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藏身广济寺
广济寺的钟声,每天准时响起。
清晨的钟声悠长而沉稳,穿过薄雾,穿过寺庙的青瓦灰墙,传到禅房里。张朔总是在钟声中醒来。睁开眼,先看身旁的岳雷——少年睡得很沉,眉头却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些恐惧。
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住持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。今天太阳落山前,他们必须离开。可去哪?城里还在搜捕,城门盘查得更严了。出城,难如登天。
张朔轻手轻脚地起身,推开禅房的门。天刚蒙蒙亮,寺庙的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。早起的和尚在扫地,竹帚划过青石板,沙沙的,很有节奏。远处大殿里传来诵经声,低沉而平和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,缓缓流淌。
他走到井边,打了一桶水。水很凉,泼在脸上,清醒了些。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但一动还是疼。他看了看,伤口没发炎,算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“张施主起得早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朔回头,是住持。老和尚披着袈裟,手里捻着佛珠,正看着他。
“大师。”张朔合十行礼。
“伤口如何了?”
“好多了,谢大师关心。”
住持点点头,走到井边的石凳上坐下:“今天就是第三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朔在他对面坐下,“大师,我们……还没想出办法。”
“老衲知道。”住持捻着佛珠,“这两天,老衲也在帮你们想办法。但城防太严,出城不易。”
“大师可有良策?”
住持沉默了一会儿:“倒是有个法子,但很冒险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“明日是知府母亲的寿诞,知府要在府衙设宴。届时,会有戏班子、杂耍班子进城表演。”住持说,“你们可以混在戏班子里,趁乱出城。”
张朔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可……怎么混进去?”
“老衲认识一个戏班子的班主,姓周,信佛,常来寺里上香。”住持说,“老衲可以跟他说说,让他帮这个忙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周班主要冒很大风险。一旦被发现,就是杀头的罪。”住持看着他,“所以,他可能会要很多钱。”
钱。张朔苦笑。他们哪来的钱?身上那点银子,这几天吃饭、买药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
“需要多少?”
“至少五十两。”
五十两。对普通人来说,是一大笔钱。张朔想了想:“大师,能不能……先欠着?等我们安全了,一定加倍奉还。”
住持摇摇头:“周班主也是小本生意,不敢赊账。”
张朔沉默了。没钱,就出不了城。出不了城,就只能等死。
“大师,容我想想办法。”
回到禅房,岳雷已经醒了,正坐在床边发呆。看见张朔进来,他站起来:“张叔。”
“醒了?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岳雷说,“张叔,今天……是第三天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……能出去吗?”
张朔不想骗他:“有办法,但需要钱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十两。”
岳雷低下头。他一个被软禁的公子哥,哪来的钱?
“张叔,要不……你们走吧,别管我了。”岳雷说,“带着我,你们也跑不了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张朔拍拍他的肩,“既然救了你,就要救到底。”
但钱从哪来?张朔在屋里踱步。找李简?太远,来不及。找周掌柜?也不行,会连累他们。抢?那是下下策,而且容易暴露。
正发愁,外面传来敲门声。张朔警惕地问:“谁?”
“是我,净空。”是小和尚的声音。
张朔开门。净空小和尚端着早饭——两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进来放下托盘,却没走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。
“张施主,这是住持让我给你的。”
张朔接过布袋,打开一看,里面是银子。数了数,正好五十两。
“住持他……”
“住持说,这钱是他自己的积蓄,先借给你们。”净空说,“住持还说,岳元帅是忠臣,忠臣之后,该帮。”
张朔心里一热。这个老和尚,冒着风险收留他们,还借钱给他们。这份恩情,怎么还?
“替我谢谢住持。这钱,我一定还。”
“住持说不用还。”净空合十行礼,“只希望岳公子平安,将来能为父报仇,为国尽忠。”
说完,小和尚走了。张朔拿着那袋银子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。
“张叔……”岳雷眼睛红了。
“记住这份恩情。”张朔说,“将来有机会,一定要报。”
有了钱,事情就好办了。张朔让岳雷在禅房等着,自己去找住持。住持已经联系好了周班主,约在寺庙后门见面。
周班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矮胖,圆脸,笑起来像尊弥勒佛。但眼神很精明,一看就是生意人。
“住持都跟我说了。”周班主打量着张朔,“你就是张朔?救岳公子的人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有种。”周班主竖起大拇指,“岳元帅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奸臣当道,忠良蒙冤,唉……”
“周班主,您肯帮忙,我们感激不尽。”张朔把五十两银子递过去,“这是酬劳。”
周班主接过银子,掂了掂,又推了回来:“这钱,我不要。”
张朔一愣:“周班主,这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为了钱。”周班主说,“我年轻时,也当过兵,跟金狗打过仗。后来受伤了,才改行唱戏。岳元帅……我虽然没见过,但听过他的事。忠臣之后,该帮。”
张朔更感动了。这一路,遇到的好人真不少。
“那……您要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要。”周班主说,“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:把岳公子平安送出去。将来他要是能报仇,能收复中原,我在九泉之下,也能闭眼了。”
“一定。”
周班主详细说了计划。明天中午,他的戏班子会进城,在府衙前表演。表演结束后,会从东门出城。张朔和岳雷可以扮成戏班子的杂役,混在里面。
“衣服我明天带来。”周班主说,“你们准备好,明天午时,在后门等。”
“好。”
送走周班主,张朔回到禅房,把计划告诉岳雷。岳雷听了,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这孩子,经过这些天的惊吓,变得沉默了许多。
“怕吗?”张朔问。
“怕。”岳雷说,“但怕也没用。张叔,我会配合的,不给你们添麻烦。”
张朔看着他,想起岳飞。岳飞的儿子,果然不一样。小小年纪,经历了这么多,还能这么镇定。
晚上,张朔睡不着。他走出禅房,在寺庙里慢慢走着。月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大殿的灯火还亮着,和尚们在做晚课,诵经声随风飘来,让人心里安宁。
他走到一棵古柏下,靠着树坐下。明天,就要离开这里了。能不能成功出城,能不能逃脱追捕,都是未知数。
他想起了胡铁匠他们。那天晚上分散后,就再没消息。是逃出去了,还是被抓了?如果是被抓了……会不会供出他们?
