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休整与暗涌
双河集的桃花开了。
粉白的花瓣在枝头颤巍巍的,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还没干透的血迹上,落在烧焦的废墟上,落在新翻的坟土上。张朔站在一棵桃树下,看着花瓣飘落。花是美的,但这里的一切都不美。
拿下双河集已经半个月了。岳云留下五百人守城,其余部队撤回鄂州休整。张朔这队人伤亡太重,被留下休整补充。现在他手下又有了五十人,但一半是新补充的,操练还得从头来。
每天早上,张朔还是带着队伍操练。校场设在镇子东头的空地上,原来是集市,现在没人赶集了,正好练兵。新兵们笨手笨脚,练刀时刀会脱手,练枪时枪会打结,气得牛大力直骂娘。
“看好了!刀要这样握!”牛大力示范,“手腕用力,不是胳膊用力!你!说你呢!手腕!手腕!”
那个新兵脸涨得通红,重新握刀,但动作还是不对。张朔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:“这样。感受刀的重心,让它成为你手臂的一部分。”
新兵点点头,试了几次,终于有了点样子。
“慢慢来。”张朔拍拍他的肩,“我刚开始也这样。”
其实不是。他前世第一次摸刀就很有感觉,但这话不能说。
操练完,张朔会去镇子里转转。双河集在慢慢恢复生机。逃难的百姓陆续回来了,虽然房子毁了,粮食没了,但至少命还在。王贵留下一些军粮接济,又组织百姓修复房屋,开垦荒地。街上开始有人摆摊,卖些山货、野菜、简陋的手工艺品。
张朔走到镇子西头的伤兵营。这里原来是祠堂,现在住着三十多个伤兵。军医老陈正给一个士兵换药,那士兵腿断了,疼得满头大汗,但咬着布巾没叫出声。
“张队正。”老陈看见他,点点头。
“陈叔,他们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两个重伤的可能要落下残疾,其他的养几个月能好。”老陈叹口气,“就是药不够。金疮药、止血散都快用完了,城里买不到。”
张朔记下了。他打算回鄂州时跟军需处说说,看能不能拨一些来。
从伤兵营出来,张朔去了镇子北头的坟地。这里埋着在双河集战死的士兵,一共八十七个坟,整齐地排成三排。每个坟前都插了木牌,写着名字、籍贯。有些名字下面还多写了一行字:“父某某”“子某某”“夫某某”——是后来才刻上去的,家人来认尸时加的。
张朔走到第一排第三个坟前。木牌上写着:“王小五,邓州人,年十七”。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子尚未生”。
他记得这个王小五。就是那个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的新兵。他未婚妻怀孕了,等着他回去成亲。现在他回不去了,孩子生下来就没爹。
张朔在坟前站了很久。风从坟地刮过,扬起纸钱的灰烬,打着旋儿飞向天空。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——是镇子里唯一没被毁的寺庙,和尚们每天为死者念经超度。
“张队正。”身后有人叫他。
张朔回头,是李简。李简现在在军需处做事,这次跟着补给队来双河集。
“李兄,你怎么来了?”
“送补给,顺便看看你。”李简走到他身边,看着那一排排坟茔,“又死了这么多。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简沉默了一会儿,“但每次看到,心里还是不好受。”
两人慢慢往回走。街上,几个孩子在玩打仗游戏,拿木棍当刀枪,嘴里喊着“杀金狗”。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,只知道打仗很威风。
“张兄弟,”李简忽然说,“听说岳元帅要北伐了。”
张朔心里一动:“听谁说的?”
“军需处都在传。朝廷下了旨,要岳元帅准备北伐,收复中原。”
张朔脚步顿了顿。他知道历史上岳飞确实北伐过,而且打得很顺利,一直打到朱仙镇,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。但最后……被十二道金牌召回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军需处已经在准备粮草了,看样子快了。”
张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北伐,收复中原,这是多少人的梦想。但知道结局的他,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能做什么?阻止岳飞?他没那个资格,也没那个能力。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?他不甘心。
“李兄,你觉得能成吗?”
李简想了想:“岳元帅用兵如神,背嵬军骁勇善战,应该能成。但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朝廷那边,不好说。秦桧那些人,整天嚷嚷着议和。”
“是啊,朝廷。”张朔苦笑。
回到住处,张朔看见母亲的信。是补给队带来的。王氏在信里说,她和张雨都很好,让他不必挂念。张雨又学了不少字,已经能写信了,信里夹着一张纸,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哥,我想你了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张朔看着那行字,鼻子有点酸。他把信仔细折好,揣进怀里。
下午,张朔去巡查城墙。双河集的城墙不高,但还算完整。守城的士兵看见他,都行礼。张朔一个个问过去:吃得好吗?睡得好吗?家里有信来吗?
