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黑风寨
山越来越高了。
张朔和岳雷已经在山里走了五天。山路崎岖,有时要攀岩,有时要涉水,有时要在密林中穿行。两人都瘦了,黑了,脚上磨出了水泡,但没人叫苦。
按照石老人给的地图,黑风寨应该就在这一带。可放眼望去,除了山还是山,除了树还是树,哪有什么寨子?
“张叔,咱们是不是走错了?”岳雷擦了把汗,喘着气问。
张朔看了看地图,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势:“应该没错。石老伯说,黑风寨很隐蔽,外人找不到。咱们再往前走走。”
又翻过一座山,前面出现了一条峡谷。峡谷很窄,两边是陡峭的悬崖,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。谷底有条小溪,水很清,能看见鱼在游。
“休息会儿。”张朔说。
两人在小溪边坐下,掬水洗脸。水很凉,激得人精神一振。岳雷拿出干粮——是石头村乡亲们送的烙饼,已经硬了,但还能吃。
正吃着,忽然听见一声呼哨。张朔心里一紧,立刻站起来,把岳雷护在身后。
从峡谷两边的树林里,钻出来十几个人。都穿着破旧的衣裳,但手里拿着刀枪弓箭,眼神凶狠,一看就不是善类。
“什么人?!”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,手里提着把鬼头刀。
“过路的。”张朔说,“迷路了,想讨口水喝。”
“过路的?”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们,“这深山老林的,你们过哪门子路?说,是不是金狗的探子?!”
“不是。”张朔镇定地说,“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汉人,逃难的。”
“逃难?逃到这来了?”黑脸大汉显然不信,“搜身!”
两个人上前要搜。张朔没反抗,任他们搜。搜了一遍,除了干粮、水囊、一点碎银子,还有那把短刀,没别的东西。
“刀哪来的?”黑脸大汉拿起短刀看了看。
“防身的。”
黑脸大汉盯着张朔看了几秒,又看看岳雷:“这小子是谁?”
“我侄子。”
“侄子?”黑脸大汉冷笑,“我看不像。说,到底什么人?!”
张朔知道瞒不住了。这些人的装束、气质,不像土匪,倒像是……义军。也许就是黑风寨的人。
“我找杨再兴杨将军。”他直接说。
黑脸大汉眼神一变:“你认识杨将军?”
“不认识,但有信要交给他。”张朔从怀里掏出石老人的信,“这是石头村石老伯的信,请转交杨将军。”
黑脸大汉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,又看看张朔,脸色缓和了些:“石老伯的信?你们等等。”
他叫过一个手下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那手下拿着信,往峡谷深处跑去。
“坐下等吧。”黑脸大汉说,“如果是真的,杨将军会见你们。如果是假的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张朔和岳雷重新坐下。其他人都围在四周,虎视眈眈。气氛很紧张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那个手下回来了,还带来了一个人。这人三十多岁,中等身材,穿着件半旧的军服,腰挎长剑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脸上有道疤,从左额斜到右颊,看起来有些狰狞,但眼神很正。
“杨将军!”黑脸大汉赶紧行礼。
张朔心里一震。这就是杨再兴?岳飞麾下骁将,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抗金英雄?
杨再兴走到张朔面前,打量了他一番:“你是张朔?”
“是。”
“这封信,是你带来的?”
“是石头村石老伯托我带来的。”
杨再兴点点头,拆开信看。看着看着,脸色变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岳雷,眼神复杂:“这孩子……真是岳元帅的……”
“是。”张朔说,“岳雷,岳元帅次子。”
杨再兴忽然单膝跪地:“末将杨再兴,见过公子!”
他这一跪,其他人都愣住了,随即也都跪下来。
岳雷有些不知所措,看向张朔。张朔扶起杨再兴:“杨将军请起。”
杨再兴站起来,眼圈红了:“岳元帅……末将无能,没能保护好元帅……”
“杨将军不必自责。”张朔说,“岳元帅的事,我们都知道。现在,我们把公子带来了,请将军保护。”
“放心!”杨再兴挺直腰板,“只要我杨再兴还有一口气,就没人能动公子一根汗毛!”
他转身对黑脸大汉说:“黑虎,带公子和张兄弟回寨!”
“是!”
黑风寨果然隐蔽。从峡谷往里走,拐了好几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山谷,三面环山,易守难攻。山谷里建着许多木屋,还有校场、仓库、马厩。到处都是人,有士兵在操练,有妇人在洗衣,有孩子在玩耍。炊烟袅袅,人声喧哗,像个热闹的小镇。
“这里就是黑风寨。”杨再兴介绍,“现在有三千多人,一半是岳家军的旧部,一半是逃难来的百姓。”
张朔看着眼前的一切,心里感慨。这就是杨再兴的根据地,抗金的前哨。虽然简陋,但充满了生气。
杨再兴把他们安排在一间干净的木屋里,又让人送来饭菜。菜是山野菜,饭是糙米饭,很简单,但很香。岳雷饿了,狼吞虎咽地吃。杨再兴看着,眼睛又红了。
“慢点吃,不够还有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杨再兴详细问了他们的情况。张朔把如何救岳雷,如何逃出鄂州,如何来到黑风寨的经过说了一遍。说到胡铁匠他们被抓时,杨再兴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“狗日的秦桧!总有一天,我要亲手宰了他!”
