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噩耗
夏蝉叫得人心烦。
知了——知了——知了——没完没了,从早到晚,吵得人脑仁疼。张朔坐在树荫下,看着校场上的士兵操练。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地皮发烫,士兵们浑身是汗,但没人偷懒。自从击退金兵那次进攻后,寨里的训练比以前更紧了,都知道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,迟早还会来。
岳雷也在校场上,正跟小石头对练。两人都光着膀子,浑身是汗,刀来枪往,打得认真。岳雷进步很快,已经能跟小石头打上几十个回合不落下风了。张朔看着,心里有些欣慰。
正看着,忽然有人从寨门方向跑来。是守门的哨兵,跑得很急,脸色发白。
“张校尉!张校尉!”
张朔站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山下来了一个人……说是……说是从江州来的,有急事……”
江州?张朔心里一紧。他快步朝寨门走去。
寨门口,一个人正被士兵围着。这人蓬头垢面,衣衫褴褛,瘦得皮包骨头,像个乞丐。但张朔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李简。
“李兄!”张朔冲过去。
李简抬起头,看见张朔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身子一软,直接倒了下去。张朔赶紧扶住他。
“快,抬到屋里去!”
众人七手八脚把李简抬进木屋。张朔给他喂水,擦脸。李简昏迷了一会儿,悠悠醒转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张朔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张兄弟……可算找到你了……”
“李兄,你怎么成这样了?发生什么事了?”
李简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他挣扎着想坐起,但没力气。张朔扶他坐起来,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张兄弟……”李简抓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,“你娘……你娘她……”
张朔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我娘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她走了……”
走了?什么意思?张朔愣在那里,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你离开江州后……官府来查过几次……你娘受了惊吓……又担心你……身子一天不如一天……上个月……上个月……终于撑不住了……”
李简后面说了什么,张朔听不见了。他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发黑。母亲走了?那个在泗水河畔破茅屋里,用粗糙的手抚摸他的母亲;那个逃难路上,把仅有的干粮省给他吃的母亲;那个每次他出征前,都红着眼睛说“一定要回来”的母亲……走了?
“张叔!”岳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张朔回过神,看见岳雷正担心地看着他。他想说没事,但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李叔,你慢慢说。”岳雷给李简倒了碗水。
李简喝了水,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你娘走之前……一直念着你的名字……让我找到你……告诉你……不要难过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
张朔闭上眼睛。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想起最后一次见母亲,是在江州的家里。那时候他说要出趟远门,母亲拉着他的手,千叮咛万嘱咐。他以为很快就能回来,没想到……
“还有……”李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递给张朔,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
张朔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一块旧布,上面绣着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朔儿平安”。是母亲绣的。她眼睛不好,做针线活得凑得很近,这几个字,不知道绣了多久。
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把木梳,很旧了,齿都断了几根。是母亲的梳子。小时候,母亲常用这把梳子给他梳头。
张朔把这两样东西紧紧贴在胸口,浑身发抖。他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只是发抖,像发疟疾一样。
“张兄弟……”李简看着他,“节哀……你娘……走得还算安详……最后一刻……还在笑……说终于可以见到你爹了……”
张朔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蝉还在叫,没心没肺的。校场上,士兵们还在操练,喊杀声震天。一切都跟刚才一样,什么都没变。但对他来说,一切都变了。
母亲走了。那个在乱世里护着他、爱着他的人,走了。
他走到一棵树下,靠着树干,慢慢蹲下。头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没有声音,但眼泪一直流,流进嘴里,咸咸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。是岳雷。
“张叔……”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爹走的时候……我也很难过……但爹说过……岳家的儿子……不能哭……要坚强……”
张朔抬起头,看着岳雷。这孩子眼睛红红的,但忍着没哭。他忽然明白,这孩子比他坚强。岳飞死的时候,他才多大?十五岁?不,更小。那时候就没了爹,被软禁,受尽折磨。他都挺过来了。
“张叔,”岳雷说,“我娘也死了。在鄂州的时候,秦桧的人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害死了她……”
张朔心里一震。岳雷的母亲……他也从来没提过。
“所以,”岳雷看着他,“咱们都是一样的人。没了爹娘,但还活着。活着,就得往前走。”
张朔看着他,良久,伸出手,摸摸他的头。
“好孩子。”
他站起来,擦干眼泪。走到屋里,李简还在喘气。张朔给他倒了碗水,又让厨房送来饭。李简饿坏了,狼吞虎咽地吃。
“李兄,你慢慢吃。”张朔说,“吃完好好休息。有什么话,明天再说。”
李简点点头,继续吃。吃完,张朔安排他住下,又让军医来看看。军医说没大碍,就是饿的,累的,养几天就好。
夜里,张朔睡不着。他走出木屋,走到寨墙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群山一片银白。风吹过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还有远处野兽的嚎叫。
他拿出母亲留下的布包,打开那块旧布。上面绣的“朔儿平安”四个字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给他做新衣服,总是绣上“平安”两个字。说,娘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求你平平安安。
可现在,娘走了。他平安,娘却看不到了。
他把布包小心收好,贴身放着。又拿出那把木梳,摩挲着。梳子的齿很旧了,有的地方磨得发亮。这是母亲用了大半辈子的梳子。
“娘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儿子不孝……没能送您最后一程……您放心……儿子一定好好活着……替您看这片河山……替您等那一天……”
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但月亮还在,群山还在,活着的人还在。
第二天,李简醒了,精神好了些。他把江州的情况详细说了。原来张朔走后,官府的人来过几次,盘问张朔的下落。王氏受了惊吓,又担心儿子,身子越来越差。后来听说岳雷被救走了,官府追查得更紧,连周掌柜和李简都被盘问过。王氏担心连累他们,坚持要搬走。李简和周掌柜把她安置在一个隐蔽的地方,但已经晚了,老太太心力交瘁,撑了几个月,还是走了。
“周掌柜让我带话给你,”李简说,“你娘的后事他帮忙办了,让你放心。还有,你妹妹……他暂时收养着,等你回去。”
妹妹。张雨。她还活着。
张朔心里稍安。
“李兄,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简苦笑,“江州是回不去了。周掌柜说,让我也避一避,等风声过了再说。我想……先在你这儿待一阵子,行吗?”
“行。”张朔说,“正好,寨里缺个识文断字的先生。你来了,孩子们有书读了。”
就这样,李简留在了黑风寨。他身体恢复后,开始教孩子们读书。岳雷也跟着学,比以前更用功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张朔照常训练、巡逻、议事。表面上跟以前一样,但谁都能看出来,他变了。话少了,笑少了,有时候一个人坐着,一坐就是半天。
杨再兴来找过他一次。两人喝酒,喝到半夜。杨再兴说:“张兄弟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娘走了,但你还有我们,还有岳公子,还有这寨子里几千号人。你得打起精神来。”
张朔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杨再兴拍拍他的肩,“喝酒。”
那天晚上,张朔喝醉了。醉得不省人事。梦里,他看见母亲。母亲还是以前的样子,穿着那件旧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朝他笑,说:“朔儿,娘走了,你要好好的。”
他喊:“娘——”
但母亲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了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张朔躺在床上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但他擦干眼泪,起床,洗脸,吃饭,去校场。
日子还得过下去。
母亲走了,但妹妹还在。岳雷还在。黑风寨还在。
还有那么多事要做,那么多仗要打。
他不能倒下。
站在校场上,看着士兵们操练,看着岳雷认真的身影,张朔深吸一口气。
活下去,等。
等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