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赴鄂
天还没亮,张朔就起来了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背上布包。包里除了必要的物品,还有那把短刀,用布裹了好几层,放在最底下。王氏已经醒了,坐在床边看着他,没说话,但眼睛红红的。
“娘,我走了。”张朔跪下来,给母亲磕了个头。
王氏扶他起来,紧紧抱了他一下:“儿啊,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张雨也醒了,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:“哥……”
张朔摸摸她的头:“在家听话,等哥回来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忍着没哭。
出了门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街道很安静,只有早起的小贩在收拾摊位,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张朔深吸一口气,朝城西走去。
土地庙前,人已经到齐了。胡铁匠、陈老兵、刘老兵、赵瘸子,还有孙家兄弟,加上张朔,一共七个人。都穿着普通的布衣,背着包袱,看起来像一群结伴出行的商贩。
韩世忠也到了,带着老马和老朱。他带来了一辆马车,车上装着些麻袋,看起来像货物。
“武器在里面。”韩世忠掀开麻袋的一角,露出几把刀,还有几张弓,一捆箭,“路上检查得严,得藏好。”
众人把武器分装在各自的包袱里,用衣服裹着。马车上的麻袋里装的是真正的货物——药材,是周掌柜帮忙准备的,说是掩人耳目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韩世忠问。
众人点头。
“那就出发。”
一行人上了路。马车走前面,张朔他们跟在后面,保持一段距离,装作不认识。出城时很顺利,守门的兵卒随便检查了一下就放行了。
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的田野里,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在晨风里起伏。远处有农人在劳作,弯着腰,像一只只虾米。一切都显得很平静,很安宁。但张朔知道,这安宁是表面的。前方,是鄂州,是龙潭虎穴。
第一天走得很快,中午只休息了一刻钟,啃了点干粮就继续赶路。到傍晚时,已经走了六十里。在一个叫杨柳镇的小镇投宿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几家客栈。他们分头住,韩世忠、老马、老朱住一家,张朔他们住另一家。这样做是为了减小目标。
客栈很简陋,房间小,被子潮,但没人抱怨。吃过晚饭,张朔在房间里检查武器。刀磨得很利,在油灯下闪着寒光。他想起老太太给他这把刀时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你们活着,岳元帅就还没死”。
是啊,他们活着,岳飞就还没死。那些精神,那些信念,都还活着。
敲门声响起。张朔收起刀:“谁?”
“我。”是胡铁匠。
张朔开门让他进来。胡铁匠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张指挥,我有点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咱们这些人,”胡铁匠压低声音,“除了你我,其他几个,都没干过这种活。突袭、救人,跟打仗不一样。我怕到时候出岔子。”
张朔理解他的担心。确实,这些人都是老兵,但都是正面作战的兵,没干过这种秘密行动。
“明天我给他们讲讲。”张朔说,“突袭的要领,注意事项。临时抱佛脚,总比不抱强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
胡铁匠走了。张朔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,每次执行任务前,都要反复演练,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。现在,他们连实地勘察都没做过,就凭一张地图,一个计划,就要去救人。
太冒险了。
但没时间了。岳雷在鄂州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而且,四月二十灯会的机会,错过了就没了。
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路上,张朔开始给众人讲解突袭的要领:怎么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,怎么快速解决守卫,怎么互相掩护,怎么撤退。
“记住,动作要快,要狠,不能犹豫。”张朔说,“一旦动手,就不能停。停下,就是死。”
众人认真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皱眉。这些都是老兵,道理都懂,但真做起来,是另一回事。
“张指挥,”陈老兵问,“要是……要是被包围了,怎么办?”
“那就杀出去。”张朔说,“但记住,我们的任务是救人,不是拼命。能不打,就不打。能跑,就跑。”
“可带着个孩子,怎么跑?”
“所以要把撤退路线规划好。”张朔说,“韩世忠说,他买通了东门的守兵,到时候会放行。出城后,有马车接应。咱们的任务,就是把人安全送到马车上。”
又走了一天,离鄂州越来越近。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有商队,有旅人,还有去鄂州看灯会的百姓。灯会是鄂州知府的寿诞,据说很热闹,连周边州县的人都来了。
这给了张朔他们很好的掩护。混在人群里,不起眼。
第三天下午,终于到了鄂州城外。远远就能看见城墙,比江州高,比江州厚。城头上旗帜飘扬,守军来回巡逻。城门口排着长队,进城的人都要接受检查。
韩世忠过来低声说:“分开进城,别一起。进城后,到东门的‘悦来客栈’汇合。”
众人点头,分成几拨,混在人群里排队进城。
张朔和胡铁匠一起。轮到他们时,守门的兵卒看了看他们的包袱:“干什么的?”
