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金牌
七月的天,热得像蒸笼。
颍昌城里,连狗都懒得叫了,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。树叶打了卷,蔫蔫地垂着。街上没什么人,都躲在家里避暑。只有城墙上的守军还在站岗,盔甲被晒得滚烫,贴肉的地方起了痱子,又痒又疼。
张朔站在城楼里,看着北方。北方,朱仙镇的方向,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。岳飞最后一次传信来,是十天前,说在朱仙镇大败金兵,正整顿兵马,准备直取汴京。从那以后,音讯全无。
不是没派人去打探,派了三拨斥候,都没回来。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口吞了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“指挥。”李简走上城楼,递过一碗凉茶,“歇会儿吧,你都站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张朔接过茶碗,一饮而尽。茶是凉的,但解不了心里的燥。
“还没消息?”李简问。
“没有。”张朔放下碗,“太安静了,不正常。”
“也许是好事。说明前线稳定,没什么大事需要传信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
但张朔知道不是。历史的记忆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。他知道,就在这个夏天,就在这个时候,十二道金牌会到,岳飞会撤军。那是北伐的终点,也是岳飞命运的转折点。
他不敢想,如果历史真的重演,他该怎么办。
下午,一个士兵跑上城楼,气喘吁吁:“指挥!南边来人了!说是朝廷的使者!”
张朔心里一紧。这么快?
“多少人?”
“十几个,都骑着马,风尘仆仆的。”
“开城门,放进来。”
使者很快被带到官署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宦官,白白胖胖的,但满脸疲惫,显然是赶路赶的。他见到张朔,也不客气,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道金牌,高举过顶:“圣旨到!张朔接旨!”
张朔跪下。身后,李简和其他官员也都跪下。
宦官展开圣旨,尖着嗓子念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岳家军北征日久,劳师远征,耗费国帑。今金国遣使议和,两国罢兵,永结盟好。着令岳家军即刻班师,各归本镇。钦此!”
念完了,官署里死一般寂静。
张朔跪在那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来了,真的来了。虽然只是一道金牌,但他知道,后面还会有,一道接一道,直到岳飞撤军。
“张指挥,接旨啊。”宦官不耐烦地说。
张朔抬起头:“公公,岳元帅那边……”
“自然有金牌送去。”宦官把圣旨塞到他手里,“你的任务,是整顿颍昌防务,等大军撤回时,接应粮草,安置伤员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宦官转身要走,又回头,“对了,朝廷有令,北伐之事,不得再提。违者,以抗旨论处。”
说完,带着人走了。马蹄声远去,官署里还是一片寂静。
张朔慢慢站起来,看着手里的圣旨。黄绸子的,绣着龙,沉甸甸的,像一块石头。
“张兄弟……”李简走过来,声音发干,“这……这就完了?北伐……不打了?”
“朝廷说不打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可岳元帅在前线……”
“君命难违。”
李简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说出来。其他官员也都低着头,脸色灰败。仗打了这么久,死了这么多人,最后一句“议和”,就全白费了。
张朔拿着圣旨,走出官署。外面太阳正毒,晒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走到城墙边,爬上城楼,看着北方。
北方,那里有岳飞,有岳云,有王贵,有无数还在奋战的将士。他们不知道,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。
“指挥,”守城的军官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,“朝廷……真要议和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还守不守?”
“守。”张朔说,“守到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军官愣了愣,随即挺直腰板:“是!”
接下来的几天,颍昌城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。朝廷议和的消息慢慢传开了,百姓议论纷纷,有骂朝廷软弱的,有庆幸仗打完的,有担心金兵反扑的。守军里也开始有流言,说朝廷要解散岳家军,说岳飞要被治罪。
张朔尽力稳定军心,但效果有限。仗打到现在,大家都很累了,现在突然说不用打了,反而让人无所适从。
七天后,第二道金牌到了。这次来的不是宦官,是个文官,带着一队禁军。金牌内容一样:班师回朝。
十天后,第三道金牌。这次加了一句:违令者,斩。
张朔把三道金牌都收在一个木盒里,放在案头。每天看着,像看着三块墓碑。
他知道,岳飞那边,收到的金牌更多。那位精忠报国的元帅,现在是什么心情?愤怒?绝望?还是麻木?
