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分兵
粮草到了第三天,坏消息也到了。
张朔正在校场上带新兵操练——唐州、邓州两战,他手下的老兵折损太多,补充的新兵占了一半,得从头练起——忽然听见急促的马蹄声。转头看,一个传令兵飞驰而来,直奔中军大帐。
“停!”张朔示意队伍停下。
他盯着中军帐方向。不一会儿,岳云掀开帐帘出来,脸色铁青。几个将领跟出来,都在说着什么,神色焦急。张朔心里一紧,知道出事了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岳云召集所有军官开会。
中军帐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。岳云站在地图前,手指点着一个地方:“蔡州丢了。”
众人哗然。蔡州在邓州东边,是北伐军打下的重要据点,留了八百人守城。怎么说丢就丢了?
“怎么回事?”王贵问。
“金兵主力从汴京南下,两万人围攻蔡州。”岳云声音低沉,“守军血战三日,弹尽粮绝,全军覆没。”
帐里一片死寂。八百人,全死了。张朔想起蔡州守将,是个姓刘的老将,西军出身,很和气的一个人。上次在唐州庆功时,还跟他喝过酒。现在,没了。
“金兵现在到哪了?”一个将领问。
“离邓州不到百里。”岳云说,“前锋已经到汝阳了。”
汝阳,邓州东边五十里。也就是说,金兵主力离他们只有一天路程了。
“少将军,咱们怎么办?”王贵声音发干,“撤还是打?”
岳云盯着地图,很久没说话。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张朔看着岳云,看着他紧锁的眉头,握紧的拳头,知道他在做艰难的决定。
打,敌人两万,己方五千,还有一千多是伤兵。撤,好不容易打下的城池又得丢,北伐前功尽弃。
“分兵。”岳云终于开口,“王贵,你带两千人,留守邓州,拖住金兵主力。我带三千人,绕到侧翼,袭击金兵后方粮道。”
“两千对两万?”王贵声音都变了,“少将军,这……”
“拖住,不是死守。”岳云看着他,“利用邓州城防,能拖几天是几天。等我断了他们的粮道,金兵自乱。”
王贵张了张嘴,但看到岳云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:“是。”
“张朔。”岳云转向他,“你带五百人,作为疑兵,去汝阳方向,佯装主力,吸引金兵注意力。记住,打一下就撤,别被缠住。”
“是。”
分派完毕,岳云又交代了细节:怎么联络,怎么配合,什么情况下撤退。末了,他看着众人:“这一战,关系到北伐成败。诸位,拜托了。”
众将领命,各自去准备。张朔回到自己营地,召集手下。
“又要打仗了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这次任务很危险。五百人,要假装是主力,吸引两万金兵的注意。可能回不来。有不想去的,现在退出。”
没人退出。但也没人说话,都沉默着。
张朔看着这些面孔,有些熟悉,有些陌生。熟悉的是那些从鄂州一路跟过来的老兵,身上都带着伤,眼神疲惫但坚定。陌生的是那些新补充的兵,年轻,眼里还有恐惧,但也在努力挺直腰杆。
“准备吧。”他说,“轻装,只带三天干粮,多带箭矢。”
傍晚时分,队伍出发了。五百人,全是轻骑兵,一人双马,速度快。张朔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邓州城。城墙在夕阳下显得很雄伟,但想到城里的两千弟兄要面对两万金兵,他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队正,”牛大力跟上来,“你说咱们这次,能活着回来吗?”
“尽量。”张朔说。
“我还没娶媳妇呢。”牛大力咧嘴笑,“要是能活着回去,得赶紧找个婆娘。”
张朔也笑了:“好,活着回去,我给你说媒。”
队伍向东疾驰。夜幕降临时,到了汝阳城外十里。张朔让队伍停下来,派出斥候。
斥候回来报告:汝阳城里有金兵,大约三千人,正在加固城防。城外还有营寨,住着后续部队。
“够了。”张朔说,“咱们就打城外的营寨。”
子夜时分,五百骑兵悄悄靠近金兵营寨。营寨很大,灯火通明,能听见喧哗声——金兵在庆祝攻下蔡州,放松了警惕。
张朔观察了一会儿,找到防守最薄弱的地方——营寨西侧,靠近河边,守卫很少。
“分三队。”他低声布置,“一队冲进去放火,一队在营外射箭制造混乱,一队接应。记住,不要恋战,放完火就撤。”
“是。”
五百人分成三队。张朔带两百人冲寨,老胡带两百人射箭,牛大力带一百人接应。
“行动!”
