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冬将至
第一场霜下来的时候,临安的消息终于到了。
那天早上,张朔推开窗,看见屋顶上、地上、树梢上,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太阳还没出来,霜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,像撒了一层盐。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冬天,真的来了。
他穿好衣服,准备去伤兵营。刚出门,就看见一个传令兵骑马飞奔而来,在岳云的住处前下马,急匆匆进去。张朔心里一紧,知道有事发生了。
他没跟过去,继续往伤兵营走。但脚步很沉,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伤兵营里还是老样子。几十个重伤员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昏睡,有的呆呆地望着屋顶。军医老陈在熬药,药味混着血腥味,让人作呕。
“陈叔。”张朔走过去。
老陈抬头看他,脸色很难看:“听说了吗?”
“还没。什么事?”
“岳元帅……”老陈声音哽了一下,“被……被赐死了。”
张朔脑子嗡的一声,虽然早有准备,但真听到时,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他扶着桌子,才没倒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天前。在风波亭。”老陈眼睛红了,“听说……是毒酒。一起死的还有岳云将军、张宪将军……”
岳云也死了。张朔闭上眼。那个年轻的少将军,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岳云,那个跟他说“路还长”的岳云,也死了。
“罪名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很干。
“莫须有。”老陈苦笑,“秦桧说,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就这一句话,三条人命。”
莫须有。张朔想起前世读史书时,看到这三个字,只觉得荒谬。现在亲耳听到,才知道是这么沉重,这么血腥。
“少将军……走的时候……”张朔说不下去了。
“听说很平静。”老陈抹了把眼睛,“有人看见,他喝了毒酒,还朝北拜了三拜,说‘父亲,孩儿来陪你了’。”
张朔咬紧牙关,才没让眼泪流下来。他转身走出伤兵营,走到院子里。太阳出来了,照在霜上,霜开始化了,变成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,像眼泪。
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直到手脚都冻麻了,才慢慢走回家。
王氏看见他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地问:“朔儿,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。但他知道瞒不住。
果然,中午时分,消息传开了。整个鄂州城都知道了。街上,人们议论纷纷,有骂秦桧的,有为岳飞抱不平的,有担心朝廷追究的。但更多的是沉默,一种压抑的、可怕的沉默。
下午,张朔去了岳云曾经的住处。门锁着,门口贴着封条——是朝廷派人来封的。院子里荒草长了半人高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想起曾经在这里和岳云商量军务,喝酒聊天。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“张指挥?”身后有人叫他。
张朔回头,是个老兵,姓赵,以前在背嵬军当过什长。
“赵叔。”张朔点点头。
“你也来了。”老赵走过来,看着那扇门,“少将军……多好的一个人啊……”
“嗯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老赵忽然说:“张指挥,我听说……朝廷还要追究。凡是岳家军的旧部,都要查,有牵连的,都要抓。”
张朔心里一沉:“听谁说的?”
“街上都在传。说秦桧那帮人,要斩草除根。”
张朔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。以秦桧的为人,做得出来。
“赵叔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我?”老赵苦笑,“我能有什么打算?回家种地呗。不过家早就没了,回哪去?走到哪算哪吧。”
张朔看着这个老兵。五十多了,一身伤,没家没业,以后怎么活?
他从怀里掏出那十两银子,递给老赵。
“张指挥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张朔说,“找个地方,做点小生意,好好过日子。”
老赵推辞,但张朔硬塞给他。最后老赵收了,眼睛红了:“张指挥,你……你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老赵走了。张朔继续站在门口。风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。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雪。
他该走了。带着母亲和妹妹,离开鄂州,走得越远越好。去江州,去找李简,或者去更远的地方,隐姓埋名,过安生日子。
但他走不了。伤兵营里还有几十个弟兄,等着他照顾。而且,他不想走。走了,就像承认自己输了,承认岳飞的死是白死,承认那些战死的弟兄是白死。
他不想认。
回到家,王氏和张雨已经知道消息了。王氏在哭,张雨也眼睛红红的。
“儿啊,”王氏拉着他的手,“咱们……咱们走吧。离开这里,去别的地方。”
“娘,去哪?”
