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双河谍影
开春了,雪却没停的意思。
鄂州城外的江面上,浮冰还没化完,一块块白生生的,在水里沉沉浮浮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未散的寒意。张朔站在江边,看着对岸。对岸的树还是光秃秃的,枝丫像无数只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从黄陂镇回来已经一个月了。那场小胜让他在背嵬军里站稳了脚跟,队正的职位也坐实了。手下五十个兵,一半是老兵,一半是新兵,不好带。老兵有经验但油滑,新兵肯学但毛躁。张朔花了大力气整训,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们操练,天黑才收队。
效果是有的。现在他这队人,不敢说多精锐,至少令行禁止,阵型不乱。岳云来看过两次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,但眼神里有赞许。
今天张朔没带队训练。昨天半夜,王贵来找他,说有要事。两人在营房里密谈了半个时辰,王贵临走时拍拍他的肩:“这事不容易,但岳元帅点名要你去。好好干。”
什么事呢?去双河集,侦察金兵大营。
就是黄陂镇那股游骑的老巢。上次俘虏交代,那里有五百金兵。一个月过去了,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。岳云要打双河集,但必须先摸清虚实。
这是个危险的任务。深入敌后,一旦被发现,九死一生。但张朔没推辞。前世在特种部队,这种任务他执行过不止一次。不同的是,那时候有先进的装备,有完善的情报支援,有随时待命的接应。在这里,只有他自己,和两个帮手。
帮手是老胡和牛大力。老胡经验丰富,牛大力悍勇,都是合适的人选。但张朔心里还是没底。这不是打仗,是谍报工作,稍有不慎,满盘皆输。
“张队正。”身后传来声音。
张朔回头,看见老胡和牛大力来了。两人都换了便装,粗布衣裳,破旧但干净。老胡背了个褡裢,像是行商。牛大力挑着担子,一头是柴,一头是山货。
“都准备好了?”张朔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老胡拍拍褡裢,“干粮、水、火折子,还有几样小玩意。”他眨眨眼,没细说。
牛大力把担子放下:“张队正,咱们这次去,就是看看?不打?”
“先看看。”张朔说,“摸清情况再说。”
三人出发。不从城门走,从江边一个小码头坐船过江。船夫是军中间谍,话很少,把三人送到对岸就返回了。
踏上江北的土地,感觉立刻不一样了。虽然只隔一条江,但这边是敌占区,气氛压抑得多。路上行人稀少,偶尔有马车经过,也是匆匆忙忙的。田野荒芜,很多地都没人种,长满了枯草。
他们装作贩山货的行商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双河集在鄂州北八十里,正常走要一天半。但为了避开金兵的巡逻队,他们走小路,绕了不少远。
第一天晚上,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过夜。庙很破,屋顶漏着大洞,能看见星星。三人不敢生火,啃了点干粮,轮流守夜。
张朔值第一班。他坐在庙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月光很淡,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。远处有狗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慌。风吹过破庙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“张队正。”老胡醒了,走过来坐下,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
老胡笑了:“我第一次干这种活时,也紧张。那时候跟韩将军去侦察西夏人的营寨,腿都在抖。但现在想想,也就那么回事。人这一辈子,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老胡是西军老兵,跟西夏人打过仗,经验确实丰富。
“老胡,你说这仗,什么时候能打完?”
“打完?”老胡摇摇头,“我这辈子怕是看不到了。金狗厉害,比西夏人厉害多了。而且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咱们自己人也不争气。朝廷里那些官,整天就知道议和。岳元帅这样能打的,反而受气。”
张朔沉默。他知道历史走向,知道岳飞的结局,但什么也不能说。
“不过啊,”老胡又说,“该打还得打。不打,子孙后代就得当亡国奴。咱们这代人苦点,累点,死了,能让后人过上好日子,就值了。”
这话很简单,但张朔心里震了一下。前世在部队,他们也常说类似的话:保家卫国,守护和平。但那时候,国家是强大的,和平是常态。在这里,国将不国,和平是奢望。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中午时分,快到双河集了。他们没直接进镇,而是先上了镇外的山头。从这里往下看,整个双河集尽收眼底。
双河集不小,两条河在此交汇,故名双河。镇子依水而建,有码头,有集市,原本应该很繁华。但现在,镇子里到处都是金兵。营帐扎在镇子西头,大约三十顶,按一帐住十五人算,确实有五百左右。马匹拴在河边,密密麻麻,至少有三百匹。
“不止五百。”老胡眯着眼睛,“你看,东头还有营帐,被房子挡住了。我估摸着,得有七八百。”
张朔心里一沉。七八百金兵,而且是骑兵,这已经不是小股部队了。岳云想打双河集,至少得带一千五百人,还得是精锐。
“看那里。”牛大力指着镇子中央。
镇中央有个大宅子,原本可能是当地富户的,现在成了金兵的指挥所。门口有卫兵,院子里人来人往。偶尔有军官进出,穿着铁甲,披着裘皮。
“得进去看看。”张朔说。
“太危险了。”老胡皱眉。
“在外面看不清楚。得知道他们的布防,粮草位置,军官情况。”
老胡想了想:“那得等到晚上。”
三人就在山上潜伏下来。山上有片小树林,虽然树叶还没长出来,但枯枝败叶多,藏三个人不成问题。他们轮流休息,轮流观察。
傍晚时分,镇子里开饭了。炊烟升起,金兵们围坐在一起吃饭,能听见喧哗声。张朔注意到,金兵的伙食不错,有肉,有酒。这说明他们的补给很充足。