两百骑兵像箭一样射向营寨。守卫发现时已经晚了,还没来得及示警,就被箭射倒。张朔一马当先,冲进营寨,见帐篷就扔火把。
火很快烧起来。金兵从睡梦中惊醒,乱成一团。有人喊“宋军来了”,有人喊“救火”,有人光着身子跑出来,被马踩死。
张朔在营寨里横冲直撞,专挑人多的地方冲。他要制造混乱,要让金兵觉得是主力来袭。
效果达到了。整个营寨乱成一锅粥。但金兵毕竟是精锐,很快组织起反击。一队骑兵冲过来,张朔不敢硬拼,带人撤出营寨。
“撤!按计划撤!”
五百骑兵调转马头,往西撤去。金兵紧追不舍,但夜色太黑,不敢追太远。追出十里,就回去了。
张朔带着队伍撤到安全地带,清点人数。还好,只伤了十几个,没死人。
“队正,接下来怎么办?”老胡问。
“等。”张朔说,“等金兵主力被吸引过来。”
他们在汝阳西边二十里的山林里隐蔽起来。第二天中午,斥候回报:金兵主力果然被惊动了,从邓州方向调来五千人,往汝阳来了。
“好。”张朔松口气,“拖住他们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张朔带着五百骑兵,像幽灵一样在金兵周围游荡。今天袭扰一下粮队,明天偷袭一下哨所,打完就跑,绝不纠缠。金兵被搅得不得安宁,但又抓不住他们。
第三天傍晚,坏消息来了。一个从邓州突围出来的士兵找到他们,浑身是血,只剩一口气。
“王统领……守不住了……”士兵断断续续地说,“金兵攻城太猛……伤亡太大……粮食也快没了……”
张朔心里一沉:“少将军呢?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……联系不上……”
士兵说完就昏过去了。张朔让人给他包扎,自己走到一边,看着邓州方向。
邓州危在旦夕,岳云那边杳无音信。他这五百人,接下来怎么办?
“队正,”老胡走过来,“咱们去救邓州?”
“五百人救两千人?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张朔思考了一会儿:“继续袭扰。把金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,给邓州减轻压力。”
“可咱们已经暴露了,金兵肯定在找咱们。”
“那就换个地方。”张朔说,“去袭击他们的后方。”
当夜,张朔带着五百人,绕过汝阳,往金兵后方穿插。这条路很危险,随时可能遇到金兵大队。但别无选择。
走了半夜,来到一个叫双桥镇的地方。镇子不大,但位置重要,是金兵粮道上的一个节点。镇子里驻守着几百金兵,还有大量粮草。
“打不打?”牛大力问。
“打。”张朔说,“烧了他们的粮草。”
但这次没那么容易了。金兵有了防备,镇子周围挖了壕沟,设了哨塔。强攻肯定不行。
张朔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镇子南边有条河,可以绕过去。
“分两路。”他说,“我带两百人从南边渡河,偷袭镇子。老胡带三百人从正面佯攻,吸引注意力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老胡皱眉,“渡河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所以你们要在正面打得热闹,让他们顾不上南边。”
老胡想了想:“行。”
子时,行动开始。老胡带人在正面放火射箭,制造大动静。镇子里的金兵果然被吸引过去。张朔趁机带两百人从南边悄悄渡河。
河水不深,但很急。马不敢过,只能人蹚过去。张朔第一个下水,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衣服。他咬着牙,一步步往前走。
对岸有哨兵,但注意力都在正面。张朔带人摸上去,解决哨兵,潜入镇子。
镇子里果然堆满了粮草,像一座座小山。守卫不多,都去看正面热闹了。
“放火!”
