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封面
第49章 信与不信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扫描下载”飞鸟阅读”客户端
扫码手机阅读

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49章 信与不信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3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四十九章 信与不信

信写好了,薄薄的两张纸,墨迹已干。

张朔坐在灯下,看着那封信。烛火跳动,把字迹映得忽明忽暗。他写得很谨慎,没提任何不该提的,只是以部下的角度,分析当前局势,提醒岳飞注意朝廷动向,建议北伐时“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勿贪功冒进,须留有余地”。

即便如此,他写的时候还是手抖。在这个时代,武将议论朝政是大忌,更别说质疑朝廷决策。这封信送出去,可能石沉大海,可能惹来祸端,也可能……有那么一丝可能,让岳飞多一分警惕。

值得吗?

张朔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如果什么都不做,他会后悔。

天亮时,他把信装进信封,用火漆封好。没写落款,只在信封上写了“岳元帅亲启”。这样即使被人截获,也不知道是谁写的。

走出门,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。双河集的早晨很热闹,或者说,在努力恢复热闹。街上有小贩叫卖,有妇人洗衣,有孩子追逐。战争的痕迹还在——烧黑的墙壁,坍塌的房屋,街角还没清理干净的血迹——但生命总是顽强的,像石缝里钻出来的草,硬是要活。

张朔先去校场看了早操。牛大力请假还没回来,老胡在带操。新兵们进步不小,至少阵型能站齐了,刀枪能使顺了。

“张队正。”老胡走过来,“今天练什么?”

“继续练阵型。锥形阵和雁行阵,各练十遍。”

“是。”

老胡转身去布置。张朔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,很多都不到二十岁,在这个年代却已经是老兵了。他们中的一些人,可能会死在即将到来的北伐中。想到这里,张朔心里一紧。

巡查完早操,张朔去了驿站。双河集的驿站刚刚恢复,只有一个老驿卒在打理。驿站里堆着些货物,主要是粮食和药品,都是从鄂州运来的。

“张队正。”老驿卒认得他,“要寄信?”

“嗯。”张朔把信递过去,“送到鄂州中军大营,给岳元帅。”

老驿卒接过信,看了看信封,眼神闪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:“什么时候要?”

“尽快。”

“今天下午有马队去鄂州,可以捎上。”

“好。”张朔犹豫了一下,又拿出一个小布袋,“这个,麻烦也捎上。给我娘。”

布袋里是些碎银子,还有他给妹妹买的一个小银锁——上次在双河集街上看到,觉得好看,就买了。虽然不贵重,但妹妹应该会喜欢。

从驿站出来,张朔心里空落落的。信送出去了,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,不知道会不会有回响。

回到住处,李简正在等他。

“张兄弟,我明天回鄂州了。”李简说,“补给送完了,我得回去复命。”

“正好,我托你件事。”张朔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,“这封信,麻烦你到了鄂州,找个可靠的人,直接送到岳元帅手上。”

李简接过信,掂了掂:“这么郑重?什么事?”

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一些建议。”张朔含糊地说。

李简看了看他,没再追问:“行,我记住了。”
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。李简说了些鄂州的近况:朝廷催北伐催得紧,秦桧一党却处处掣肘;岳家军内部也有分歧,有的将领主张速战速决,有的主张稳扎稳打;粮草器械的筹备也不顺利,江南各地都在推诿。

“难啊。”李简叹口气,“岳元帅不容易。”

张朔默默听着。他知道,这些困难只是开始。

下午,张朔去镇子北边的伤兵营。营里又来了几个新伤员——是巡逻队跟一小股金兵游骑遭遇,打了一仗,虽然赢了,但伤了五个。老陈正忙得团团转。

“陈叔,我来帮忙。”

张朔帮着包扎伤口,换药,熬药。一个年轻士兵腹部中了一刀,肠子都流出来了,老陈好不容易给塞回去缝上,但情况还是很危险。士兵一直在喊疼,喊娘,声音越来越弱。

“他还能活吗?”张朔问。

老陈摇摇头:“看命了。伤口太深,又没及时处理,感染了。如果能熬过今晚,就有希望。”

张朔守在床边,给士兵擦汗,喂水。士兵才十八岁,脸上还有稚气。他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,有时候喊娘,有时候喊杀金狗,有时候疼得直抽气。

天快黑时,士兵醒了。他看见张朔,眼睛亮了一下:“张……张队正?”

“我在。”

“我……我要死了吗?”

“不会的,你会好起来。”

士兵笑了,笑得很吃力:“我不怕死……就是……想我娘……”

“你娘在哪?”

“邓州……金狗占了……不知道还在不在……”士兵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“张队正,如果……如果我死了……能帮我……给我娘捎个信吗?就说……就说儿子不孝……”

张朔握着他的手:“你不会死。”

但士兵的手渐渐凉了。呼吸越来越弱,最后停了。

老陈过来看了看,摇摇头:“走了。”

张朔坐在床边,很久没动。又一个。这些天,他送走了太多年轻人。有些他知道名字,有些不知道。但每一个,都有家,有牵挂,有没做完的梦。

晚上,张朔没吃饭。他坐在院子里,看着星空。春夜的星空很亮,银河横跨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古人说,人死了会变成星星。那些死去的弟兄,现在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他?

