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 颍昌血战
颍昌城外的原野上,草都被踩烂了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泥土是湿的,不是雨水,是血。血浸透了土地,踩上去黏糊糊的,像踩在烂泥里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,混在一起,让人作呕。
张朔靠在一辆烧毁的粮车残骸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左肩的旧伤又裂开了,血从甲片的缝隙渗出来,染红了半边身子。右手虎口震裂了,刀差点握不住。身边,还能站着的弟兄不到一百人,个个带伤,有的缺胳膊少腿,有的脸上血肉模糊。
三天了。从张朔带人突入战场与岳云汇合,已经激战三天了。
第一天,他们趁着金兵后撤,重新整编了队伍。岳云的一千多人,张朔的三百多人,加上收拢的溃兵,凑了两千人。对面金兵还有八千,但粮道被断,士气低落。岳云决定主动出击。
那一仗从早晨打到黄昏。张朔的五百人——现在是三百人了——作为前锋,冲在最前面。他记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人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刀砍进骨头时的震动,记得血溅到脸上时的温热,记得身边弟兄倒下的惨叫。
第二天,金兵援军到了,又多了三千人。形势逆转,岳家军被压着打。张朔带着人断后,边打边撤,撤到颍昌城下。城里守军开门接应,才没被全歼。但两千人,只剩一千二了。
今天,金兵攻城。从早上攻到下午,攻了四次,都被打退了。城墙上堆满了尸体,有金兵的,也有守军的。箭矢射光了,就用石头砸,用开水浇,用滚油泼。最后石头开水都没了,就肉搏。
张朔带着还能动的一百多人,在城墙上拼杀。他亲眼看见牛大力被三个金兵围住,砍了十几刀,最后抱着一个金兵从城墙上跳下去。也看见老胡被一支箭射中眼睛,倒下前还捅死了一个金兵。
现在,金兵暂时退去了。但太阳还没下山,他们还会再攻。
“队正……水……”一个士兵递过水囊。
张朔接过,喝了一口。水是浑的,有血腥味,但他不在乎。润了润干裂的嘴唇,把水囊递回去。
“还有多少弟兄?”
“能打的……八十七个。”士兵声音哽咽,“重伤的三十多个,都在城楼下。”
张朔点点头,挣扎着站起来。每动一下,全身的伤口都在疼。他扶着城墙垛口,往下看。城外,金兵的营帐连绵不绝,像一片灰色的蘑菇。炊烟升起,他们在做饭,吃完饭还会再攻。
“张朔。”岳云从后面走过来,他也浑身是血,左臂用布条吊着,显然伤了。
“少将军。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实话实说,“箭没了,石头没了,开水没了。下次再攻,只能肉搏。”
岳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援军……不会来了。”
张朔心里一沉。他知道岳云说的是实话。朝廷那边,秦桧巴不得岳家军全军覆没。其他宋军,都在观望,没人敢来援。
“少将军,”一个将领跑过来,是守颍昌的本地军官,姓赵,“百姓……百姓在闹。”
“闹什么?”
“说要开城……投降。”赵将军脸色很难看,“他们说……守不住了,再守下去,城破之日,金兵要屠城。”
岳云脸色铁青:“谁说的?抓起来!”
“抓不完……好多人都这么说。”赵将军苦笑,“守军也……军心不稳了。”
张朔看着城墙下。城里街道上,聚集着不少人,都在抬头看着城墙,指指点点。虽然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猜到。守了三天,死了这么多人,谁都怕。
“我去说。”岳云说。
“少将军,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
岳云走到城墙边,对着下面的人群。下面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颍昌的父老乡亲!”岳云的声音沙哑但有力,“我是岳云,岳飞的儿子!我知道你们怕,我也怕!但怕有用吗?投降,金兵就会放过你们吗?蔡州投降了,结果呢?男人被杀,女人被掳,孩子被抢!你们想这样吗?!”
下面鸦雀无声。
“不想!”有人喊。
“对,不想!”岳云继续说,“那怎么办?只有守!守到援军来,守到金兵退!我岳云在这里发誓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我与颍昌共存亡!”
“与颍昌共存亡!”张朔第一个喊。
“与颍昌共存亡!”城墙上,还能站着的士兵都喊起来。
下面的人群开始骚动。一个老者走出来,颤巍巍地说:“岳少将军……我们信你!但我们……没吃的了。守军也没吃的了。”
确实,粮食昨天就断了。守军每人每天只有一碗稀粥,百姓更惨,树皮都扒光了。
岳云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解下自己的佩剑:“这是我的剑,上面镶着宝石,值钱。拿去,换粮食。”
张朔一愣,随即也解下自己的刀:“我这刀,也值点钱。”
其他将领、士兵,纷纷解下身上值钱的东西——玉佩、银饰、铜钱,甚至盔甲上的铜钉。堆在一起,像座小山。
赵将军眼睛红了:“我去换粮!”
