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围点打援
队伍在离双河集三十里的山谷里扎营。
张朔站在谷口，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。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残红，像血，慢慢被墨汁般的夜色吞噬。风从谷口灌进来，带着晚春的寒意，吹得人透心凉。
营地里，士兵们正忙着安顿。挖灶坑的挖灶坑，搭帐篷的搭帐篷，巡逻的巡逻，井井有条。背嵬军的纪律确实好，即使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地里，也没有人喧哗。
岳云的中军帐已经搭起来了，在营地正中央，灯火通明。张朔走过去时，听见里面传来争论声。
“少将军，末将还是认为太冒险。”是王贵的声音，“咱们只有一千五百人，金兵有七八百，而且据城而守。强攻的话，伤亡太大。”
“所以不攻。”岳云的声音很稳，“围点打援。”
“打援？哪来的援？”
“双河集是金兵南下鄂州的前哨，丢了它，整个防线就破了。金兵不会坐视不管，一定会派援军。”
张朔掀帘进去。帐里坐着七八个将领，都是各营的指挥。岳云坐在主位，王贵坐在他右手边，正在摇头。
“张朔来了。”岳云招招手，“你来说说，双河集周围，哪里最适合打埋伏？”
张朔走到地图前。地图是羊皮绘制的，很粗糙，但该有的都有。他指着双河集南面十里的一处地方：“这里，鹰嘴崖。”
众人凑过来看。鹰嘴崖是官道必经之处，两边是山，中间一条狭路，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
“但金兵会从这里过吗？”一个将领问。
“会。”张朔很肯定，“从鄂州方向来的援军，走官道最快。而且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在离双河集这么近的地方设伏。”
王贵皱眉：“太近了。双河集的金兵发现援军被伏，随时可能出击。到时候咱们腹背受敌，就麻烦了。”
“所以要在双河集外面也设一支伏兵。”张朔又指着双河集西面五里的一片树林，“这里埋伏五百人。如果双河集的金兵出动，就截住他们，给主力争取时间。”
岳云看着地图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：“鹰嘴崖埋伏八百人，树林埋伏五百人，剩下两百人佯攻双河集，引援军出来。张朔，你敢不敢带那两百人？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张朔。佯攻是最危险的任务，要真打，又不能真打进去；要装得像，又不能伤亡太大；要拖住敌人，又不能被吃掉。
“敢。”张朔说。
岳云笑了：“好！那就这么定了。张朔带两百人佯攻，我亲自带八百人在鹰嘴崖埋伏，王贵带五百人在树林埋伏。明天寅时出发，各就各位。”
众将领命，各自去准备。张朔回到自己的营地，把手下五十个弟兄召集起来。
“明天要干票大的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咱们两百人，要去打双河集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牛大力第一个跳起来：“两百人打七八百？张队正，你没说错吧？”
“没说错。但咱们不是真打，是佯攻。要把金兵打疼，又不能打进去；要让他们觉得咱们人很多，又不能让他们看出虚实。”
老胡摸着下巴：“这活儿可不好干。”
“是不好干，所以才让咱们背嵬军去。”张朔看着众人，“怕不怕？”
“怕个鸟！”牛大力一拍胸脯，“金狗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，谁怕谁？”
其他人也纷纷表态。士气还行，张朔心里稍微踏实了点。
他又详细布置了任务：怎么进攻，怎么撤退，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应对。一直说到半夜，众人才散去。
张朔没睡。他坐在营火边，检查兵器。刀磨得很利，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箭矢一支支数过，箭镞都完好。皮甲也检查了一遍，该缝的缝，该补的补。
“张队正，还不睡？”老胡走过来，递过一碗热汤。
汤是野菜汤，没什么油水，但热乎乎的。张朔接过来，慢慢喝着。
“老胡，你说咱们这次，能成吗？”
“能不能成，都得干。”老胡在他旁边坐下，“打仗就是这样，计划得再好，真打起来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。关键看临场应变。”
“你打过的仗多，有遇到特别险的时候吗？”
“有啊。”老胡望着跳动的火苗，“最险的一次，是在太原。金狗攻城，我们守南门。打了三天三夜，人都死光了，就剩我和三个弟兄。箭射完了，刀也砍卷刃了，就用砖头砸，用牙咬。最后实在守不住了，就从城墙上跳下去。我命大，摔在尸体堆上，没死。那三个弟兄，都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张朔能听出里面的血腥味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？后来就逃啊，一路逃到江南。家里人早没了，就剩我一个。”老胡笑了笑，“所以啊，我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，多活一天都是赚。死了也不亏。”
张朔沉默。这些老兵，每个人都是一部血泪史。
“张队正，我看你跟别人不一样。”老胡忽然说，“你年纪小，但想事周全，打仗也稳。将来肯定能成大事。不过啊，有句话得提醒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太把手下弟兄的命不当命。”老胡看着他，“我知道，打仗总要死人。但能少死一个，就少死一个。弟兄们跟着你，是把命交给你了，你得对得起这份信任。”
张朔重重点头：“我记住了。”
后半夜，张朔勉强睡了两个时辰。寅时一到，准时醒来。营地已经热闹起来，士兵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。
吃早饭时，气氛有些凝重。每个人都吃得很快，没人说话。大家都知道，今天这一战，凶多吉少。