“去哪都行,只要离开鄂州。娘听说,朝廷要抓岳家军的人……”
“娘,我没做亏心事,不怕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娘,”张朔看着她,“有些事,不能躲。躲了,一辈子心里不安。”
王氏看着他,很久,叹口气:“儿啊,你跟你爹一样,倔。”
张朔心里一酸。他爹,那个早死的运河船工,他连样子都记不清了。但他知道,他爹是个老实人,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。
“娘,你放心,我不会有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张朔知道,危险就在眼前。他能做的,只有等。
等什么呢?等朝廷来抓?等奇迹发生?
他不知道。
晚上,张朔去了江边。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。对岸的渔火稀稀落落,比平时少了很多。风声、水声、远处寺庙的钟声,混在一起,凄凉而苍凉。
他在江边坐下,想起第一次见岳飞的情景。那是在江北,岳飞带着援军来救他们。他骑在马上,白袍银甲,像天神下凡。那时候,所有人都相信,跟着他,一定能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。
现在,岳飞死了,中原还在金人手里,二圣还在五国城。
一切都像一场梦。
“张兄弟。”身后又有人叫他。
张朔回头,这次是个陌生人,穿着普通的布衣,但眼神很锐利。
“你是?”
“别问我是谁。”那人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“我来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岳元帅临死前,托人带出来的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只有四个字:活下去,等。”
活下去,等。
张朔心里一震。这是岳飞留给他的话?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岳元帅只说了这四个字,让带给岳家军的老弟兄。你是张朔吧?背嵬军的张指挥?”
“曾经是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那人站起来,“话带到了,我走了。你保重。”
“等等。”张朔叫住他,“你……是岳元帅的人?”
那人没回答,转身走了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朔坐在江边,反复想着那四个字:活下去,等。
等什么?等时机?等变局?还是等一个不可能的希望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是岳飞最后的嘱咐。活下去,等。
好,那就活下去,等。
第二天,张朔照常去伤兵营。老陈看见他,很惊讶:“张指挥,你还敢来?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朝廷的人在查了,昨天有人来问过,问伤兵营里有没有岳家军的旧部。我说没有,他们不信,说还要再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张朔说,“咱们一不偷二不抢,怕什么?”
话是这么说,但张朔心里清楚,秦桧那帮人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
果然,下午就来了。三个官员,带着十几个兵,闯进伤兵营。
“谁是管事的?”为首的官员趾高气扬地问。
“我。”张朔站出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朔。”
“原来是干什么的?”
“背嵬军营指挥。”
官员眼睛一亮:“岳家军的旧部啊。带走!”
士兵上来就要抓人。张朔没反抗,任他们绑了。
“张指挥!”老陈急了。
“没事。”张朔说,“陈叔,帮我照顾我娘和我妹妹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关进了鄂州府的大牢。
牢里很黑,很潮,一股霉味。地上铺着稻草,湿漉漉的。同牢的还有几个人,都是岳家军的旧部,有军官,有士兵。看见张朔进来,都围过来。
“张指挥?你也进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狗日的秦桧!”一个老兵骂道,“这是要把咱们赶尽杀绝啊!”
“少说两句。”另一个老兵说,“隔墙有耳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牢里只有老鼠的吱吱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拷打声、惨叫声。
张朔找了个角落坐下。他没什么好怕的。大不了就是一死。但他不能死,岳飞让他活下去,等。
审问是第二天开始的。审他的官员姓钱,肥头大耳,一看就是个贪官。
“张朔,你可知罪?”
“不知。”
“哼,岳家军旧部,都是乱党!说,岳飞谋反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“岳元帅没有谋反。”
“还敢狡辩!”钱官员拍桌子,“朝廷已经定了案,岳飞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!你作为他的部下,能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看来不动刑,你是不会招了。”钱官员冷笑,“来人,上刑!”
