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出城
马车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单调的咕噜声。张朔坐在车尾,低着头,但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前方。岳雷在他身边,身体绷得紧紧的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戏班子的其他人说说笑笑,气氛很轻松。有个年轻的女角儿在哼小曲儿,声音清脆,像黄鹂鸟。几个武生互相打闹,比划着招式。周班主走在最前面,不时回头看看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离城门越来越近了。
远远就能看见城门楼,青灰色的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厚重。城门开着,但守卫比平时多了好几倍。长枪如林,盔甲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每个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,队伍排得老长。
张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短刀。虽然知道这时候动武是找死,但总要有个准备。
“都精神点!”周班主回头喊,“马上进城了,别给我惹事!”
众人安静下来。马车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。每往前一步,张朔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。
终于轮到他们了。
一个守门的小军官走过来,吊着眼睛打量戏班子:“干什么的?”
“军爷,我们是唱戏的。”周班主陪着笑,递上路引,“知府大人寿诞,请我们来表演。”
军官接过路引,看了看,又看看周班主:“班主姓周?”
“是,小人周大福。”
“这些人都是你的?”
“都是,都是。”周班主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,悄悄塞过去,“军爷辛苦,一点茶水钱。”
军官掂了掂银子,脸色缓和了些:“上面有令,严查逃犯。每个人都要检查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周班主转身喊,“都下车,让军爷检查!”
众人陆续下车。张朔和岳雷也下来,低着头,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军官带着几个兵卒,挨个检查。看脸,看手,问话。有个兵卒走到张朔面前,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新来的?”
“是,军爷。”张朔低着头,“刚来几天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张朔抬起头,但眼睛看着地面。兵卒看了看他脸上的油彩——周班主涂得很厚,遮住了那道疤。
“脸上怎么回事?”
“唱戏化的妆。”周班主赶紧过来解释,“这孩子演丑角,脸上得涂。”
兵卒又看看岳雷。岳雷更紧张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他呢?怎么这么瘦?”
“病刚好。”周班主说,“前阵子得了风寒,差点没挺过来。可怜见的,家里没人了,我就收留了。”
兵卒盯着岳雷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去抓他的胳膊。岳雷下意识地一缩。
“军爷!”周班主赶紧拦住,“这孩子胆小,您别吓着他。”
就在这时,后面传来一阵骚动。另一队兵卒押着几个人走过来,为首的是个军官,脸色铁青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人群让出一条路。张朔偷眼看去,心里一震——被押着的那几个人,是胡铁匠他们!
胡铁匠、陈老兵、刘老兵、赵瘸子,还有孙家兄弟,一个不少。个个都被绑着,脸上有伤,衣服破烂,显然经过拷打。但没人低头,都挺着胸,昂着头。
张朔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。他们……他们果然被抓了。
怎么办?冲出去救人?那是送死。不救?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押走?
他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肉里。血顺着掌心流下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胡铁匠他们从戏班子旁边经过。忽然,胡铁匠抬起头,看见了张朔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。胡铁匠眼神很平静,甚至微微摇了摇头,好像在说:别管我们,快走。
然后,他们被押走了,消失在城门洞里。
张朔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那些弟兄,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,就在他眼前被押走了。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。
“看什么看!”守门的军官呵斥,“继续检查!”
检查继续。轮到张朔和岳雷时,那军官多看了他们几眼,但没发现什么破绽。
“行了,进去吧。”军官挥挥手。
众人如蒙大赦,赶紧上车。马车重新启动,缓缓驶进城门。
进了城,街道上热闹非凡。因为知府寿诞,到处张灯结彩,行人如织。戏班子的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前行。
张朔坐在车尾,脑子里全是胡铁匠他们被押走的样子。他们会被怎么处置?杀头?还是流放?不管怎样,都是死路一条。
他想起胡铁匠最后那个眼神。那个老兵,临死前还在担心他们。
“张叔。”岳雷小声叫他。
张朔回过神,看着他。
“那些人……是来救我的吗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对不起他们。”岳雷低下头,“如果不是为了救我,他们不会……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张朔打断他,“他们是自愿的。为了岳元帅,为了你,他们愿意。”
岳雷不说话了,但眼睛红了。
马车在府衙前停下。府衙门口已经搭好了戏台,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。周班主指挥众人卸车、布置、准备演出。
张朔和岳雷帮着搬东西,但心思都不在这上面。张朔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,寻找可能的逃跑路线。岳雷则有些魂不守舍,搬箱子时差点砸到脚。
“阿福!阿贵!专心点!”周班主呵斥。
两人赶紧集中精神。
演出开始了。锣鼓喧天,唱腔嘹亮。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,不时爆发出喝彩声。张朔站在后台,看着台下的观众,看着那些士兵——守卫府衙的士兵不少,但注意力都在戏台上,没人注意后台。
这是一个机会。趁大家都在看戏,悄悄溜走。
他找到周班主,低声说:“周班主,我们想现在走。”
“现在?”周班主皱眉,“还没到出城的时间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张朔说,“刚才城门那里,你也看见了。我怕夜长梦多。”
周班主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好。你们从后门走,那边守卫松。记住,一直往东走,出东门。我在东门外三里处的土地庙等你们,如果……如果你们能出去的话。”
“谢谢周班主。”
两人悄悄离开后台。府衙后门果然守卫松懈,只有一个老军卒在打盹。张朔和岳雷趁他不注意,溜了出去。
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,很僻静。两人沿着小巷往东走。街上人很多,都涌向府衙看戏,反而没人注意他们。
走到一半时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喊声:“站住!前面那两个人!”
