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归途
回鄂州的路,比去时更长。
不是路变了,是人变了。去时五千铁骑,旌旗蔽日,马蹄踏碎山河,心里装着收复中原的梦。回来时,只剩一千多人,垂头丧气,像一群丢了魂的孤魂野鬼。路还是那条路,田还是那些田,村庄还是那些村庄,但看在眼里,什么都蒙了一层灰。
张朔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。身边是岳云,两人并辔而行,但没什么话说。该说的都说过了,不该说的,说了也没用。只是默默走着,听着单调的马蹄声,一声,又一声,敲在心上。
天很热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路面的泥土发白。路边的树叶子都打了卷,蔫蔫的,像病了。蝉在树上拼命地叫,叫得人心烦。偶尔有鸟飞过,也是匆匆的,不敢停留。
队伍走得很慢。不是走不动,是不想走。回去干什么?仗打完了,梦碎了,回去面对什么?解散?遣散?还是别的什么?没人知道,也没人想问。
中午在一个废弃的驿站休息。驿站早就没人了,门窗都破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士兵们下马,有的找阴凉处坐着,有的去打水,有的干脆躺在地上,望着天发呆。
张朔找了个石墩坐下,拿出干粮——是临走时颍昌百姓塞给他的,几张烙饼,已经硬了。他慢慢啃着,味同嚼蜡。
岳云走过来,递过水囊。张朔接过,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几天能到?”岳云问。
“照这个速度,还得七八天。”
岳云点点头,在他旁边坐下,也拿出干粮啃着。两人沉默了一会儿,岳云忽然说:“张朔,你恨吗?”
“恨什么?”
“恨朝廷,恨秦桧,恨那些主和的人。”
张朔想了想:“恨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岳云苦笑,“但就是想恨。不恨,心里憋得慌。”
张朔看着手里的烙饼,想起送饼的那个老妇人。老妇人的儿子死在颍昌城墙上,她说:“军爷,带着路上吃。等你们再打回来。”
再打回来?可能吗?
“少将军,”张朔说,“回到鄂州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岳云沉默了很久:“不知道。我爹让我整顿军务,安抚家眷。但军务……岳家军还能存在吗?家眷……怎么安抚?跟她们说,仗白打了,人白死了?”
他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手里。张朔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背负了太多不该他背负的东西。父亲的期望,将士的信任,百姓的希望,还有那个破碎的梦。
张朔拍拍他的肩:“少将军,路还长。”
“长吗?”岳云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我觉得,已经到头了。”
张朔不知道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苍白,事实又太残酷。他只能沉默。
休息了一个时辰,队伍继续上路。下午更热了,热得马都懒得走,时不时停下来喘气。士兵们有人中暑了,从马上栽下来,被人抬到路边树荫下,喂水,扇风。
张朔看着那些倒下的士兵,心里不是滋味。这些人在战场上没死,却在回家的路上倒下。多讽刺。
傍晚,在一个小村庄借宿。村庄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听说他们是岳家军,都很热情,把最好的房子让出来,把仅有的粮食拿出来。但士兵们不好意思要,自己搭帐篷,自己做饭。
张朔在村子里走了走。村子很穷,房子都是土坯的,屋顶漏着洞。村民面黄肌瘦,衣服补丁摞补丁。但看见他,都恭敬地行礼,叫“军爷”。
一个老大爷拉着他,非要请他到家吃饭。张朔推辞不过,去了。饭很简单,野菜粥,加一点盐。老大爷不好意思地说:“军爷,对不住,没什么好吃的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张朔说。他吃了一口,野菜很苦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
老大爷看着他吃,忽然问:“军爷,仗……真不打了?”
张朔筷子停了:“朝廷说,议和了。”
“议和……”老大爷喃喃重复,“那……金狗还会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大爷叹口气:“我儿子,就是被金狗杀的。那年金狗打过来,烧了村子,杀了很多人。我儿子为了保护我和孙子,被金狗砍死了。我就想啊,等岳元帅打回来,给儿子报仇。可现在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,抹了把眼睛。张朔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泪,有不甘,有绝望。
“大爷,”张朔放下碗,“岳元帅……会回来的。”
这话他自己都不信,但他说了。因为除了这话,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老大爷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吃完饭,张朔回到营地。营地已经安静下来,士兵们睡了,只有哨兵在巡逻。他走到帐篷外,看着星空。星空很亮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把银钉。
他想起在颍昌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星空,他问牛大力想不想家。牛大力说想,想回去娶媳妇。现在,牛大力回不去了。
也想起老胡,那个西军老兵,最后死在城墙上。
还想起很多人,那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,那些死在北伐路上的普通人。
他们都回不去了。
张朔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田野的气息,带着暑气,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——也许是错觉,但就是有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越往南走,战争的痕迹越少,百姓的生活越正常。田地里有农人在劳作,村庄里有炊烟升起,孩子在路上玩耍。看到军队经过,他们不再害怕,反而好奇地张望。
但对张朔他们来说,这种正常反而更刺痛。仗打了那么久,死了那么多人,最后好像什么都没改变。除了他们这些当兵的,其他人,该种地种地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
又走了五天,终于看到长江了。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,浩浩荡荡向东流去。对岸就是鄂州,就是家。
但张朔心里没有喜悦。家?那是家吗?母亲和妹妹在等他是真的,但回去后呢?做什么?种地?做生意?还是继续当兵?
