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章 暗流
开春了,江州城外的柳树抽出嫩芽,绿茸茸的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运河解冻了,水面上漂着碎冰,撞在船帮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码头上又热闹起来,船来船往,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此起彼伏。
张朔在仁济堂干了快半年了。每天早出晚归,晒药、切药、送货,日子过得平淡而规律。工钱不多,但够一家三口吃饭,还能攒下一点。张雨在私塾念书,长高了不少,字也写得越来越工整。王氏身体还好,只是眼睛越来越花,做针线活时得凑得很近。
一切都好像走上了正轨。战争、死亡、那些血与火的记忆,都像上辈子的事。有时候张朔送货路过茶馆,听见说书先生讲岳飞的故事,会停下来听一会儿,但听完就走,不多停留。好像那些事真的与他无关了。
但只是好像。
这天,张朔去城东送药。病人是个老太太,独居,儿子在临安做小官,很少回来。张朔把药送到,收了钱,正要走,老太太叫住他。
“后生,你等等。”
张朔回头:“大娘,还有事?”
老太太上下打量他:“我看你……像个当兵的?”
张朔心里一紧:“以前当过,现在不干了。”
“岳家军的?”
张朔没说话。老太太点点头:“我猜就是。你走路的样子,看人的眼神,跟普通人不一样。”
她颤巍巍地走到柜子前,拿出一个小布包:“这个,你拿去。”
张朔接过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把短刀。刀鞘很旧了,但刀身雪亮,显然经常擦拭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儿子以前也是岳家军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死在颍昌了。这把刀,是他留下的。我留着没用,你拿着吧。万一……用得着。”
张朔看着刀,又看看老太太。老太太眼睛浑浊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大娘,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不贵重。”老太太摇摇头,“放在我这儿,只是件念想。给你,说不定能派上用场。”
张朔不再推辞,收下刀:“谢谢大娘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太太看着他,“好好活着。你们活着,岳元帅就还没死。”
张朔心里一震。他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
走出老太太家,张朔握着那把刀。刀很沉,像一块石头。他想起老太太的话:“你们活着,岳元帅就还没死。”
是啊,岳飞死了,但岳家军的精神还在。那些活着的旧部,那些不甘心的人,都是火种。只要火种还在,火就可能重新燃起来。
但这火种,现在太微弱了。散落在各地,有的在码头扛包,有的在乡下种地,有的像他一样,在药铺打工。各自谋生,互不联系。
需要有人把他们联系起来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张朔自己都吓了一跳。联系岳家军旧部?那是找死。秦桧的人还在到处查,一旦被发现,就是谋反的大罪。
但念头一旦有了,就像种子落在土里,慢慢生根发芽。
晚上,张朔去找李简。李简现在不光是账房,还帮着周掌柜打理生意,比以前忙了,但还是住在药铺后院。
两人在院子里喝酒。春夜的风格外柔,吹在脸上,像绸子拂过。远处有蛙鸣,一声接一声,很热闹。
“张兄弟,有心事?”李简看出他不对劲。
张朔喝了一口酒,把今天的事说了。李简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联系那些旧部?”
“有这个想法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李简说,“秦桧的眼线到处都是。咱们在江州能安稳过日子,不容易。别惹事。”
“我知道危险。”张朔说,“但李兄,咱们就这么过一辈子?忘了那些战死的弟兄?忘了岳元帅?”
“没忘。”李简声音低下来,“可记住又怎样?咱们能做什么?去临安刺杀秦桧?那是送死。”
“不是刺杀。”张朔说,“是……是留着火种。等机会。”
“等什么机会?等秦桧死?等金兵再打过来?张兄弟,咱们等不起。你娘年纪大了,你妹妹还小。你得为她们想想。”
张朔不说话了。李简说得对,他有家人,有牵挂。不能冒险。
但心里那股火,熄不了。
几天后,张朔送货路过码头,又遇见了赵铁柱。赵铁柱正在卸货,扛着大包,腰弯得很低,走得很慢。看见张朔,他放下包,喘着气走过来。
“张兄弟,送货?”
“嗯。赵叔,您歇会儿。”
两人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坐下。赵铁柱掏出烟袋,点着,抽了一口:“老了,干不动了。年轻的时候,这种包,我能扛一天。”
“赵叔,您也该歇歇了。”
“歇?拿什么吃饭?”赵铁柱苦笑,“儿子死在金狗手里,老伴前年也走了。就剩我一个,干一天,吃一天。”
张朔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佝偻的背,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赵叔,您知道江州还有多少岳家军的旧部吗?”
赵铁柱看了他一眼:“问这个干嘛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我知道几个。”赵铁柱抽了口烟,“码头上就有三个,都是老兵,跟我一样,混口饭吃。城西有个打铁的,也是。还有几个,在乡下种地。怎么,你想把他们聚起来?”
