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碰头
四月十五,天晴了。
连着下了十几天的雨,这天忽然放晴。太阳很大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地上的水洼还没干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面面碎镜子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还有青草发芽的气息。
张朔一早起来,检查了要带的东西:一把短刀——是老太太给的;一包干粮;一点碎银子;还有一身换洗的衣服。都包在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,看起来就像普通行商。
王氏帮他收拾,手有点抖。张朔握住母亲的手:“娘,没事的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一定要小心。”王氏反复叮嘱,“娘在家里等你。”
“嗯。”
张雨拉着他的手:“哥,你要去哪里?”
“去办点事。”张朔蹲下身,“小雨在家要听娘的话,好好念书。等哥回来,教你练字。”
“好。”
吃过早饭,张朔出门了。他没直接去土地庙,先在城里转了几圈,确认没人跟踪,才往城西走。
土地庙还是老样子,破败,荒凉。庙前的空地上,草长高了,绿油油的,在风里摇摆。张朔到的时候,胡铁匠已经在了,还带了五个人。
这五个人张朔都认识,都是岳家军的老兵。一个姓陈,左眼瞎了,是箭射的;一个姓刘,缺了两根手指;一个姓赵,腿有点瘸;还有两个是兄弟,姓孙,哥哥三十出头,弟弟二十多,都长得很壮实。
“张指挥。”几个人看见他,都站起来。
“都坐。”张朔摆摆手,“别叫指挥了,我现在就是个老百姓。”
“在咱们心里,你永远是张指挥。”陈老兵说。
张朔心里一暖。他看着这些人,一个个都带着伤,都混得不怎么样,但眼神都很坚定。这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“各位兄弟,这次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”张朔说,“危险,九死一生。现在退出,还来得及。没人会怪你们。”
没人退出。都默默地坐着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好。”张朔点点头,“那就说正事。鄂州那边的人,应该快到了。”
正说着,树林里传来脚步声。韩世忠来了,不是一个人,还带了两个人。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张兄弟,你来了。”韩世忠走过来,看看胡铁匠他们,“这几位是?”
“都是可靠的老弟兄。”张朔说,“这两位是?”
“鄂州来的兄弟。”韩世忠介绍,“瘦的叫老马,胖的叫老朱,都是岳元帅的亲兵,现在在鄂州打探消息。”
互相认识后,众人进了土地庙。庙里很暗,只有从破屋顶漏下来的几束光。大家席地而坐,韩世忠开始介绍情况。
“岳雷公子被软禁在鄂州城东的一处宅子里。”韩世忠在地上画了个简图,“宅子不大,但守卫森严。门口有四个兵,里面还有八个,分两班,日夜看守。宅子周围有暗哨,具体位置不清楚。”
“看守的是谁的人?”张朔问。
“鄂州守军,但听说是秦桧特意安排的,都是亲信。”老马说,“领头的是个姓钱的校尉,心狠手辣,不好对付。”
“岳雷公子现在怎么样?”
“不好。”老朱摇摇头,“我扮成送菜的进去过一次,看见公子了,瘦得脱了形,眼神都木了。但精神还好,没疯。”
张朔心里一沉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,被软禁这么久,没疯已经是奇迹了。
“救出来之后,往哪送?”胡铁匠问。
“先送到安全的地方,再想办法送出鄂州。”韩世忠说,“我在城外有个据点,是个废弃的山神庙,很隐蔽。把人救出来,先送到那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陈老兵问,“送出鄂州之后,去哪?”
韩世忠沉默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还没想好。但肯定不能留在宋境,秦桧的人不会放过他。可能……往北走,去金国。”
“去金国?”刘老兵瞪大眼睛,“那不是送死?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韩世忠说,“金国那么大,找个地方藏起来,比在宋境安全。”
张朔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秦桧的人肯定想不到,他们会把岳雷送到金国去。
“计划呢?”他问,“怎么救?”
韩世忠从怀里掏出一张更详细的地图,铺在地上:“我计划分三步。第一步,制造混乱。在鄂州城西放火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第二步,突袭宅子。趁乱冲进去,解决守卫,救出公子。第三步,撤离。从东门出城,那里守卫最松,我买通了守门的一个小兵,到时候会放行。”
“时间呢?”
“五天后,四月二十,子时。”韩世忠说,“那天鄂州知府过寿,全城有灯会,人多,容易制造混乱,也容易撤退。”
张朔仔细看着地图,思考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。听起来可行,但漏洞很多。放火能吸引多少守军?宅子的守卫怎么解决?出城后,怎么甩掉追兵?