张朔心里一紧,回头看去,是几个巡逻的兵卒,正朝他们追来。
“跑!”他拉起岳雷就跑。
两人拼命跑,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。但岳雷身体弱,跑不快,很快就被追兵拉近了距离。
眼看就要被追上,张朔看见旁边有个破庙,拉着岳雷躲了进去。
破庙很破,到处是蛛网,供台上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。两人躲到神像后面,屏住呼吸。
追兵追到庙门口,停下来。
“看见进去了吗?”
“看见了,肯定在里面!”
“搜!”
几个兵卒冲进来,到处搜查。张朔握紧刀,准备拼命。
就在这时,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喊:“失火了!府衙失火了!”
追兵们一愣,互相看了看。
“怎么办?”
“先救火!上面说了,知府寿诞,不能出事!”
“那这两个……”
“先不管了,救火要紧!”
兵卒们匆匆跑了。张朔松口气,但不敢马上出去。等了一会儿,确认安全了,才带着岳雷出来。
外面乱成一团。府衙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百姓们四处奔逃,哭喊声、呼救声、救火声,混成一片。
张朔心里一动。这火……来得太巧了。难道是周班主放的?还是韩世忠他们?
不管是谁,这火给了他们机会。
“走!”他拉着岳雷,逆着人流往东门跑。
街上更乱了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在喊。守城的士兵也被调去救火了,城门处的守卫少了很多。
张朔和岳雷混在出城的人群里,低着头往城门走。守门的兵卒心不在焉,随便看了看就放行了。
出城了。
终于出城了。
两人不敢停留,继续往东跑。跑了约莫三里,果然看见一个土地庙。庙前停着一辆马车,周班主正在那里焦急地张望。
看见他们,周班主松了口气:“快上车!”
三人上了马车,车夫一挥鞭子,马车疾驰而去。
马车里,张朔终于可以喘口气了。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,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。
胡铁匠他们还在城里,生死未卜。韩世忠他们也不知去向。而他们,虽然逃出来了,但前路茫茫。
“周班主,谢谢您。”张朔说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周班主摆摆手,“接下来你们去哪?”
“往北走。”张朔说,“进山。”
“北边?”周班主皱眉,“北边是金国的地方。”
“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但留在宋境,更危险。”
周班主叹口气:“也是。那……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。前面有个岔路口,我要往南走,回江州。”
“周班主,大恩不言谢。”张朔抱拳,“将来若有机会,一定报答。”
“不用报答。”周班主说,“只要岳公子平安,将来能为父报仇,就够了。”
马车在岔路口停下。周班主下了车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:“这里面有些干粮,还有一点钱。路上用。”
张朔接过,眼睛湿了。这一路,遇到的好人太多了。
“周班主,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马车继续往北。张朔和岳雷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田野、村庄、树林,一一掠过。天渐渐黑了,远处传来狼嚎,凄厉而悠长。
“张叔,”岳雷忽然问,“咱们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得很坚定,“总有一天,我们会回来。带着兵马,打回来。”
岳雷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:“嗯,打回来。”
夜色渐浓,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。前路未知,但至少,他们还活着。
活着,就有希望。
张朔握紧拳头。
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被抓的人,他们的牺牲,不会白费。
总有一天,他要带着岳雷,打回中原,收复河山。
这是承诺,是责任,是那些死去的人,留给活人的,最后的嘱托。
路还很长,但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