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 山中游击
撤出黑风寨的第三天，雪来了。
不是秋天该有的雪。太行山的秋天，该是满山红叶，该是秋高气爽，该是丰收的喜悦。但今年的雪来得早，来得突然，像老天爷存心跟人过不去。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撒下来，落在脸上凉飕飕的，打在树叶上沙沙响。山里的风本来就大，这下更冷了，吹得人直打哆嗦。
张朔带着一百人，躲在一条山沟里。说是山沟，其实是一道裂缝，两边是陡峭的山崖，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，勉强能容人侧身而过。沟底有溪水，很浅，但很凉。他们沿着溪水往上走，走了半天，才找到一个稍微宽敞点的地方——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，不大，但能挤下这一百人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”张朔说，“轮流守夜，两人一班，一个时辰一换。”
小石头点起火折子，照了照岩洞。洞里很干燥，地上有干草，是以前猎人留下的。还有一些干柴，可以生火。但生火有风险，容易被发现。张朔想了想，决定不生火。
“忍一忍，天亮再说。”他说。
一百人挤在岩洞里，背靠着背取暖。谁都没说话，太累了。撤出黑风寨的三天里，他们一直在跑，一直在躲，没睡过一个囫囵觉。金兵像猎狗一样，在后面紧追不舍。
但张朔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从黑风寨撤出来时，他们把五百人分成了五股，每股一百人，分散行动。这样目标小，容易隐蔽，也容易脱身。张朔带一股，杨再兴带一股，其他三股由三个老将带领。约定每个月在几个预定地点碰头一次，互通消息，协调行动。
张朔这一股的任务，是牵制金兵的左翼。完颜亮的左翼有一万人，由他的一员副将率领，专门负责包抄后路。张朔要做的就是拖住他们，不让他们跟主力汇合。
这三天，他们打了三仗。
第一仗是在撤出黑风寨的当天晚上。张朔带着一百人，摸到左翼金兵的营地附近，用火箭射了几顶帐篷。金兵大乱，自己人踩自己人，死了几十个。等他们反应过来，张朔已经带人跑了。
第二仗是在第二天下午。金兵追上来，张朔把他们引到一处断崖前，利用地形打了一场伏击。滚木礌石砸下去，砸死了上百人。金兵学乖了，不敢再追那么紧。
第三仗是今天早上。金兵分兵两路，想包抄他们。张朔带着人钻进了这片山沟，金兵不敢追进来——怕有埋伏，只在沟口守着。
“张校尉，”小石头挤过来，小声问，“咱们就这么一直跑吗？”
“不是跑。”张朔说，“是拖着他们。拖得越久，他们就越累，越乱。等他们累了乱了，咱们再打。”
“那得拖多久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看着洞外的雪，“可能几天，可能几个月。”
小石头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问：“张校尉，你说……咱们能活着回去吗？”
张朔转过头，看着这个年轻人。小石头才十七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想起牛大力，想起老胡，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。他们都跟小石头一样，年轻，有活力，对未来充满希望。但他们死了。
“能。”张朔说，“只要不放弃，就能。”
小石头点点头，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年轻人，累极了，说睡就能睡。
张朔却睡不着。他守在第一班，坐在洞口，看着外面的雪。雪越下越大了，沟里的溪水声小了些，被雪盖住了。远处偶尔传来野兽的嚎叫，还有风吹过山崖的呜咽声。
他想起岳雷。那孩子应该已经到安全的地方了吧？那个隐蔽的山谷，老陈带他们去的，应该很安全。希望他听话，别乱跑。
又想起妹妹张雨。她在江州，有周掌柜照顾，应该还好吧？等打完这一仗，得想办法把她接过来。
还想起了母亲。母亲走了，再也见不到了。每次想起，心里还是疼。
“张校尉，”身后有人叫他。是老陈，那个向导，五十多岁了，山里通。
“陈叔，怎么不睡？”
“睡不着。”老陈在他身边坐下，掏出烟袋，想抽，又想起不能生火，只好把烟袋叼在嘴里过干瘾，“张校尉，咱们这么跑，能跑多久？”