渡江时,张朔站在船头,看着江水。江水滔滔,千古不变。人在它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沙。那些战死的弟兄,那些流过的血,那些破碎的梦,在江水面前,好像都不算什么。
船靠岸了。踏上江南的土地,张朔深吸一口气。空气是湿润的,带着水汽,带着江南特有的温软。但吸进肺里,还是觉得堵。
鄂州城就在眼前。城墙还是那样,城门还是那样,守城的士兵还是那样。但看在眼里,什么都变了。
进城时,守城军官认出了岳云,赶紧行礼:“少将军回来了!”
岳云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队伍默默进城。街上的人看见他们,都停下来看,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。张朔听见有人说:“看,岳家军回来了。”“仗打完了?”“听说议和了。”“议和好啊,不用打仗了。”
张朔听着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。
回到军营,一切如旧。营房还在,校场还在,旗帜还在。但人少了很多,空荡荡的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张朔先去看望母亲和妹妹。她们住在城外的家属营,一个小院里。看见张朔回来,王氏哭了,张雨扑到他怀里,紧紧抱着他。
“儿啊,你可回来了……”王氏抹着眼泪,“听说仗打完了,娘天天盼,夜夜盼……”
“娘,我没事。”张朔拍拍妹妹的背,“小雨,长高了。”
张雨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“哥,你不走了吧?”
“不走了。”张朔说。但他知道,这话不算数。乱世里,谁能保证明天?
在家里吃了顿饭,王氏做了几个菜,虽然简单,但都是他爱吃的。张朔吃得很香,但心里沉甸甸的。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,看着妹妹稚嫩的脸,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。
可他知道,不可能。
吃完饭,他去找李简。李简已经回来了,在军需处收拾东西。看见张朔,他苦笑着摇摇头。
“张兄弟,回来了?”
“嗯。李兄,你这边……”
“收拾东西,准备走了。”李简说,“岳家军要解散了,我们这些文职人员,都要遣散。”
“遣散?去哪?”
“回家,或者另谋出路。”李简看着他,“你呢?有什么打算?”
张朔沉默。打算?他没什么打算。除了打仗,他还会什么?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跟我一起做生意吧。”李简说,“我有个亲戚在江州开药铺,正缺人手。你为人稳重,又能干,去了肯定行。”
张朔摇摇头:“谢谢李兄,但我想……再等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等什么?张朔自己也不知道。等岳飞的消息?等局势变化?还是等一个渺茫的希望?
“不知道。”他只能说。
李简叹口气,没再劝。
从李简那里出来,张朔去了岳云那里。岳云正在处理军务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军务的话。案头堆满了文书,都是关于解散、遣散、安置的。
“张朔,你来得正好。”岳云递给他一份名册,“这是咱们背嵬军的名册,你看看,有没有要补充的。”
张朔接过,翻开。一页页,一个个名字,有些熟悉,有些陌生。熟悉的名字后面,很多都注着“阵亡”“重伤”“失踪”。看着看着,眼睛有点模糊。
“少将军,这些弟兄……怎么安置?”
“阵亡的,抚恤加倍。重伤的,安排去处。还能打的……”岳云顿了顿,“愿意留下的,编入鄂州守军。不愿意的,发遣散费,回家。”
“回家……”张朔重复着这两个字。对有些人来说,回家是好事。对有些人来说,家早就没了。
“张朔,”岳云看着他,“你有什么打算?留下来,还是……”
“我留下。”张朔说得很坚定,“岳家军不散,我就还在。”
岳云眼睛亮了亮,但很快又暗下去:“岳家军……可能真的要散了。朝廷已经下令,撤销岳家军番号,各部归建。背嵬军……也要解散。”
张朔心里一痛。背嵬军,岳家军的精锐,他重生后加入的第一个集体,就这么……散了?
“少将军,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岳云摇头,“这是朝廷的旨意,谁也不能违抗。”
张朔沉默了。是啊,朝廷的旨意。十二道金牌都能把岳飞召回来,解散一个背嵬军,算什么?
从岳云那里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张朔慢慢走回自己的营房。营房里空荡荡的,同屋的弟兄,有的死了,有的伤了,有的回家了。就剩他一个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好像能看见那些弟兄的脸,一张张,那么清晰,像还活着。
“队正,咱们什么时候再打仗?”这是牛大力。
“张兄弟,保重。”这是老胡。
“指挥,咱们赢了!”这是那些死去的士兵。
赢了?真的赢了吗?
张朔闭上眼睛。眼泪,终于流了下来。
无声无息,但烫得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