张朔被拖出去,上了夹棍。十指连心,疼得他冷汗直冒,但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招不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又上了鞭刑。鞭子蘸了盐水,抽在身上,皮开肉绽。张朔还是不说。
钱官员没办法,只好把他关回牢里。
同牢的弟兄们看见他满身是伤,都围过来,有的给他擦血,有的给他喂水。
“张指挥,你何苦呢?”一个老兵说,“随便招点什么,少受点罪。”
“不能招。”张朔咬着牙说,“招了,就坐实了岳元帅的罪名。我不能。”
众人沉默了。是啊,招了,岳飞就真的成反贼了。
“可是……这样下去,你会被打死的。”
“死就死。”张朔说,“但话,不能乱说。”
他在牢里关了七天,每天都被提审,每天都被用刑。但不管怎么问,怎么打,他就是那三个字:不知道。
第八天,事情有了转机。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——王贵。
王贵是岳飞的老部下,但岳飞死后,他投靠了秦桧,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官。他来到牢里,看见张朔的样子,皱了皱眉。
“张朔,你何必呢?”王贵说,“招了,少受点罪。我可以保你一条命。”
“王统领,”张朔看着他,“岳元帅待你不薄。”
王贵脸色一变:“别提他!他是反贼!”
“他不是。”张朔说得斩钉截铁。
王贵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好,有骨气。但骨气能当饭吃吗?能救你的命吗?”
“救不了命,但能救良心。”
王贵不笑了。他摆摆手,让狱卒都出去,然后走到张朔面前,压低声音:“张朔,你听我一句劝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但有些事,比活着重要。”
王贵叹口气:“你跟你爹一样,倔。”
张朔一愣: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认识。”王贵说,“你爹张老四,以前在运河上跑船,救过我的命。那时候我落水,是他把我捞上来的。”
张朔想起来了。他爹是运河船工,确实救过不少人。
“所以,看在你爹的面子上,我保你一命。”王贵说,“但你必须离开鄂州,永远别再回来。能做到吗?”
张朔看着王贵。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,现在成了敌人。但他眼里,还有一丝没完全泯灭的良心。
“能。”
“好。”王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塞给张朔,“这里面有些钱,还有路引。明天一早,会有人放你出去。出去后,带着你娘和你妹妹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那些弟兄呢?”张朔问。
“我只能保你一个。”王贵说,“其他人……看他们的造化了。”
张朔沉默了。他想说,我不走,我要跟他们在一起。但他知道,说也没用。而且,岳飞的话在耳边回响:活下去,等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。
第二天,张朔被放了出来。走出牢门时,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身上很疼,但心里更疼。
他没回家,先去了伤兵营。老陈看见他,又惊又喜:“张指挥!你出来了!”
“嗯。陈叔,我娘和我妹妹……”
“你放心,她们在我家,没事。”
张朔松口气。他又看了看那些伤员,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弟兄。他们都看着他,眼神里有羡慕,有祝福,有不舍。
“弟兄们,”张朔说,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“走吧,张指挥。”一个老兵说,“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“可是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没事。”老兵笑了笑,“大不了就是一死。反正这辈子,值了。”
张朔眼睛红了。他跪下,朝这些弟兄磕了个头。
然后起身,走了。
回到家,王氏和张雨看见他,抱着他大哭。张朔拍拍她们:“娘,小雨,收拾东西,咱们走。”
“去哪?”王氏问。
“不知道。走到哪算哪。”
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当天就离开了鄂州。出城时,张朔回头看了一眼。城墙在夕阳下显得很雄伟,但他知道,这座城,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路很长,前路茫茫。
但张朔知道,他得走下去。
活下去,等。
等一个也许永远等不来的希望。
但他必须等。
因为这是承诺,是责任,是那些死去的人留给他的,唯一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