“跑到金兵跑不动为止。”
老陈摇摇头：“金兵跑不动，咱们也跑不动了。一百号人，粮食只够三天了。三天后，吃什么？”
张朔心里一沉。粮食确实是个大问题。从黑风寨撤出来时，每人只带了五天的干粮。已经吃了三天，还剩两天。两天后，就得想办法了。
“山里能打猎吗？”
“能。”老陈说，“但冬天快到了，野兽都藏起来了。打不着几只。再说，一打猎就暴露，金兵马上就会追来。”
“那挖野菜呢？”
“野菜也少了。这个时候，能吃的野菜都枯了。”
张朔沉默。粮食，这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。
“陈叔，这附近有没有村子？”
“有。”老陈想了想，“翻过前面那座山，有个村子，叫杨家坳。二三十户人家，都是汉人。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。”
“明天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，雪停了。张朔带着老陈和两个士兵，悄悄摸到杨家坳。村子还在，但空无一人——人都跑了，可能躲到山里去了。他们找到一些粮食，藏在窖里的红薯、干菜，还有几袋谷子。不多，但够一百人吃两天。
张朔让士兵们把粮食搬回去。自己则在村里转了转。村子不大，土坯房，茅草顶，家家户户都破破烂烂的。墙上还贴着春联，已经褪色了。一个院子里还晾着衣服，没来得及收，被雪打湿了，冻得硬邦邦的。
他忽然想起任城的那个小村庄，想起母亲和妹妹。乱世里，这样的村庄，这样的百姓，太多了。
回到藏身处，士兵们正在煮红薯。不敢生大火，只能用小灶，煮出来的红薯半生不熟，但总比饿着强。
“张校尉，金兵好像没追来。”小石头说。
“别大意。”张朔说，“他们肯定还在找。吃完饭，咱们就撤，换个地方。”
吃完饭，一百人继续转移。老陈带路，专走偏僻的小路，翻山越岭，钻林子，过溪涧。走了两天，终于甩掉了追兵。
第三天，他们遇到了另一股人——是杨再兴带的兵。
两股人在一个山谷里相遇了。杨再兴的人也瘦了一圈，但精神还好。清点人数，张朔一百人剩了九十二，杨再兴一百人剩了八十八。
“你们那边怎么样？”杨再兴问。
“还行。”张朔说，“拖住了左翼，打了三仗，死了八个。粮食快没了，刚在村里找了些。”
杨再兴点点头：“我那边也差不多。右翼追得紧，死了十二个。粮食也够呛。”
两人交换了情报，又商量了下一步的计划。决定继续分头行动，但要保持联系。一个月后，在鹰愁涧碰头。
分开时，杨再兴拍拍张朔的肩：“张兄弟，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各自上路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，张朔带着九十二个人，像幽灵一样在太行山里游荡。今天打一仗，明天跑一天。金兵追，他们就跑；金兵停，他们就骚扰。弄得金兵左翼的副将焦头烂额，但又无可奈何。
一个月里，他们打了十几仗，大的小的都有。最危险的一次，被金兵团团围住，困在一个山头上。打了三天三夜，弹尽粮绝，眼看就要全军覆没。就在这危急时刻，老天又帮了忙——一场大雾突然降临，能见度不足十步。张朔带着人，借着大雾的掩护，悄悄溜下山，逃出了包围圈。
清点人数，又死了二十三个。
九十二人，剩六十九了。
一个月后，他们按时赶到鹰愁涧。杨再兴也来了，八十八人剩了六十二。其他三股人，有两股到了，一股没到——那老将带着一百人，被金兵围住，全军覆没。
一百人，一个没剩。
气氛很沉重。所有人都低着头，没人说话。
杨再兴打破沉默：“兄弟们，咱们还没完。完颜亮五万人，被咱们拖了一个月，死了多少？至少三千。他的左翼和右翼，被咱们拖住，没法跟主力汇合。他急，他气，他没办法。这就是咱们的胜利。”
众人抬起头，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接下来，还要继续拖。”杨再兴说，“拖到冬天，拖到他们冻死、饿死、累死。拖到他们撤兵为止。”
“对！”众人吼起来。
张朔看着这些人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这就是他的弟兄们，一群打不垮、拖不死的硬汉。
冬天快到了。太行山的冬天，会很冷，很难熬。
但他们会熬过去的。
因为，他们没有退路。
活着，就是胜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