两百人分散开,到处放火。粮草都是干燥的,一点就着。很快,整个镇子陷入火海。
“撤!”
任务完成,张朔带人快速撤离。但撤退时被发现了,一队金兵骑兵追上来。
“快!过河!”
两百人拼命往回跑。但金兵骑兵速度更快,眼看就要追上。
就在这危急时刻,正面佯攻的老胡带人杀过来了。三百骑兵冲散追兵,接应张朔他们过河。
“走!”
五百人汇合,快速撤离。身后,双桥镇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
跑出二十里,确认安全了,张朔才让队伍停下。清点人数,这一战损失不小:死了三十多人,伤了五十多个。但烧了金兵大量粮草,值得。
“队正,”牛大力胳膊中了一箭,简单包扎着,“咱们接下来去哪?”
张朔看着邓州方向。粮草被烧,金兵主力肯定会受影响。现在,该回去了。
“回邓州。”
但回邓州的路不好走。金兵肯定在到处搜捕他们。五百人目标太大,容易被发现。
“分头走。”张朔决定,“十人一队,分散行动,到邓州西边的黑风岭汇合。”
五百人分成五十队,各自找路走。张朔带一队,走最险的路——翻山。
山很陡,马不能骑,只能牵着走。走了两天,终于到了黑风岭。陆续有队伍汇合,最后清点,回来了四百二十人。八十个人没回来,可能死了,可能迷路了,可能被俘了。
张朔在山顶看着邓州方向。邓州城还在,但城头上硝烟弥漫,显然刚经过激战。
“队正,咱们进城吗?”老胡问。
“不。”张朔说,“在城外埋伏,等机会。”
他们在黑风岭潜伏下来。第二天,机会来了。一队金兵从邓州出来,往东去,看样子是传令兵。
“抓活的。”张朔说。
一百人埋伏在路边,等金兵经过时突然杀出。金兵只有二十多人,很快被全歼,活捉了三个。
审问得知:邓州还在坚守,但伤亡惨重。金兵粮草被烧,攻势减弱,正在等待后续补给。岳云那边,袭击了金兵粮道,但遭遇金兵主力,正在激战,情况不明。
“少将军在哪?”张朔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只听说是……在颍昌方向……”
颍昌,邓州北边一百里。张朔心里有了计划。
“咱们去颍昌。”
“去颍昌?就咱们这点人?”
“少将军需要支援。”张朔说,“而且,咱们在敌后活动,能牵制更多金兵。”
四百二十人,继续北上。这次更小心,昼伏夜出,专走小路。
五天后,到了颍昌地界。远远就能看见战场——火光冲天,杀声震地。岳云的三千人正在与金兵一万多人激战。
张朔观察了一会儿,找到金兵的薄弱点——后军,防守松懈。
“冲过去,跟少将军汇合。”
四百二十骑兵,像一把尖刀,刺向金兵后军。金兵猝不及防,被冲开一个口子。张朔带人杀进去,直冲中军。
“岳”字大旗在望。张朔看见岳云了,他正被几十个金兵围着,浑身是血,但还在奋战。
“少将军!张朔来也!”
张朔带人冲过去,杀散金兵,护住岳云。
“张朔?”岳云看见他,又惊又喜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助少将军!”
两军汇合,士气大振。岳云趁机组织反击,金兵被打退,暂时后撤。
清点战场,岳云的三千人只剩一千多了,张朔的四百人也只剩三百。但总算站稳了脚跟。
“邓州那边怎么样?”岳云问。
张朔汇报了情况。岳云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贵守得住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金兵粮草被烧,攻势应该会缓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岳云叹口气,“这一战,太难了。”
张朔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,他脸上满是疲惫,眼睛里都是血丝,但腰杆依然挺直。这就是岳飞的儿子,岳家军的少帅。
“少将军,接下来怎么办?”
岳云看着北方,那里是汴京的方向。
“继续打。”他说,“打到打不动为止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是啊,打到打不动为止。不管多难,不管死多少人,都得打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