走到北门时,他看见两个士兵在吵架。
“明明是我先看见的!”一个瘦高个说。
“放屁!是我射中的!”另一个矮胖子不服。
地上躺着一只野兔,腿上中了一箭,还在抽搐。
“怎么回事?”张朔走过去。
两人看见他,赶紧立正。瘦高个说:“报告队正,我们在巡逻,看见这只兔子。我射了一箭,他也射了一箭。现在争是谁射中的。”
张朔看了看兔子。腿上一箭,肚子上一箭,都不致命,但流血过多,快死了。
“兔子谁捡到的归谁,这是规矩。”矮胖子说。
“但得分清是谁射中的!”
张朔蹲下身,看了看伤口。腿上的箭入肉不深,应该是远距离射的;肚子上的箭很深,是近距离射的。他大概明白了。
“你们两个,当时离兔子多远?”
瘦高个说:“我在城墙上,离这儿至少五十步。”
矮胖子说:“我在下面,离这儿二十步。”
张朔指着兔子的伤口:“腿上的箭浅,是远距离射的;肚子上的箭深,是近距离射的。所以,应该是你先射中兔子,它受伤逃跑,他追上去补了一箭。”
两人面面相觑。
“这样吧,”张朔说,“兔子你们一人一半。但记住,下次再有这种情况,先报告上级,不许私自争吵。咱们是当兵的,不是土匪。”
“是!”
两人提着兔子走了,还在争论该怎么分。张朔摇摇头,继续巡查。
晚上,张朔在灯下看地图。地图是他自己画的,很粗糙,但标出了双河集周围的地形、道路、河流、村庄。这是前世的习惯,到哪儿都先把地形摸清。
门被敲响了。张朔开门,是牛大力。
“张队正,还没睡?”
“有事?”
牛大力进来,搓着手:“那个……我想请几天假。”
“请假?去哪?”
“回家看看我娘。”牛大力声音低下来,“上次托人带信,说我娘病了。我想回去看看,就三天,不,两天就行。”
张朔看着他。牛大力这个莽汉,提起母亲时,眼神柔软得像变了个人。
“行。我给你三天假。路上小心,别惹事。”
“谢谢张队正!”牛大力高兴了,转身要走,又回过头,“对了,张队正,我听说……咱们可能要调回鄂州了?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传。说双河集稳定了,咱们背嵬军要回去准备北伐。”
张朔点点头:“有可能。所以你抓紧时间,快去快回。”
牛大力走了。张朔又坐回灯前,却看不下地图了。北伐,北伐。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心里。
他知道岳飞会打到哪里,知道会有多少胜利,也知道最终的结果。那种明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感觉,太难受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梆,梆,梆,三更了。张朔吹熄灯,躺到床上。却睡不着。
他想起前世在部队时,有一次演习,他们小队被“全歼”了。当时他很郁闷,觉得如果自己再努力一点,再聪明一点,就能赢。教官拍拍他的肩:“战场上没有如果。输了就是输了,死了就是死了。你要做的,是从失败中学到东西,下次别犯同样的错误。”
现在呢?他知道历史,知道岳飞会输,会死。他能从中学到什么?能改变什么?
不知道。
迷迷糊糊中,张朔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一片桃花林,花开得正艳。岳飞骑着马从林中走过,回头对他笑。他想喊,喊不出来。然后桃花开始凋谢,花瓣变成血色,纷纷扬扬落下,盖住了整个大地。
他惊醒了。天还没亮,窗外一片漆黑。
张朔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的汗。梦里的景象还在眼前,血色的桃花,岳飞的笑容。
他下床,走到窗前。远处,长江的方向,传来隐隐的涛声。江水日夜不停地流,不管岸上的人在打仗,在死去,在悲伤。
天快亮时,张朔做了个决定。他要给岳飞写封信。不是以部下的身份,是以一个知道未来的穿越者的身份。当然,不能明说,只能委婉地提醒:朝廷不可信,秦桧不可信,北伐要慎重,要留后路。
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没用,甚至可能惹祸上身。但他必须写。不写,心里过不去。
磨墨,铺纸,提笔。笔悬在半空,很久,才落下。
“元帅钧鉴:末将斗胆上书,非议国事,实因心怀忧虑,不吐不快……”
写写停停,停停写写。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鸡叫了,狗叫了,镇子醒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战争还在继续,历史还在向前。
而张朔,能做的只有这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