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散
秋风起时,背嵬军散了。
那天早上,张朔起得很早。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,天蒙蒙亮时就起来了。推开窗,外面起了雾,白茫茫的一片,远处的城墙、树木、房屋,都隐在雾里,看不真切。风从江上吹过来,带着湿气,凉飕飕的,吹得人心里发空。
他穿好衣服——不是军服,是普通的布衣。军服昨天就交上去了,连同腰牌、盔甲、兵器,都交了。从今天起,他不再是背嵬军的队正,也不是营指挥,就是个普通百姓。
走出营房,营地里很安静。不是平时的安静,是死寂。营房空了一大半,门都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了,只剩下一张张光板床。校场上没人操练,旗杆上的“岳”字旗也降下来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,孤零零地立在那里。
张朔慢慢走着,走过他曾经训练的地方,走过他和弟兄们吃饭的地方,走过他带兵出征的地方。每一个地方,都有回忆。但现在,回忆只是回忆,什么都留不住。
走到中军帐前,岳云已经在那里了。他也穿着便服,背对着张朔,看着空荡荡的校场。
“少将军。”张朔走过去。
岳云回头,点点头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两人并肩站着,看着雾中的营地。很久,岳云才开口:“记得刚建背嵬军时,这里到处都是人,吵吵嚷嚷的,练兵的,打铁的,喂马的……现在,空了。”
“还会有的。”张朔说。
“会吗?”岳云苦笑,“我不知道。”
雾渐渐散了。太阳出来,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。但亮堂也没用,还是空。
士兵们陆续来了。都是来领遣散费的。排成队,一个个上前,签字,按手印,领钱。钱不多,一人十两银子,再加一匹布,一袋米。对有些人来说,够回家种地了;对有些人来说,什么都不是。
张朔站在旁边看。他看见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曾经跟着他冲锋陷阵的弟兄,现在都变成了普通人。有的脸上还带着伤疤,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领了钱,有的哭了,有的木然,有的骂骂咧咧。
“狗日的朝廷,十两银子就买一条命!”
“知足吧,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知足?老子这条胳膊,就值十两?”
“那你还想怎样?去临安找秦桧要?”
吵着吵着,有人打起来了。两个老兵,为了谁先领钱,动了手。周围的人拉架,劝架,乱成一团。
张朔走过去,分开两人:“够了!”
两个老兵看见他,都低下头。
“都是出生入死的弟兄,为了这点事,值得吗?”张朔看着他们,“领了钱,回家好好过日子。打仗的事,过去了。”
“张指挥……”一个老兵哽咽着,“我们……我们就是心里憋得慌……”
“憋着。”张朔说,“憋不住也得憋。这是命令。”
老兵抹了把脸,不说话了。
秩序恢复了,继续发钱。张朔回到岳云身边,岳云看着他:“你还挺有威信。”
“都是老弟兄了。”
“是啊,老弟兄。”岳云叹口气,“可今天之后,就各奔东西了。”
发完遣散费,已经是中午了。士兵们陆续离开,背着行李,三三两两的,往城门方向走。背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,像一群离群的雁。
张朔看着他们走远,心里空落落的。这些人,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。
“张朔,”岳云说,“你的遣散费。”
张朔接过。十两银子,用红布包着,沉甸甸的。还有一匹布,一袋米。
“少将军,你不走吗?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岳云说,“我爹还在临安,我得等消息。而且,鄂州这边,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岳云拍拍他的肩,“你有母亲,有妹妹,回家去吧。仗打完了,该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张朔还想说什么,但岳云摇摇头,转身走了。背影很孤单,但挺得笔直。
张朔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银子。十两,够一家人过一年了。但他不想要这个钱。这钱,是用弟兄们的命换来的。
他走到伤兵营。营里还有几十个重伤员,走不了,暂时安置在这里。军医老陈还在,忙前忙后地照顾。
“陈叔。”张朔走进去。
老陈看见他,点点头:“张指挥来了。”
“别叫我指挥了,我现在是老百姓。”
“在我眼里,你永远是张指挥。”老陈放下手里的药罐,“来帮忙?”
“嗯。”
张朔帮着换药,喂饭,擦洗。伤员们看见他,都很激动,有的拉着他的手不放。
“张指挥,咱们……真的散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“养好伤,朝廷会安排的。”张朔说。但他知道,这话是骗人的。朝廷连健壮的士兵都只给十两银子打发了,这些重伤员,能有什么好安排?