“做生意的。”张朔说,“来鄂州进货。”
“打开看看。”
张朔打开包袱,里面是几件衣服,一点干粮,还有一点碎银子。兵卒翻了翻,没发现武器——武器藏在衣服夹层里。
“进去吧。”
进了城,鄂州果然热闹。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,虽然还没点亮,但已经很喜庆了。店铺都开着门,伙计在门口吆喝。行人摩肩接踵,说话声、笑声、叫卖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张朔和胡铁匠按照韩世忠给的地址,找到了悦来客栈。客栈在东门附近,不大,但很干净。韩世忠他们已经在了,开了两个房间。
众人聚在房间里,韩世忠拿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。
“这是宅子的内部结构图。”韩世忠说,“我花重金从里面一个仆役手里买来的。你们看,岳雷公子被关在后院这个小屋里,门口有两个守卫,屋里还有一个。前院有四个守卫,分两班。暗哨的位置,在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
张朔仔细看着地图。宅子确实不大,但布局复杂,房间多,容易藏人。
“守卫的换岗时间呢?”
“子时换岗。”老马说,“换岗时会有大约一刻钟的空档,守卫松懈,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放火的时间定在子时一刻。”韩世忠说,“城西的粮仓,我已经安排人去了。火一起,守军肯定会去救火。那时候,你们就动手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时间很紧,从放火到动手,只有一刻钟。一刻钟内,要解决守卫,救出人,撤出宅子,赶到东门。
“马车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老朱说,“在东门外三里处的树林里,车夫是我的人,可靠。”
“出城后呢?”
“往北走,进山。”韩世忠说,“山里有个村子,都是猎户,跟金狗有仇,可靠。先把公子藏在那里,再想办法往北送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众人开始分头准备。张朔带着胡铁匠他们,去宅子附近踩点。
宅子在城东一条僻静的街上,周围都是深宅大院,住的都是有钱人。宅子门口果然有四个守卫,穿着军服,抱着枪,站得笔直。张朔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守卫很警觉,来回走动,不时扫视四周。
“不好办。”胡铁匠低声说,“这么警觉,很难悄无声息地摸进去。”
“等放火。”张朔说,“火一起,他们肯定会分神。那时候,就是机会。”
他们在宅子周围转了几圈,熟悉了地形,找到了几条可能的撤退路线。回到客栈时,天已经黑了。
晚上,灯会开始了。街上挂的灯笼都点亮了,五颜六色,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。人更多了,挤得水泄不通。舞龙的,耍狮的,唱戏的,热闹非凡。
张朔站在客栈二楼窗前,看着外面的喧嚣。这一切,都跟他无关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救人。
韩世忠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:“紧张吗?”
“有点。”
“正常。”韩世忠说,“我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时,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好了。”韩世忠笑了笑,“见多了死人,就不怕了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不怕死,怕的是失败。怕救不出岳雷,怕这些弟兄白死。
“张兄弟,”韩世忠拍拍他的肩,“别想太多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看天意。”
是啊,看天意。张朔想起前世教官说的话:计划得再周密,上了战场,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。能做的,就是随机应变。
夜深了,灯会渐渐散了。街上的人少了,灯笼也一盏盏熄灭。鄂州城慢慢安静下来,只有打更的声音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。
子时快到了。
张朔检查了最后一遍装备。刀在腰间,弓在背上,箭在箭囊里。胡铁匠他们也都准备好了,个个神色凝重,但眼神坚定。
“兄弟们,”张朔看着大家,“这一去,生死难料。有什么话,现在说吧。”
陈老兵说:“我没什么说的。死了,下去见岳元帅,不丢人。”
刘老兵说:“我儿子要是还活着,也该这么大了。救出岳公子,就当是救我儿子了。”
赵瘸子说:“我这条腿是金狗砍的,这次要是死了,也算报仇了。”
孙家兄弟说:“我们兄弟俩,同生共死。”
胡铁匠说:“张指挥,咱们是一起的。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张朔眼睛湿了。这些人,都是普通人,都有牵挂,都有不舍。但为了一个信念,愿意拿命去拼。
“好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出发。”
七个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,融进夜色里。
街上已经没人了,只有巡逻的兵卒,提着灯笼,懒洋洋地走着。张朔他们避开巡逻队,沿着小巷,朝宅子摸去。
到了宅子附近,躲在暗处。张朔看了看天色,子时了。
他在等。等火起,等混乱,等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每一秒,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终于,城西方向,天空亮了起来。先是微红,然后变亮,变亮,最后,火光冲天。
“起火了!起火了!”远处传来喊声。
宅子门口的守卫被惊动了,朝城西方向张望。趁着这个机会,张朔一挥手。
行动,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