他带着几个人,抬着那堆东西下城去了。不一会儿,下面传来欢呼声。城里的大户捐出了存粮,虽然不多,但够全城人吃两天。
军心暂时稳住了。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两天后呢?
傍晚,金兵果然又攻了。这次攻势更猛,显然是最后一搏。张朔带着还能动的八十七个人,守在城墙最危险的一段。
箭没了,就用刀砍,用枪捅,用石头砸。石头砸完了,就用手推,用脚踢,用牙咬。一个金兵爬上城墙,张朔扑上去,两人滚在一起。那金兵力气大,把他压在下面,刀尖抵着他的喉咙。张朔双手抓住刀身,血从指缝流出来。就在这时,一个伤兵爬过来,一口咬在金兵腿上。金兵吃痛,手一松,张朔趁机翻身,夺过刀,捅进他胸口。
推开尸体,张朔站起来,喘着粗气。环顾四周,还能站着的弟兄不到五十个了。城墙下,金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。
“顶住!顶住!”他嘶哑地喊。
但顶不住了。一段城墙被攻破,金兵涌上来。守军节节败退,眼看就要崩溃。
就在这时,城下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金兵的,是宋军的!
一支骑兵从西边杀来,直冲金兵后阵。为首一将,白袍银甲,手持长枪,正是岳飞!
“岳元帅来了!!!”城墙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张朔精神一振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挥刀砍倒面前的金兵,大喊:“杀!!!”
援军到了,战局瞬间逆转。金兵腹背受敌,阵脚大乱。岳飞带兵冲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张朔也带人从城墙上杀下去,里应外合。
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。金兵溃败,丢下几千具尸体,仓皇北逃。
颍昌,守住了。
但张朔没时间庆祝。他带着人,在战场上寻找还活着的弟兄。一具具尸体翻过去,找到十几个还有气的,赶紧抬回城里。
牛大力的尸体找到了。他摔在城下,身下压着一个金兵,两人都死了。张朔蹲下身,看着这个憨直的汉子。牛大力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脸上没有痛苦,反而有点……安详。也许,他终于不用再打仗了。
张朔伸手合上他的眼睛,让人把他抬走。
老胡也找到了。他躺在城墙上,一支箭从左眼射进去,从后脑穿出,死得透透的。这个西军老兵,最终还是死在了战场上。
张朔在老胡身边坐了很久。这个教他刀法,教他战场生存,像父亲一样照顾他的老兵,也没了。
清点下来,张朔从鄂州带出来的五十个老弟兄,现在只剩七个。五百人的队伍,只剩六十三人还能站着。
天亮时,岳飞在城中祠堂召见有功将士。祠堂里点满了蜡烛,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兴奋的脸。岳飞站在正中,虽然也是满身征尘,但气度不凡,不怒自威。
“颍昌一战,诸君有功。”岳飞开口,声音沉稳,“我已上奏朝廷,为诸君请功。”
众人跪拜谢恩。张朔也跪着,但心里没什么喜悦。功有什么用?死去的弟兄能活过来吗?
封赏完毕,岳飞单独留下张朔。
“张朔,你多次立功,我都记着。”岳飞看着他,“这次颍昌能守住,你功不可没。”
“末将不敢当。是岳元帅及时来援,是全城军民拼命死守。”
岳飞点点头:“不居功,是好事。但该赏的还是要赏。我升你为营指挥,领一千人。”
张朔一愣:“谢元帅。但末将……手下没那么多兵了。”
“从各营给你补。”岳飞说,“另外,我有个任务要交给你。”
“元帅请吩咐。”
“金兵虽退,但主力尚在。我要继续北伐,直取汴京。你带人留守颍昌,整顿防务,安抚百姓。同时,收集粮草,转运前线。”
张朔心里一紧。留守,意味着不能参加后面的北伐了。他知道,岳飞这次北伐,最远打到朱仙镇,那是北伐的最高峰,也是悲剧的开始。他不想错过。
“元帅,末将愿随军北伐!”
岳飞看着他:“颍昌重要。这里是北伐军的后路,不能有失。交给别人,我不放心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张朔只能领命:“是。”
从祠堂出来,张朔在城里慢慢走着。颍昌城经此一战,满目疮痍。街上到处是废墟,到处是血迹。百姓们开始清理街道,掩埋尸体,修复房屋。生活还要继续,哪怕再难。
张朔走到城墙边,看着外面那片战场。尸体已经清理了,但血迹还在,在晨光里黑红黑红的,像大地的一道伤疤。
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张朔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仗打完了,但战争还没结束。他还要守在这里,守到北伐成功,或者……失败。
路还很长。而有些人,已经走完了。
他转身,朝军营走去。还有好多事要做:安置伤员,整编部队,修复城墙,收集粮草……
活着的人,还得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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