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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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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59章 散!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3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五十九章 散

秋风起时,背嵬军散了。

那天早上,张朔起得很早。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,天蒙蒙亮时就起来了。推开窗,外面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远处的城墙、树木、房屋,都隐在雾里,看不真切。风从江上吹过来,带着湿气,凉飕飕的,吹得人心里发空。

他穿好衣服——不是军服,是普通的布衣。军服昨天就交上去了,连同腰牌、盔甲、兵器,都交了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背嵬军的队正,也不是营指挥,就是个普通百姓。

走出营房,营地里很安静。不是平时的安静,是死寂。营房空了一大半,门都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了,只剩下一张张光板床。校场上没人操练,旗杆上的“岳”字旗也降下来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
张朔慢慢走着,走过他曾经训练的地方,走过他和弟兄们吃饭的地方,走过他带兵出征的地方。每一个地方,都有回忆。但现在,回忆只是回忆,什么都留不住。

走到中军帐前,岳云已经在那里了。他也穿着便服,背对着张朔,看着空荡荡的校场。

“少将军。”张朔走过去。

岳云回头,点点头:“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雾中的营地。很久,岳云才开口:“记得刚建背嵬军时,这里到处都是人,吵吵嚷嚷的,练兵的,打铁的,喂马的……现在,空了。”

“还会有的。”张朔说。

“会吗?”岳云苦笑,“我不知道。”

雾渐渐散了。太阳出来,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。但亮堂也没用,还是空。

士兵们陆续来了。都是来领遣散费的。排成队,一个个上前,签字,按手印,领钱。钱不多,一人十两银子,再加一匹布,一袋米。对有些人来说,够回家种地了;对有些人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

张朔站在旁边看。他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曾经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弟兄,现在都变成了普通人。有的脸上还带着伤疤,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领了钱,有的哭了,有的木然,有的骂骂咧咧。

“狗日的朝廷,十两银子就买一条命!”

“知足吧,总比没有强。”

“知足?老子这条胳膊,就值十两?”

“那你还想怎样?去临安找秦桧要?”

吵着吵着,有人打起来了。两个老兵,为了谁先领钱,动了手。周围的人拉架,劝架,乱成一团。

张朔走过去,分开两人:“够了!”

两个老兵看见他,都低下头。

“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,为了这点事,值得吗?”张朔看着他们,“领了钱,回家好好过日子。打仗的事,过去了。”

“张指挥……”一个老兵哽咽着,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心里憋得慌……”

“憋着。”张朔说,“憋不住也得憋。这是命令。”

老兵抹了把脸,不说话了。

秩序恢复了,继续发钱。张朔回到岳云身边,岳云看着他:“你还挺有威信。”

“都是老弟兄了。”

“是啊,老弟兄。”岳云叹口气,“可今天之后,就各奔东西了。”

发完遣散费,已经是中午了。士兵们陆续离开,背着行李,三三两两的,往城门方向走。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群离群的雁。

张朔看着他们走远,心里空落落的。这些人,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
“张朔,”岳云说,“你的遣散费。”

张朔接过。十两银子,用红布包着,沉甸甸的。还有一匹布,一袋米。

“少将军,你不走吗?”

“我走不了。”岳云说,“我爹还在临安,我得等消息。而且,鄂州这边,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
“那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岳云拍拍他的肩,“你有母亲,有妹妹,回家去吧。仗打完了,该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
张朔还想说什么,但岳云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背影很孤单,但挺得笔直。

张朔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银子。十两,够一家人过一年了。但他不想要这个钱。这钱,是用弟兄们的命换来的。

他走到伤兵营。营里还有几十个重伤员,走不了,暂时安置在这里。军医老陈还在,忙前忙后地照顾。

“陈叔。”张朔走进去。

老陈看见他,点点头:“张指挥来了。”

“别叫我指挥了,我现在是老百姓。”

“在我眼里,你永远是张指挥。”老陈放下手里的药罐,“来帮忙?”

“嗯。”

张朔帮着换药,喂饭,擦洗。伤员们看见他,都很激动,有的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
“张指挥,咱们……真的散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
“养好伤,朝廷会安排的。”张朔说。但他知道,这话是骗人的。朝廷连健壮的士兵都只给十两银子打发了,这些重伤员,能有什么好安排?