天黑后,张朔和老胡下山,牛大力留在山上接应。两人换上夜行衣——其实就是深色的衣服,脸上抹了泥巴。悄悄摸到镇子边。
镇子有哨兵,但不多,主要集中在营区附近。居民区这边,哨兵很松懈。两人从一处倒塌的墙翻进去,沿着小巷慢慢前进。
镇子里很安静,不是正常的安静,是死寂。家家户户都关着门,窗子也用木板钉死。偶尔有灯光从缝隙透出来,但很快又灭了。空气里弥漫着臭味,是尸体腐烂的味道。
张朔想起黄陂镇,心里一紧。这里的百姓,不知道还活着多少。
他们靠近营区。营区周围有栅栏,但不高,能翻过去。哨兵在门口打哈欠,显然觉得不会有人敢来偷袭。
张朔和老胡从侧面翻进去。营地里,大部分金兵已经睡了,只有少数几个在巡逻。两人躲在阴影里,慢慢移动。
老胡的目标是粮草。张朔的目标是指挥所。两人分头行动。
张朔摸到指挥所外。指挥所是个两进的院子,前院是军官办公的地方,后院住着高级军官。门口有两个卫兵,但都靠着墙打盹。
张朔绕到后院。后院墙更高,但他找到了棵靠近墙的树。爬上去,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。
正房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。张朔屏住呼吸,凝神细听。屋里的人在说话,是女真话,他听不懂。但有一个声音很特别,低沉,有力,应该是主将。
看了一会儿,他准备下去。忽然,屋里的人出来了。是个中年将领,披着狐裘,按着腰刀,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。
张朔赶紧缩回阴影里。那将领站了一会儿,对屋里说了句什么,然后朝厢房走去。厢房的门开了,出来一个女人,穿着汉人服饰,低着头。
将领搂着女人进了屋。门关上了。
张朔心里涌起一股怒火。但他知道不能冲动。他记住将领的样貌特征:方脸,络腮胡,左眉上有道疤。
悄悄从树上下来,去跟老胡汇合。老胡已经摸清了粮草的位置——在镇子东头的祠堂里,有重兵把守。
两人正准备撤离,忽然传来狗叫声。一只野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,冲着他们狂吠。
“什么人?!”巡逻的士兵被惊动了。
“快走!”老胡低声说。
两人拔腿就跑。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,还有箭矢破空的声音。一支箭擦着张朔的耳朵飞过,钉在墙上。
他们翻过栅栏,冲进小巷。后面的追兵紧追不舍。张朔边跑边想路线,忽然看见前面有个巷口,他拉着老胡拐进去。
巷子是条死路,尽头是堵墙。但墙不高,能翻过去。两人翻墙而过,落在另一边。这边是个废弃的院子,杂草丛生。
追兵到了巷口,发现是死路,以为他们翻墙跑了,也翻墙追过来。但张朔和老胡没跑,而是躲在墙角的柴堆后面。
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追兵以为他们跑了,肯定会往远处追,不会仔细搜查附近。
果然,几个金兵翻墙过来,看了看院子,没发现人,又翻墙去追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张朔和老胡等了一会儿,确定安全了,才从柴堆后面出来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“好险。”老胡擦擦额头的汗。
“赶紧走。”
他们原路返回,找到牛大力,连夜撤离。天亮时,已经离开双河集二十里了。
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,三人休息。张朔把看到的情况画在沙地上:营区位置、粮草位置、兵力分布、指挥所位置。
“七八百人,三百匹马,粮草充足。”张朔总结,“那个将领,应该是千户级别的。”
“不好打。”老胡摇头,“咱们就算来一千五百人,也未必能拿下。双河集易守难攻,他们又有骑兵,打不过可以跑。”
牛大力不服:“怕什么?咱们背嵬军一个顶三个!”
“不是怕,是慎重。”张朔说,“打仗不是拼命,要用脑子。”
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,决定立刻返回鄂州,向岳云汇报。
回去的路走得很快。两天后,三人回到鄂州。张朔直接去中军大帐见岳云。
岳云听了汇报,看着张朔画的地图,眉头紧锁。
“七八百人……确实不好打。”他说,“但如果能拿下双河集,就能打通北上的通道。而且,可以震慑金兵,让他们不敢轻易南下。”
“少将军想打?”张朔问。
“想。”岳云点头,“但得好好谋划。张朔,你有什么想法?”
张朔想了想:“不能强攻,只能智取。比如,夜袭。或者,引他们出来,在野外歼灭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
张朔在地图上指了几个点: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,都可以设伏。我们假装小股部队袭扰,把他们引出来,然后……”
两人讨论了半个时辰。岳云越听眼睛越亮:“好!就这么办!张朔,这次行动,你来做副将,协助我。”
“是!”
从大帐出来,张朔深吸一口气。又要打仗了。这次不是小打小闹,是真正的战役。
他回到营房,开始准备。检查兵器,整训士兵,研究地图。老胡和牛大力也忙起来,他们被任命为队副,协助张朔。
三天后,岳云点齐一千五百人,出发前往双河集。张朔的五十人作为前锋,先行出发。
临行前,张朔去看母亲。王氏知道他又要出征,眼泪又下来了,但没说什么,只反复叮嘱“小心”。
张雨拉着哥哥的手:“哥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“一定。”张朔摸摸她的头。
队伍出发了。张朔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鄂州城。城墙在晨光里显得很雄伟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这一去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但他知道,必须去。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
风吹起战旗,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