“有问题吗?”韩世忠问。
“有。”张朔指着地图,“第一,放火的地点太近,容易被发现是调虎离山。第二,宅子的守卫,八个,加上暗哨,我们这几个人,够吗?第三,出城后,追兵怎么办?我们带着一个孩子,跑不快。”
韩世忠点点头:“张兄弟考虑得周到。那你说怎么办?”
张朔想了想:“放火要放得远,在城西放火,我们在城东行动,这样守军来不及回援。宅子的守卫,不能硬拼,得智取。我有个想法……”
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。众人听了,都觉得可行。
“好,就按张兄弟说的办。”韩世忠说,“那咱们分一下工。”
最后决定:韩世忠带老马、老朱在城西放火;张朔带胡铁匠等六人突袭宅子;救出人后,分三路撤退,在城外汇合。
“武器呢?”胡铁匠问,“咱们现在手头只有几把短刀。”
“武器我来准备。”韩世忠说,“三天后,还是在这里,我把武器带来。”
“钱呢?”陈老兵问,“行动需要钱,买通守门的,雇车马,都需要钱。”
韩世忠拿出一个小布袋:“我这儿有些,但不够。”
张朔也拿出自己的积蓄——在药铺攒的,还有王贵给的那十两银子,一直没动。加起来有二十多两。
“我这儿也有点。”胡铁匠说。
其他人也凑了凑,最后凑了五十多两银子。对普通人来说,是一大笔钱,但对这次行动来说,还是紧巴巴的。
“够了。”韩世忠说,“省着点用。”
一切安排妥当,众人各自散去。张朔和胡铁匠一起回城,路上,胡铁匠忽然说:“张指挥,你说……咱们能成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实话实说,“但不管成不成,都得做。”
“是啊,得做。”胡铁匠叹口气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……怕死了,白死。”
张朔理解他的心情。谁不怕?都是血肉之躯,都有牵挂。但有些事,怕也得做。
回到城里,张朔没直接回家,先去了一趟药铺。周掌柜看见他,点点头:“张兄弟,今天来得晚啊。”
“有点事。”张朔说,“掌柜的,我……可能要请几天假。”
“请假?去哪?”
“回老家看看。”张朔撒了个谎,“我娘想回去给爹上坟。”
周掌柜看看他,没多问:“行,去吧。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多久回来?”
“说不准,可能十天半个月。”
周掌柜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布袋:“这点钱,你拿着路上用。”
张朔推辞:“掌柜的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周掌柜塞给他,“出门在外,多带点钱,没坏处。”
张朔感激地收下。这个老人,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,但给了他最大的信任。
从药铺出来,张朔去了私塾。吴先生正在教学生念《论语》,看见他,让学生自己读,走出来。
“张兄弟,有事?”
“先生,我妹妹……可能要麻烦您多照顾几天。”张朔说,“我要出趟远门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办点事。”张朔说,“可能……有危险。万一我回不来……”
吴先生看着他,明白了:“张兄弟,你放心去。你妹妹在我这儿,没人敢欺负。”
“谢谢先生。”张朔深深鞠了一躬。
回到家,张朔开始收拾行李。王氏在一旁帮忙,默默流泪。张雨也感觉到了什么,拉着哥哥的手不放。
“哥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
晚上,张朔又去了李简那里。李简正在算账,看见他,放下算盘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,明天。”
李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包:“这里面有些药,金疮药、止血散,你都带上。还有这个,”他又拿出一个更小的包,“是毒药,万一……被抓住了,用得上。”
张朔心里一酸。李简连这个都想到了。
“李兄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李简拍拍他的肩,“活着回来。咱们还要一起喝酒呢。”
“一定。”
从李简那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张朔在江边站了很久。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静静地向东流去。远处有渔歌,隐隐约约的,听不真切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重生后的第一眼,看见的是泗水运河。想起第一次上战场,手抖得握不住刀。想起岳飞对他说“好好干”。想起牛大力憨厚的笑容,老胡沉稳的眼神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但没消失,活在他心里。
明天,他要去救岳雷。不是为了立功,不是为了出名,只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人,一个交代。
为了岳飞,为了岳云,为了那些战死的弟兄。
也为了自己,为了心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但张朔心里,很热。
他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路还很长,但必须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