但他不能说。只能说:“好好养伤,会好的。”

忙到傍晚,张朔才离开。走出伤兵营时,夕阳正好,把整个营地染成金色。很美,但美得凄凉。

他回到城外的家。王氏正在做饭,看见他回来,很高兴:“朔儿,今天这么早?”

“嗯,没事了。”

张雨跑过来,拉着他:“哥,你看,我会写你的名字了!”

她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“张朔”两个字。张朔蹲下身,摸摸她的头:“写得好。”

“先生夸我聪明呢!”张雨得意地说。

张朔笑了,但笑得很勉强。

晚饭时,王氏问起军营的事。张朔简单说了,没说细节,只说仗打完了,军队解散了。

“那……你以后不用去打仗了?”王氏眼睛亮了。

“嗯,不用了。”

“太好了!”王氏双手合十,“菩萨保佑,我儿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
张朔看着她高兴的样子,心里更难受。过安生日子?他也想。但这个世界,允许他过安生日子吗?

吃完饭,张朔说出去走走。王氏知道他心里有事,没拦他。

他去了江边。秋天的江边很安静,没什么人。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静静地向东流去。对岸有渔火,一点两点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水里。

张朔在江边坐下,看着江水。他想起前世,想起那个被车撞死的瞬间,想起重生后的种种。从任城的穷苦少年,到岳家军的军官,到现在的一介布衣。好像一场梦,醒了,什么都没了。

不,不是什么都没了。母亲还在,妹妹还在,那些战死的弟兄,也还在记忆里。

但活着的人,还得活下去。

他想起牛大力临死前说的话:“队正,我还没娶媳妇呢。”想起老胡教他刀法时的样子。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,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。

他们都死了,他活着。活着,就得做点什么。

做什么?他不知道。
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张朔回头,看见李简。

“李兄?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找你。”李简在他身边坐下,“听说你下午去伤兵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打算管那些伤员?”

“能管一天是一天。”

李简沉默了一会儿:“张兄弟,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岳元帅……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
张朔心里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在军需处听到的消息。”李简压低声音,“秦桧那帮人,正在罗织罪名,要治岳元帅的罪。罪名是……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。”

张朔脑子嗡的一声。拥兵自重?意图谋反?岳飞?

“放屁!”他脱口而出。

“小声点!”李简看看四周,“我知道是放屁,但秦桧他们就这么说。而且,听说已经有了‘证据’,是岳元帅和部下往来的书信,里面有些话,被曲解了。”

张朔握紧拳头。他知道历史,知道岳飞最后是以“莫须有”的罪名被杀。但现在亲耳听到,还是难以接受。

“少将军知道吗?”
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但瞒不了多久。”

张朔站起来:“我得去告诉他。”
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?”李简拉住他,“他能做什么?去临安劫狱?那是送死!”

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?”

“张兄弟,”李简看着他,“咱们都是小人物,改变不了什么。岳元帅的命,是朝廷要的,秦桧要的,谁都救不了。”

张朔知道李简说得对。但他不甘心。岳飞,那个精忠报国的岳飞,就这么死了?

“那少将军呢?”他问,“他们会放过少将军吗?”

李简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岳家军散了,岳元帅倒了,少将军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
张朔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江水,江水滔滔,千古不变。人在它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沙。

“李兄,”很久,他才开口,“你说咱们这些人,拼死拼活打仗,到底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……”李简想了想,“为了心安吧。”

“心安?”

“嗯。”李简说,“有些事,明知道做了没用,但还是得做。不做,心里过不去。做了,哪怕死了,也能闭上眼。”

张朔想起老胡也说过类似的话。这些读书人,这些老兵,道理都懂,但还是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。

“张兄弟,”李简站起来,“我要走了。去江州,找我那个开药铺的亲戚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李简走了。张朔一个人在江边,坐到深夜。

回到家时,王氏已经睡了。张雨也睡了,桌上给他留了盏灯。灯光很弱,但很暖。

张朔坐在灯下,拿出那十两银子。银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包好,收起来。

不能走。他对自己说。至少现在不能走。

岳飞要死了,岳云有危险,那些伤员需要照顾。他不能走。

哪怕什么都做不了,至少,陪着。

他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,秋虫在叫,一声一声,很凄凉。
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但新的一天,并不代表更好。

张朔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那些战死的弟兄的脸,一张张,那么清晰。

“对不住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可能……还得再打一仗。”

不是用刀,不是用枪。

是用命,用信念,用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
哪怕那火很微弱,随时会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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