门被敲响了。张朔开门,是牛大力。

牛大力回来了,风尘仆仆,眼睛红肿。

“大力,你娘……”

“没了。”牛大力声音嘶哑,“我回去时,已经下葬了。邻居说,她病了一个月,没钱买药,硬扛着。走的时候,还喊着我的名字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,蹲在地上,抱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这个铁塔般的汉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

张朔蹲下身,拍着他的肩:“节哀。”

“张队正……我没娘了……”牛大力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我当兵,就是想挣点钱,让她过上好日子……现在……现在钱挣到了,人没了……”

张朔不知道说什么。安慰的话太苍白。在这个乱世,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。

“大力,你还有弟兄。”他只能说,“咱们都是没了家的人,凑在一起,就是一家人。”

牛大力抹了把脸,点点头:“张队正,我以后……就跟着你了。你说打哪,我就打哪。我要多杀金狗,给我娘报仇。”

“好。”

那一夜,张朔和牛大力在院子里坐到很晚。牛大力说了很多他娘的事:怎么省吃俭用供他吃饭,怎么在他离家时偷偷抹泪,怎么盼着他有出息。张朔静静听着,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王氏,想起了妹妹张雨。他突然很想她们。

第二天,李简回鄂州了。张朔送他到镇口。

“张兄弟,保重。”李简说,“北伐在即,咱们可能很快又要并肩作战了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看着李简的车队远去,张朔心里涌起一种预感:下次见面,可能就是北伐战场上了。

回到镇子,张朔继续日常的操练、巡查、处理政务。双河集在慢慢恢复,但离真正的安宁还远。金兵的游骑不时骚扰,小规模的战斗时有发生。张朔这队人,几乎每天都在打仗,只是规模不大。

这样过了半个月,鄂州来人了。

不是传令兵,是岳云的亲兵队长,姓赵,张朔认识。

“张队正,岳少将军有令,命你部即刻返回鄂州。”

“有什么事吗?”

赵队长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北伐要开始了。岳元帅点兵,你们背嵬军是前锋。”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张朔心里一沉。
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三天后。你们今天就走,回鄂州整编。”

张朔立刻下令收拾行装。士兵们听说要北伐,都很兴奋。终于要打回老家去了,终于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了。只有张朔和老胡这样的老兵,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下午,队伍出发。双河集的百姓来送行,送鸡蛋,送干粮,送鞋袜。一个老太太拉着张朔的手,老泪纵横:“军爷,一定要打回来啊……我儿子,我孙子,都死在金狗手里……”

张朔郑重地点头:“一定。”

回鄂州的路走了两天。一路上,能看到大军调动的迹象:粮车络绎不绝,军队来来往往,驿站里住满了军官。战争的气氛越来越浓。

回到鄂州,张朔立刻去中军大营报到。营里比平时热闹得多,将领们进进出出,传令兵跑来跑去。张朔在帐外等了半个时辰,才被叫进去。

岳飞不在,是岳云在主持军务。

“张朔,你来了。”岳云放下手里的文书,“双河集那边安顿好了?”

“安顿好了。”

“好。你们队编入前锋营,归我直接指挥。”岳云看着他,“三天后出发,目标,汴京。”

汴京。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张朔心上。他知道,岳飞这次北伐,最远就打到了朱仙镇,离汴京四十五里。然后,就被召回了。

“少将军,”张朔忍不住问,“朝廷……真让咱们打到底吗?”

岳云看了他一眼,眼神锐利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末将只是担心……朝廷里主和的声音很大,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岳云打断他,“岳元帅说了,这次北伐,不成功,便成仁。朝廷的事,你不用操心,打好你的仗就行。”

张朔知道不能再说了。他行礼退出。

从大帐出来,张朔碰到了王贵。王贵看起来憔悴了不少,眼睛里都是血丝。

“张兄弟,回来了?”王贵拍拍他的肩,“准备得怎么样?”

“差不多了。王统领,您看起来……”

“累啊。”王贵苦笑,“筹备北伐,千头万绪。粮草、器械、兵力、路线……哪一样都得操心。关键是,朝廷那边还老拖后腿。”

张朔犹豫了一下:“王统领,您觉得……这次北伐,能成吗?”

王贵沉默了一会儿:“说实话,我不知道。打仗的事,谁说得准?但岳元帅决心已定,咱们当兵的,只能跟着往前冲。”

是啊,往前冲。张朔想,明知道前面是悬崖,也得冲。

回到营房,张朔开始做最后的准备。检查兵器,清点人数,安排家眷——他母亲和妹妹被统一安置在鄂州城外的家属营,有专人照看,还算安全。

晚上,张朔去看了母亲和妹妹。王氏听说又要打仗,眼泪又下来了,但这次没拦他,只说:“儿啊,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
张雨抱着哥哥不松手:“哥,我等你回来教我写字。”

“好,哥一定回来。”

离开时,张朔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和妹妹站在门口,在暮色里像两尊雕塑。他心里一酸,赶紧转身走了。

回到军营,张朔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他想起那封信,不知道岳飞看了没有,看了又怎么想。也许,根本就没到岳飞手里。

窗外,月亮很大,很圆。明天就是十五了。团圆的日子,却要出征。

张朔坐起来,拿出刀,慢慢擦拭。刀身映着月光,寒光凛凛。这把刀,已经饮过不少血了。这次北伐,不知道还要饮多少。

他想起前世在部队时,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,都会写遗书。那时候觉得是例行公事,现在才知道,那是多么沉重的一件事。

他该写遗书吗?写给谁?母亲和妹妹不识字,写了也看不懂。而且,他不打算写。他告诉自己,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
一定。

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。远处传来号角声,悠长,苍凉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而这一次,是北伐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0.257008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