里打埋伏,神仙也跑不了。”
张朔观察着地形,点点头。确实是个好地方。他指挥士兵们在崖顶布置滚木礌石,在路中间挖陷马坑,在两侧设弓箭手。火油罐藏在草丛里,用树叶盖着。
一切准备就绪,天也亮了。张朔派出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,去金兵营寨前诱敌。
“记住,打了就跑,别恋战。”他交代带队的军官,“把金兵引到一线天来,就算完成任务。”
“明白!”
小分队出发了。张朔带着剩下的人,埋伏在崖顶。雨后的山风很凉,吹得人起鸡皮疙瘩。但没人动,都屏住呼吸,等着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小分队回来了,跑得飞快,身后烟尘滚滚——是金兵的追兵,黑压压的一片,至少有两千人。
“准备!”张朔低声下令。
弓箭手拉满弓,滚木礌石推到崖边。所有人都握紧了兵器。
小分队冲进了一线天。金兵追到谷口,停下来。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看了看地形,有些犹豫。
“将军,这里太险,小心埋伏。”一个副将说。
“怕什么!”军官一挥手,“宋军都是缩头乌龟,敢埋伏?给我追!”
金兵冲进了峡谷。
张朔在心里数着:一百,两百,三百……等金兵进来一半时,他举起手,猛地挥下。
“放!”
滚木礌石轰隆隆滚下去,砸向挤在狭路上的金兵。惨叫声瞬间响起。紧接着,弓箭手放箭,箭如雨下。火油罐也扔下去了,点燃,火焰腾起。
金兵大乱。前面的想退,后面的还在往前挤,互相践踏,死伤无数。
“杀!”张朔拔出刀,第一个冲下去。
三百人从两侧杀出,像两把尖刀,插进金兵阵中。张朔专找军官杀,他知道,杀了军官,金兵就乱了。小石头跟在他身边,虽然年纪小,但很勇猛,砍倒了好几个金兵。
战斗很快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。金兵被堵在峡谷里,进退不得,只能任人宰割。那个带队的军官想跑,被张朔追上,一刀砍下马。
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两千金兵,死了大半,剩下的投降了。张朔这边只伤了三十多人,死了十几个。大胜。
但张朔没时间庆祝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完颜亮的主力还在后面。
“打扫战场,能用的带走,带不走的烧掉。”他下令,“然后撤退,按原计划,往二道沟撤。”
众人忙碌起来。小石头擦着刀上的血,脸上满是兴奋:“张校尉,咱们赢了!”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但还没完。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那就再打他一次!”
张朔看着他年轻的脸,笑了笑:“对,再打他一次。”
但心里清楚,接下来的仗,会更难打。
他们带着战利品——几百匹马,还有兵器盔甲——撤到了二道沟。这里地形更复杂,适合打游击。张朔把队伍分成三股,每股一百人,分散埋伏。他自己带一股,准备伺机而动。
果然,下午时分,完颜亮亲自带着主力来了。五千人,浩浩荡荡,杀气腾腾。他们在一线天看到了惨状,气得暴跳如雷。
“追!给我追!追到天涯海角,也要把这些宋狗杀光!”
金兵追进了二道沟。但这里地形太复杂,大部队施展不开。张朔带着小股部队,神出鬼没,打了就跑,专挑薄弱环节下手。金兵被搅得晕头转向,疲于奔命。
就这样,张朔用三百人,拖住了完颜亮的五千主力。而杨再兴那边,按照计划,从侧面袭击了金兵的后方营寨,烧了粮草,毁了攻城器械。
完颜亮腹背受敌,粮草被烧,士气大跌。坚持了三天,终于撑不住了,下令撤退。
金兵退了。黑风寨,又守住了。
庆功宴上,杨再兴举着酒碗,走到张朔面前:“张兄弟,这一仗,你是首功!要不是你拖住完颜亮的主力,咱们没那么容易烧他的粮草。来,我敬你一杯!”
张朔喝了,但没多少喜悦。他看着周围欢庆的弟兄,看着远处朦胧的群山,心里想的是:下一次呢?完颜亮还会再来。金兵还会再来。黑风寨能守多久?
路还很长。而战争,远没有结束。
但至少,今天赢了。今天,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