出发前，岳云来送行。他拍着张朔的肩：“记住，你们的任务是拖住金兵，不是拼命。情况不对，立刻撤。我在鹰嘴崖等你们。”
“是。”
两百人出发了。天还没亮，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赶路。山路崎岖，走起来很费劲。但没人抱怨，大家都憋着一股劲。
走到离双河集五里时，天蒙蒙亮了。张朔让队伍停下来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。
“弓弩手在前，长枪手在中，刀盾手在后。”他布置阵型，“进攻时，弓弩手先射三轮，然后长枪手冲锋。听到铜锣声，立刻撤退。都明白了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
“好。”张朔深吸一口气，“出发。”
双河集渐渐出现在视野里。镇子很安静，炊烟还没升起。营区那边，哨兵在走动。张朔看了看天色，正好，金兵应该刚起床，还没完全清醒。
“弓弩手，准备。”
五十个弓弩手上前，拉满弓。
“放！”
箭矢如雨点般飞向营区。哨兵中箭倒下，营区里响起惊呼声。紧接着，第二轮，第三轮。
“冲锋！”
长枪手和刀盾手冲了上去。张朔冲在最前面，他的目标不是杀人，是制造混乱。他带着人直扑马厩，把马匹赶散。金兵猝不及防，一片混乱。
但金兵毕竟是精锐，很快组织起反击。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大声呼喝，金兵开始结阵。张朔一看情况不对，立刻下令撤退。
“撤！按计划撤！”
铜锣敲响，士兵们转身就跑。金兵追了出来。这正是张朔想要的效果——把他们引出来。
但金兵追得很猛。两百人对七八百人，一旦被追上，就是全军覆没。张朔边跑边指挥：“弓弩手，回头射！”
跑一段，射一轮，再跑一段，再射一轮。这种且战且退的战术，前世在部队学过，叫“交替掩护撤退”。但在这里，执行起来很困难。士兵训练不足，配合生疏，很快阵型就乱了。
更糟的是，金兵的骑兵出动了。几十骑从侧面包抄过来，眼看就要把退路切断。
“结圆阵！”张朔大喊。
士兵们勉强结成一个圆阵，但很不稳固。骑兵冲过来，撞翻了好几个人。张朔挥刀砍倒一匹马，但更多的骑兵冲过来。
“顶住！顶住！”
就在这危急时刻，侧面树林里杀出一支人马——是王贵的伏兵！五百人从树林里冲出来，截住了金兵的骑兵。
“撤！往鹰嘴崖撤！”张朔趁机下令。
队伍且战且退，往鹰嘴崖方向跑。金兵紧追不舍，但被王贵的伏兵拖住了速度。
跑出三里地，鹰嘴崖在望了。那是一条狭窄的山路，两边是陡峭的山崖。张朔带着人冲进山路，金兵也跟着冲进来。
就在这时，山顶响起号角声。
轰隆隆——滚木礌石从两边山崖上滚下来，砸向挤在山路上的金兵。箭矢如雨，从头顶射下。金兵猝不及防，死伤惨重。
“杀！”岳云带人从山上冲下来。
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。金兵被堵在山路里，进退不得，像进了屠宰场的羔羊。张朔也带人回头冲杀，前后夹击。
半个时辰后，战斗结束。清点战果：歼敌四百余，俘虏一百多，逃回双河集的不到两百人。自己这边，伤亡一百多人，其中阵亡三十七个。
惨胜，但确实是胜了。
张朔靠在石头上喘气。他身上多处受伤，最重的一处在左臂，被刀划了条大口子，深可见骨。血浸透了衣袖，滴在地上。但他顾不上包扎，先去看手下的弟兄。
两百人，回来了一百五十多。阵亡的四十多人里，有十几个是他从鄂州带出来的背嵬军。其中包括一个才十七岁的新兵，早上还跟他说，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。
尸体一排排摆在地上，用布盖着脸。张朔一个个看过去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张队正。”牛大力走过来，他伤在肩膀，但不算重，“咱们赢了。”
“嗯，赢了。”
但张朔高兴不起来。赢了又如何？那些死去的人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岳云走过来，拍拍他的肩：“干得好。没有你们的佯攻，打不了这么漂亮。”
“少将军，双河集……”
“不用打了。”岳云说，“剩下的金兵不敢守了，刚才斥候来报，他们已经弃城北逃。双河集拿下了。”
拿下了。战略目标达成了。可张朔心里空落落的。
打扫战场时，张朔在死人堆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是那个左眉有疤的金兵将领。他死了，眼睛还睁着，手里还握着刀。张朔看了他一会儿，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都是人，都死了。
傍晚，部队进驻双河集。镇子里的百姓出来了，跪在路边感谢。他们瘦得皮包骨头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感激。
张朔安排人给百姓分发粮食——从金兵那里缴获的。看着那些饿得走路都打晃的人领到粮食时的样子，他心里才好受一点。
至少，这场仗不是白打的。
晚上，在双河集的祠堂里，岳云召集众将庆功。酒不多，每人一碗，但气氛很热烈。将领们互相敬酒，说着战斗中的惊险时刻。
张朔没怎么喝。他坐在角落里，看着跳动的烛火。老胡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那些死去的弟兄。”
老胡沉默了一会儿：“打仗就是这样。咱们能做的，就是多杀几个金狗，给他们报仇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是啊，报仇。在这个乱世，报仇是唯一能做的事。
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：能不能不做复仇的循环？能不能有别的路？
他不知道。
夜深了，庆功会散了。张朔走出祠堂，站在院子里。天上有星星，很亮，像无数双眼睛看着人间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和烧焦的味道。双河集拿下了，但战争还在继续。明天，后天，还有更多的仗要打。
路还很长。
张朔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回营。他得睡了，明天还有事要做。
那些死去的人，已经安息。活着的人，还得继续走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