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北行
马车在夜色里走了大半夜，终于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外停了下来。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，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，此时回头对张朔说：“公子，前面就是金国地界了。老汉只能送到这儿，再往前，就不敢走了。”
张朔点点头，扶着岳雷下了车。老汉从车座下拿出两个包袱：“这里面是干粮和水，还有些换洗的衣裳。路上小心。”
“多谢老伯。”张朔接过包袱，又拿出一小块银子递过去。
老汉摆摆手：“周班主给过钱了，这钱老汉不能要。你们……保重。”
说完，老汉调转车头，马车吱吱呀呀地往回走了，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朔和岳雷站在土路上，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，又回头看了看来路。南边，是宋境，是他们来的地方，也是胡铁匠他们被困的地方。北边，是金国，是未知的凶险。
夜风很凉，吹得人直打哆嗦。四野寂静，只有虫鸣和远处的狗吠。天上有星星，很亮，但没有月亮。
“张叔，咱们现在去哪？”岳雷小声问，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不安。
张朔看了看周围。这里是宋金边境，属于三不管地带，既没有宋军的哨卡，也没有金兵的巡逻。但越是这样，越危险——可能有土匪，可能有溃兵，可能有什么都没有，只有荒芜和死亡。
“先找个地方过夜。”张朔说，“天亮再赶路。”
两人离开大路，往旁边的树林里走。树林很密，黑黝黝的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张朔一手提着刀，一手拉着岳雷，小心翼翼地在林中穿行。脚下是厚厚的落叶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偶尔有夜鸟被惊起，扑棱棱飞走，吓得岳雷一哆嗦。
走了约莫一里地，找到了一处小山洞。洞口不大，但里面还算干燥，能容两三个人栖身。张朔先进去检查了一下，确认没有野兽，才让岳雷进来。
“今晚就在这儿过夜。”张朔说，“你睡里面，我守夜。”
“张叔，你也睡吧，我不怕。”
“听话。”
张朔在洞口坐下，背靠着石壁，刀放在手边。岳雷缩在山洞深处，很快就睡着了——这孩子太累了，这些天的惊吓、奔波，耗尽了体力。
张朔却没睡意。他看着洞外的夜色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胡铁匠他们怎么样了？韩世忠他们逃出去了吗？母亲和妹妹在江州还好吗？还有岳雷，这个岳飞的遗孤，该怎么安置？
问题一个接一个，但没有答案。
夜越来越深，气温也越来越低。张朔把包袱里的衣服拿出来，给岳雷盖上，自己只留了一件单衣。冷风从洞口灌进来，吹得他直打寒颤。但他不敢生火——火光会暴露位置。
就这样坐了一夜。天快亮时，岳雷醒了，看见张朔还坐在洞口，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张叔，你一夜没睡？”
“睡了会儿。”张朔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，“你醒了就好，咱们吃点东西，继续赶路。”
干粮是周班主准备的，有烙饼、肉干，还有一包炒米。两人就着冷水吃了些，身上有了点热气。
收拾好行装，继续往北走。出了树林，前面是一片荒原。草长得很高，有的地方齐腰深。远处有山，连绵起伏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“张叔，咱们要去哪座山？”岳雷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实话实说，“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。韩世忠说，北边山里有些村子，住的都是抗金的汉人，也许能收留我们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找不到呢？”
“那就继续找。”张朔说，“总能找到活路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张朔心里也没底。这里是金国地界，人生地不熟，语言不通，随时可能遇到危险。
走了半天，中午时分，前面出现了一条河。河水不宽，但很急，哗啦啦地流着。河上有座木桥，但年久失修，桥板都烂了，走在上面吱吱呀呀响，好像随时会塌。
“小心点。”张朔拉着岳雷，慢慢过桥。
走到桥中间时，忽然听见马蹄声。张朔心里一紧，赶紧拉着岳雷蹲下，躲在桥栏杆后面。
从南边来了一队人马，大约十几骑，都穿着金兵的服装。为首的是个军官，正大声说着什么，用的是女真话，张朔听不懂。他们到了桥头，停下来，军官下马检查桥面。
张朔屏住呼吸，握紧了刀。如果被发现，只能拼命了。
好在金兵没有上桥。军官检查了一会儿，摇摇头，说了几句，然后上马，带着队伍绕道走了——可能是觉得桥太危险，不敢过。
等马蹄声远去，张朔才松口气。他看看岳雷，少年脸色苍白，但没哭没闹。
“没事了，走吧。”
过了桥，继续往北。又走了两个时辰，太阳开始西斜。两人又累又饿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休息。
张朔拿出地图——是韩世忠给的，很粗糙，只标了些大概的地形。他们现在的位置，应该是在太行山南麓。太行山很大，横跨数省，山里确实有不少汉人村落，但具体在哪里，地图上没有标。
“今晚可能又要露宿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我不怕。”岳雷说，“张叔，你能教我武功吗？”
“武功？”
“嗯。”岳雷认真地说，“我爹和我哥都会武，可我不会。我想学，将来好报仇。”
张朔看着他。这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像火苗，很小，但很顽强。他知道，那是仇恨，也是希望。
“好，我教你。”张朔说，“但学武很苦。”
“我不怕苦。”
从那天起，每天赶路之余，张朔就开始教岳雷武功。先从最基本的扎马步、打拳开始。岳雷身体弱，但很刻苦，从不叫苦叫累。有时候累得浑身发抖，还咬着牙坚持。