还有韩世忠、老马、老朱,他们怎么样了?
这些弟兄,为了救岳雷,把命都豁出去了。现在,就剩他和岳雷了。他必须把他们平安送出去,否则,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人。
风很凉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张朔闭上眼睛,心里默默祈祷:菩萨保佑,让我们平安出城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张朔回头,是住持。
“张施主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住持在他身边坐下:“担心明天?”
“嗯。”
“老衲年轻时,也经历过战乱。”住持缓缓说,“那时候,金兵打过来,寺庙被烧,师兄弟死的死,散的散。我也逃过命,躲过追捕。所以,我理解你的心情。”
张朔看着这位老和尚。他脸上满是皱纹,像一本写满故事的书。
“大师,您说……我们这么做,值得吗?”
“值不值得,要看为了什么。”住持说,“如果为了名利,不值得。如果为了道义,值得。”
“道义……”
“对,道义。”住持看着月亮,“岳元帅为了收复中原,为了救民于水火,那是大义。你们为了救忠良之后,为了给忠臣留一点血脉,那也是义。人这一辈子,能做几件义事,就不枉此生了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是啊,义。这个字很重,但总得有人去扛。
“大师,谢谢您。”张朔说,“如果没有您,我们早就死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住持站起来,“天快亮了,回去休息吧。养足精神,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张朔回到禅房。岳雷还没睡,睁着眼睛看着屋顶。
“张叔,我爹……真的是忠臣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皇上要杀他?”
这个问题,张朔回答过很多次,但每次都觉得无力。他想了想:“皇上……可能被奸臣蒙蔽了。”
“那皇上也是昏君。”岳雷说得很平静,“我爹常说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但如果是昏君,忠臣就该死吗?”
张朔没法回答。这个问题,太沉重了。
“睡吧。”他只能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岳雷闭上眼睛。张朔躺在旁边,也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天快亮时,他才迷迷糊糊睡去。梦里,他看见岳飞,骑在马上,回头对他笑。他想追上去,但怎么也追不上。岳飞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醒来时,天已经大亮了。今天是决定命运的一天。
上午,张朔和岳雷最后一次检查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可检查的,就两身换洗衣服,一点干粮,还有那把短刀。刀用布裹好,藏在衣服里。
午时前,周班主来了,带来两套戏班子的衣服——灰色的短褂,黑色的裤子,还有两顶帽子。衣服很旧,但干净。
“穿上试试。”周班主说。
两人换上衣服,还挺合身。张朔脸上有疤,周班主又拿来一些油彩,让他把疤遮一遮。
“记住,你们是我新招的杂役,一个叫阿福,一个叫阿贵。”周班主交代,“少说话,多做事。有人问,就说刚来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戏班子午时三刻进城,申时表演,酉时出城。”周班主说,“你们混在队伍最后面,帮着搬东西。出城时,守门的可能会查,但一般不会查得太严。我已经打点过了,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周班主,大恩不言谢。”张朔抱拳。
“别说这些。”周班主摆摆手,“走吧,车在后门等着。”
三人出了禅房,往后门走去。路过院子时,住持正在那里等着。看见他们,老和尚合十行礼。
“一路平安。”
“大师保重。”
没有多余的话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,车上已经装满了戏箱、道具。戏班子的其他人已经到了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在忙着整理东西。看见周班主带人过来,都好奇地看了一眼,但没人多问。
“这是新招的杂役,阿福、阿贵。”周班主介绍,“大家多照应。”
众人点点头,继续忙自己的。张朔和岳雷帮着把最后几个箱子搬上车,然后坐在车尾。
马车动了,缓缓驶向城门。张朔的心,也跟着提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