又过了五天,前线终于有消息了。不是捷报,是败报——确切说,不是败,是撤。岳飞撤军了。
消息是一个从朱仙镇逃回来的伤兵带来的。那伤兵断了一条腿,爬了十几天,才爬回颍昌。见到张朔时,已经奄奄一息。
“元帅……撤了……”伤兵断断续续地说,“十二道金牌……一道接一道……将士们跪求……元帅说……君命难违……”
“少将军呢?”张朔问。
“少将军……要抗命……被元帅绑了……一起撤……”
伤兵说完就昏过去了。张朔让人抬他去治伤,自己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方。
撤了。真的撤了。北伐,完了。
傍晚,更多的溃兵陆续到达。都是从朱仙镇撤下来的,个个垂头丧气,像丢了魂。张朔打开城门,放他们进来,安排食宿,登记名册。
从溃兵口中,他听到了更多细节:岳飞接到金牌时,正在部署进攻汴京;将士们跪地痛哭,请求打完这一仗;岳飞把自己关在帐里一天一夜,出来时,头发白了一半;撤军时,百姓拦路痛哭,说“我等戴香盆、运粮草以迎官军,金人皆知之,相公去,我辈无噍类矣”……
张朔听着,心里像被钝刀割着,一下,又一下。
第二天,岳飞的主力部队到了。不是凯旋,是撤退。队伍拉得很长,但很安静,没有歌声,没有欢呼,只有疲惫的脚步声和马蹄声。士兵们低着头,不敢看路边的百姓。有些百姓跪在路边,哭着问为什么撤,没人回答。
岳飞骑着马,走在队伍最前面。张朔在城门口迎接,看见岳飞时,心里一震。才一个多月不见,岳飞老了十岁。头发花白,眼窝深陷,腰背虽然还直,但那种精气神,没了。
“元帅。”张朔行礼。
岳飞下马,看着他,点点头:“张朔,颍昌守得好。”
“末将不敢当。”张朔看着岳飞的眼睛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,现在像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,“元帅,一路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?”岳飞苦笑,“是啊,辛苦了。”
他不再多说,走进城里。张朔跟在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曾经像山一样稳,现在,却显得那么孤独。
安置大军是件麻烦事。几万人涌进颍昌,城小,住不下,大部分只能扎营在城外。粮草不够,药品不够,什么都缺。张朔和李简忙得脚不沾地,但还是杯水车薪。
更麻烦的是军心。撤军的命令像一盆冷水,浇灭了将士们心中的火。现在,这火变成了怨气,变成了愤怒。张朔在营地里巡视,经常能听见士兵们的咒骂,骂朝廷,骂秦桧,骂那些主和派。
有一次,他甚至看见几个士兵在喝酒,喝醉了,抱头痛哭:“打了一辈子仗,最后就这样……早知道这样,当初还不如死在战场上……”
张朔没过去劝。劝什么?他自己心里也憋得慌。
三天后,岳云来找他。岳云也瘦了,黑了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张朔,我要走了。”岳云说。
“去哪?”
“回鄂州。”岳云看着他,“我爹让我先回去,整顿军务,安抚家眷。你……要不要跟我一起走?”
张朔想了想:“颍昌这边……”
“交给别人。”岳云说,“朝廷已经派人来接手了。咱们岳家军……可能要解散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但像锤子一样砸在张朔心上。
“解散?”
“嗯。”岳云苦笑,“秦桧那帮人,不会让岳家军存在的。要么解散,要么调去别的地方,总之,不能再在一起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。岳家军,这个他重生后加入的第一个集体,这个他为之流血拼命的集体,就这么散了?
“少将军,元帅他……”
“我爹……”岳云声音哽了一下,“他要去临安,面圣。秦桧那些人,不会放过他的。”
张朔心里一紧。他知道历史,知道岳飞的结局。但现在,亲耳听到,还是难以接受。
“少将军,能不能……劝劝元帅,别去临安?”
“劝过了。”岳云摇头,“我爹说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他是忠臣,忠臣就得听君命。”
忠臣。张朔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,想起那些“精忠报国”的故事。那时候觉得是美谈,现在才知道,是多沉重的四个字。
“张朔,”岳云拍拍他的肩,“跟我回鄂州吧。鄂州还有咱们的根基,还有家眷。在那边,至少能护着些人。”
张朔看着岳云,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将军,现在眼里满是疲惫和无奈。他点点头: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交接手续办了三天。朝廷派来的官员接手了颍昌的防务和民政,张朔把一切交代清楚,带着自己的亲兵——还剩五十多人,都是跟着他从鄂州一路打过来的——准备跟岳云回鄂州。
临走前,他去跟岳飞告别。岳飞在临时住处,正在看书——是《春秋》。看见张朔,他放下书。
“要走了?”
“是。末将跟少将军回鄂州。”
“好。”岳飞点点头,“回去后,好好过日子。仗打完了,该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张朔看着他,忽然跪下:“元帅,您……保重。”
岳飞扶他起来:“我没事。你们年轻人,路还长,好好走。”
张朔看着岳飞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到点什么——愤怒?不甘?绝望?但什么都没有,只有平静,死水一样的平静。
走出住处,张朔回头看了一眼。岳飞又拿起书,在灯下看着,身影在窗纸上投下剪影,孤单而倔强。
第二天,张朔跟着岳云,带着队伍,离开颍昌。出城时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了一个多月的城池。城墙还在,旗帜还在,但魂没了。
队伍默默前行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。走到城外十里,张朔回头,还能看见颍昌城的轮廓,在晨雾里若隐若现。
他想起在这里战死的弟兄,想起牛大力,想起老胡,想起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。他们死了,为了一个最终被放弃的梦想。
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路还要走下去。哪怕梦碎了,人还得活着。
活着,才有希望。
哪怕那希望很渺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