“杨将军,现在形势如何?”张朔问。
“不好。”杨再兴叹气,“金兵在边境增兵,随时可能南下。朝廷那边,秦桧一手遮天,主战派都被打压。我们在这里,缺粮缺饷,日子不好过。但再难也得坚持,不能给岳元帅丢脸。”
他看看岳雷:“公子来了,是好事。有了岳元帅的骨血在,弟兄们更有盼头了。”
“杨将军,”张朔说,“我有个请求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留下,跟着你干。”张朔说,“我虽然没什么本事,但打过仗,能出份力。”
杨再兴看着他,点点头:“好!岳元帅的旧部,我信得过。不过,张兄弟,你是客人,不用急着做事。先养好伤,熟悉熟悉环境。”
从那天起,张朔和岳雷就在黑风寨住下了。岳雷被杨再兴收为义子,跟着寨里的先生读书识字,也跟着张朔学武。张朔则被任命为校尉,负责训练新兵。
寨里的生活很规律。每天天不亮起床操练,上午训练,下午开荒种地,晚上巡逻。虽然苦,但没人抱怨。大家都知道,只有练好本事,种好粮食,才能活下去,才能抗金。
张朔很快融入了这里。他训练新兵很有一套——前世在特种部队的经验,用在这里正合适。教他们格斗、射击、潜伏、侦察。新兵们进步很快,杨再兴看了很满意。
“张兄弟,你这套训练方法,跟谁学的?”杨再兴问。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张朔含糊地说。
“好,很好。咱们缺的就是你这种人才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岳雷长高了,也壮实了。他读书很用功,练武也很刻苦。寨里的孩子都喜欢他,老人们也都疼他。大家都说,这孩子有岳元帅的影子。
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。一个月后,探子回报:金兵在边境集结,可能要进攻黑风寨。
“来了多少人?”杨再兴问。
“大约三千,都是骑兵。”探子说,“领兵的是金将完颜宗弼的侄子,完颜亮。”
完颜亮?张朔心里一动。历史上,这家伙后来当了金国皇帝,还发动了南侵。没想到,现在就对上了。
“来得正好!”杨再兴一拍桌子,“弟兄们憋了这么久,正好拿他们开刀!传令,准备迎战!”
寨里立刻忙碌起来。加固工事,准备滚木礌石,磨刀擦枪。妇孺老弱被安排到后山山洞里躲避,青壮年全部上阵。
张朔主动请缨,要求守最险要的东门。杨再兴同意了:“张兄弟,东门就交给你了。我给你五百人。”
“五百人?”有人提出异议,“将军,东门最重要,五百人是不是少了点?”
“不少。”杨再兴说,“张兄弟用兵,我信得过。”
张朔心里感激。这是杨再兴对他的信任。
东门确实险要,是峡谷入口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但守军也最容易成为靶子。张朔带着五百人,连夜加固工事,设置陷阱,准备弓箭。
第二天,金兵果然来了。三千骑兵,黑压压的一片,像乌云一样压过来。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。
完颜亮骑在马上,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穿着华丽的盔甲,趾高气扬。他策马到阵前,用生硬的汉语喊话:“山里的人听着!交出杨再兴,投降免死!否则,攻破山寨,鸡犬不留!”
杨再兴站在寨墙上,哈哈大笑:“完颜亮,你爷爷我在这儿!有本事就来取我人头!”
完颜亮脸色一沉,一挥手:“攻!”
金兵开始冲锋。骑兵在峡谷里施展不开,只能下马步行。张朔指挥守军放箭。箭如雨下,金兵倒下了一片。
但金兵人多,前赴后继。很快就冲到了寨门前。张朔下令放滚木礌石。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谷,金兵被砸得人仰马翻。
战斗从早晨打到中午。金兵攻了三次,都被打退了。寨门前堆满了尸体,血把土地都染红了。
完颜亮急了,亲自督战。金兵发动了第四次进攻,这次更猛。寨门被撞得摇摇欲坠。
“顶住!”张朔大喊,“弓弩手,瞄准军官!”
他自己也拿起弓,瞄准了完颜亮。一箭射出,擦着完颜亮的头盔飞过。完颜亮吓了一跳,赶紧后退。
就在这时,杨再兴带着援兵从侧面杀出。他身先士卒,挥刀砍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金兵阵脚大乱,开始溃退。
“追!”杨再兴下令。
但张朔拦住了他:“将军,穷寇莫追。峡谷地形复杂,小心埋伏。”
杨再兴想了想:“有理。收兵!”
金兵退了。清点战场,金兵死伤八百多人,黑风寨只伤亡一百多人。大胜。
晚上,寨里举行庆功宴。虽然没什么好东西,但气氛热烈。杨再兴举着酒碗:“今天这一仗,打出了咱们黑风寨的威风!来,敬张兄弟一杯!要不是他守东门,咱们没那么容易赢!”
众人纷纷向张朔敬酒。张朔喝了,但心里清楚,这一仗只是开始。完颜亮吃了亏,不会善罢甘休。更大的战斗,还在后面。
果然,三天后,探子回报:完颜亮又调来了五千兵马,准备再次进攻。
这一次,更难打了。
但张朔不害怕。他看看身边的岳雷,看看寨里的弟兄,看看远处的群山。
有这些人,有这片山,就有希望。
路还长,但他们会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