“没有,就是问问。”
赵铁柱盯着他:“张兄弟,我劝你一句,别动这个心思。咱们这些人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聚起来干什么?让秦桧一锅端?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张朔说。
赵铁柱不再追问,但眼神里多了些东西。
又过了半个月,一天傍晚,张朔正准备收工回家,药铺来了个不速之客。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书生打扮,但眼神很锐利,不像普通读书人。
“请问,张朔张兄在吗?”年轻人问。
张朔放下手里的药:“我就是。你是?”
年轻人看看四周: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药铺后院。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有人托我带给你的。”
张朔接过信,信封上没写字。他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四个字:颍昌旧人。
颍昌旧人?张朔心里一动。他在颍昌守过城,认识不少人。但谁会通过这种方式找他?
“谁让你送来的?”
“不能说。”年轻人说,“对方只说,如果你还记得颍昌,三天后午时,城西土地庙见。”
说完,年轻人转身就走,很快消失在巷子里。
张朔拿着信,站在院子里,心怦怦直跳。颍昌旧人?会是谁?岳家军的旧部?还是秦桧的陷阱?
他想起王贵。王贵现在是秦桧的人,会不会是设局抓他?但又觉得不像。如果是王贵,直接派人来抓就是了,何必这么麻烦?
那会是谁?
晚上,张朔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把信拿给李简看,李简也皱起眉头。
“不能去。”李简说,“太危险了。万一是陷阱,你这一去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可万一是自己人呢?”
“自己人找你干什么?叙旧?现在这时候,叙旧就是找死。”
张朔知道李简说得对。但他心里有个声音,让他去看看。也许,真的是自己人。也许,真的有重要的事。
三天后,张朔还是去了。他没告诉李简,也没告诉母亲,只说去城外送药。
城西土地庙很偏僻,年久失修,破败不堪。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,风吹过,沙沙作响。张朔到的时候,午时刚过。庙里没人,只有一尊斑驳的土地像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他等了约莫一刻钟,正要离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张朔回头,看见一个人从树林里走出来。
是个中年人,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,但走路的样子,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划到嘴角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狰狞。
张朔不认识这个人。
“张朔?”中年人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。你是?”
“别问我是谁。”中年人走过来,上下打量他,“颍昌守城,你是一队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守了几天?”
“三天三夜。”
“伤亡多少?”
“我那一队,五十人,活下来八个。”
中年人点点头,眼神柔和了些:“看来真是你。坐。”
两人在庙前的石阶上坐下。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,喝了一口,递给张朔。张朔接过,也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得喉咙火辣辣的。
“找我有事?”张朔问。
“有事。”中年人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得确认你的身份。现在确认了,你是条汉子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叫韩世忠。”中年人说,“不过不是那个韩世忠,重名而已。以前在岳元帅帐下当亲兵,颍昌之战,我守南门。”
张朔想起来了。颍昌守城时,南门守将确实姓韩,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,后来城破时失踪了,都以为他死了。
“你还活着?”
“命大,没死。”韩世忠说,“城破时,我受了重伤,被百姓藏起来,养了半年才好。后来不敢回岳家军,就到处流浪。听说你在江州,就找来了。”
“找我什么事?”
韩世忠看着他:“张朔,你想不想……为岳元帅做点事?”
张朔心里一紧:“什么事?”
“岳元帅虽然死了,但他的儿子还在。”
“岳云将军不是也……”
“我说的是岳元帅的另一个儿子,岳雷。”韩世忠压低声音,“他还活着,在鄂州被软禁。秦桧那帮人暂时没动他,但迟早会下手。”
张朔知道岳雷,是岳飞的次子,年纪还小,北伐时留在鄂州。
“你想救他?”
“对。”韩世忠说,“但靠我一个人不行。我需要帮手。”
张朔沉默。救岳雷?那是跟朝廷作对,是死罪。
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我打听过。”韩世忠说,“你在岳家军有威望,而且重情义。最重要的是,你心里还有火。我看得出来,你不甘心。”
张朔不得不承认,韩世忠看得很准。他是不甘心。不甘心岳飞就这么死了,不甘心北伐就这么失败了,不甘心那些弟兄的血白流了。
“你有计划吗?”他问。
“有,但不成熟。”韩世忠说,“鄂州那边有我们的人,但不多。需要更多的人手。江州这边,你能联系多少旧部?”
“不多,十几个。”
“十几个够了。”韩世忠说,“但要可靠,要敢玩命。”
张朔想了想:“我能联系几个。但这事……得从长计议。不能莽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韩世忠站起来,“我给你时间。下个月十五,还是这里,我们再碰面。到时候,你带人来。记住,只要可靠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张朔坐在石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。
酒壶还在手里,酒还剩一半。张朔举起酒壶,喝了一大口。酒很烈,烧得他胸口发烫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安稳日子到头了。
他要重新拿起刀,重新走上那条危险的路。
但这一次,不是为了打仗,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给那些死去的人,一个交代。
风吹过来,很凉。但张朔心里,那团熄了很久的火,又烧起来了。
很小,但很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