“休息会儿吧。”张朔说。
“不，我还能坚持。”
张朔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，想起了岳飞。岳飞年轻时，是不是也这样？
又走了三天，干粮快吃完了。两人开始挖野菜，打野兔。张朔前世在特种部队学过野外生存，这些难不倒他。岳雷也学着辨认能吃的野菜，学着设陷阱抓兔子。
这天傍晚，他们在一个山谷里发现了一片野果林。果子不大，但很甜。两人饱餐了一顿，还摘了一些留着路上吃。
“张叔，你看！”岳雷忽然指着远处。
张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在山谷的另一头，有炊烟升起。有炊烟，就有人家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
两人小心地接近。穿过一片树林，眼前豁然开朗——是一个小村庄，大约二三十户人家，房子都是土坯的，很简陋。正是做晚饭的时候，家家户户屋顶上都冒着炊烟。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耍，看见他们，都好奇地围过来。
“你们是谁？”一个稍大点的孩子问，说的是汉语，但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“我们是赶路的，迷路了。”张朔说，“想讨口水喝。”
孩子打量了他们一会儿，转身跑回村里。不一会儿，带回来一个老人。老人六十多岁，拄着拐杖，头发花白，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你们从哪来？”老人问。
“南边。”张朔含糊地说。
“南边？”老人盯着他们，“宋人？”
张朔心里一紧，但面上不动声色：“是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，转身说：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跟着老人进了村。村子很小，街道很窄，两边都是土坯房。村民们从屋里探出头来，好奇地看着他们，眼神里有警惕，也有好奇。
老人把他们带到自己家。屋子不大，但很干净。一个老妇人正在做饭，看见他们，愣了一下。
“当家的，这是……”
“过路的，讨口水喝。”老人说，“多煮点饭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，没多问。
张朔和岳雷在屋里坐下。老人给他们倒了水，然后坐在对面，看着他们：“你们不是普通的过路人吧？”
张朔知道瞒不过，干脆说实话：“我们是逃难的。这孩子……是岳元帅的儿子。”
“岳元帅？”老人眼睛一亮，“岳飞岳元帅？”
“是。”
老人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关上门。他转回身，眼睛里有泪光：“岳元帅……是个忠臣啊。可惜……”
“您知道岳元帅？”
“怎么不知道？”老人说，“我们这里虽然是金国地界，但住的都是汉人。岳元帅北伐时，我们都盼着他打过来。后来听说……唉，不说了。你们放心，在这里是安全的。金兵很少来这种穷山沟。”
张朔松口气。看来是找对地方了。
“老人家，我们想在这里暂住几天，养养伤。您看……”
“住吧。”老人说，“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。不过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别说你们的身份，村里人多嘴杂，传出去不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就这样，张朔和岳雷在这个叫“石头村”的小山村住了下来。老人姓石，是村里的族长。他安排他们住在一间空房子里，还让老伴送来了被褥和粮食。
村里人知道他们是逃难的汉人，都很同情，送来了野菜、鸡蛋，还有自己织的布。虽然都不富裕，但都尽力帮忙。
张朔的伤慢慢好了，岳雷也渐渐恢复了精神。每天，张朔教岳雷练武，自己也跟着村里人下地干活——虽然不太会，但学着做。岳雷也跟着村里的孩子去放羊、挖野菜，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日子好像又平静下来了。但张朔知道，这种平静是暂时的。他们不能永远藏在这里。岳雷是岳飞的遗孤，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。而他，也有自己的责任。
一天晚上，石老人来找他。
“张兄弟，有句话，我得跟你说。”石老人抽着旱烟，慢慢说，“你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村里安全，但太小，藏不住人。而且，岳公子长大了，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朔说，“可眼下……”
“我有个主意。”石老人说，“往北走三百里，有个地方叫‘黑风寨’，是一伙抗金的义军建的。领头的姓杨，叫杨再兴，听说过吗？”
杨再兴？张朔心里一动。他记得历史上确有其人，是岳飞的部将，骁勇善战。岳飞死后，他好像……对了，他带着残部退入太行山，继续抗金。
“杨将军还在？”
“在。”石老人说，“黑风寨有几千人，都是岳家军的旧部，还有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。你们去那里，应该安全。”
张朔眼睛亮了。如果真是杨再兴，那岳雷就有去处了。
“谢谢石老伯指点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石老人说，“岳元帅的遗孤，我们能帮就帮。不过，去黑风寨的路不好走，要过好几道关卡。你们得小心。”
“明白。”
又住了几天，等岳雷身体完全恢复了，张朔决定出发。石老人给他们准备了干粮、地图，还有一份给杨再兴的信。
临行前，全村人都来送行。孩子们围着岳雷，依依不舍。老妇人抹着眼泪，往他们包袱里塞煮熟的鸡蛋。
“一路平安。”石老人握着张朔的手，“到了黑风寨，代我向杨将军问好。”
“一定。”
两人上路了。回头看看，石头村在晨雾里渐渐模糊。这个给了他们短暂安宁的小山村，会永远留在记忆里。
前路，是黑风寨，是杨再兴，是新的希望。
张朔握紧岳雷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路还很长，但至少，有了方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