但他不能说。只能说:“好好养伤,会好的。”
忙到傍晚,张朔才离开。走出伤兵营时,夕阳正好,把整个营地染成金色。很美,但美得凄凉。
他回到城外的家。王氏正在做饭,看见他回来,很高兴:“朔儿,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,没事了。”
张雨跑过来,拉着他:“哥,你看,我会写你的名字了!”
她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“张朔”两个字。张朔蹲下身,摸摸她的头:“写得好。”
“先生夸我聪明呢!”张雨得意地说。
张朔笑了,但笑得很勉强。
晚饭时,王氏问起军营的事。张朔简单说了,没说细节,只说仗打完了,军队解散了。
“那……你以后不用去打仗了?”王氏眼睛亮了。
“嗯,不用了。”
“太好了!”王氏双手合十,“菩萨保佑,我儿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。”
张朔看着她高兴的样子,心里更难受。过安生日子?他也想。但这个世界,允许他过安生日子吗?
吃完饭,张朔说出去走走。王氏知道他心里有事,没拦他。
他去了江边。秋天的江边很安静,没什么人。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静静地向东流去。对岸有渔火,一点两点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水里。
张朔在江边坐下,看着江水。他想起前世,想起那个被车撞死的瞬间,想起重生后的种种。从任城的穷苦少年,到岳家军的军官,到现在的一介布衣。好像一场梦,醒了,什么都没了。
不,不是什么都没了。母亲还在,妹妹还在,那些战死的弟兄,也还在记忆里。
但活着的人,还得活下去。
他想起牛大力临死前说的话:“队正,我还没娶媳妇呢。”想起老胡教他刀法时的样子。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,有些连名字都不知道。
他们都死了,他活着。活着,就得做点什么。
做什么?他不知道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张朔回头,看见李简。
“李兄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李简在他身边坐下,“听说你下午去伤兵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打算管那些伤员?”
“能管一天是一天。”
李简沉默了一会儿:“张兄弟,有件事得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岳元帅……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张朔心里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在军需处听到的消息。”李简压低声音,“秦桧那帮人,正在罗织罪名,要治岳元帅的罪。罪名是……拥兵自重,意图谋反。”
张朔脑子嗡的一声。拥兵自重?意图谋反?岳飞?
“放屁!”他脱口而出。
“小声点!”李简看看四周,“我知道是放屁,但秦桧他们就这么说。而且,听说已经有了‘证据’,是岳元帅和部下往来的书信,里面有些话,被曲解了。”
张朔握紧拳头。他知道历史,知道岳飞最后是以“莫须有”的罪名被杀。但现在亲耳听到,还是难以接受。
“少将军知道吗?”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但瞒不了多久。”
张朔站起来:“我得去告诉他。”
“告诉他有什么用?”李简拉住他,“他能做什么?去临安劫狱?那是送死!”
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?”
“张兄弟,”李简看着他,“咱们都是小人物,改变不了什么。岳元帅的命,是朝廷要的,秦桧要的,谁都救不了。”
张朔知道李简说得对。但他不甘心。岳飞,那个精忠报国的岳飞,就这么死了?
“那少将军呢?”他问,“他们会放过少将军吗?”
李简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岳家军散了,岳元帅倒了,少将军……凶多吉少。”
张朔不说话了。他看着江水,江水滔滔,千古不变。人在它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沙。
“李兄,”很久,他才开口,“你说咱们这些人,拼死拼活打仗,到底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……”李简想了想,“为了心安吧。”
“心安?”
“嗯。”李简说,“有些事,明知道做了没用,但还是得做。不做,心里过不去。做了,哪怕死了,也能闭上眼。”
张朔想起老胡也说过类似的话。这些读书人,这些老兵,道理都懂,但还是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。
“张兄弟,”李简站起来,“我要走了。去江州,找我那个开药铺的亲戚。你……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李简走了。张朔一个人在江边,坐到深夜。
回到家时,王氏已经睡了。张雨也睡了,桌上给他留了盏灯。灯光很弱,但很暖。
张朔坐在灯下,拿出那十两银子。银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包好,收起来。
不能走。他对自己说。至少现在不能走。
岳飞要死了,岳云有危险,那些伤员需要照顾。他不能走。
哪怕什么都做不了,至少,陪着。
他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,秋虫在叫,一声一声,很凄凉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但新的一天,并不代表更好。
张朔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那些战死的弟兄的脸,一张张,那么清晰。
“对不住了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可能……还得再打一仗。”
不是用刀,不是用枪。
是用命,用信念,用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。
哪怕那火很微弱,随时会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