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粮尽
麦子黄了。
张朔站在田埂上，看着眼前这片麦田。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无数人在低语。这是邓州城外最后一片还没收割的麦田。其他的，要么被金兵烧了，要么被军队征用了。
“队正，”老胡走过来，脸色很难看，“军需处说，粮食只够两天了。”
两天。张朔心里一沉。拿下邓州已经半个月了，岳云派出去筹粮的部队陆续回来，带回的粮食少得可怜。中原连年战乱，百姓自己都吃不饱，哪有余粮供给大军？
“城里呢？”张朔问，“邓州城里不是有粮仓吗？”
“有，但不多。”老胡叹气，“金兵逃走时，烧了大半。剩下的，只够城里百姓吃一个月。咱们要是征了，百姓就得饿死。”
张朔沉默了。不征，军队饿死；征了，百姓饿死。两难。
回到营地，气氛更加压抑。士兵们都知道粮食不多了，每人每天的口粮又减了三分之一，现在是稀粥就咸菜，勉强吊着命。伤兵营那边更惨，伤员需要营养，但连粥都喝不饱，伤口愈合得慢，感染的多，每天都有死人。
张朔去看望牛大力。牛大力的伤好得差不多了，能下地走动了，但瘦得脱了形，眼窝深陷，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。
“队正，”牛大力看见他，挤出一丝笑，“今天有干饭吃吗？”
“快了。”张朔撒了个谎，“王统领又出去筹粮了，很快就回来。”
牛大力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他其实知道情况，只是不想说破。
下午，岳云召集所有队正以上军官开会。中军帐里，将领们个个面有菜色。岳云坐在主位，脸色铁青。
“粮食只够两天了。”他开门见山，“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，派去江南催粮的人回来说，秦桧卡着，不给发。诸位，怎么办？”
一片沉默。能怎么办？要么撤军，要么抢粮。撤军，北伐前功尽弃；抢粮，跟土匪有什么区别？
王贵站起来：“少将军，我带人去更远的地方看看。南阳、襄阳那边，应该还有存粮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另一个将领摇头，“来回至少十天，咱们两天后就要断粮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等死？”
“实在不行……”那将领犹豫了一下，“就只能向百姓征粮了。”
“不行！”岳云拍案而起，“岳家军起兵，为的是收复中原，救民于水火。现在抢百姓的粮食，跟金狗有什么区别？！”
帐里又沉默了。道理谁都懂，但现实是，快饿死了。
张朔忽然开口：“少将军，末将有个想法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咱们可以打猎。”张朔说，“邓州周围有山，山里有野兽。另外，河里有鱼。虽然不够大军吃，但能撑几天。”
“打猎？”王贵皱眉，“那能打多少？五千人吃饭，靠打猎？”
“总比等死强。”张朔说，“而且，可以让士兵们挖野菜，剥树皮。只要能撑到朝廷粮草运到，就有希望。”
岳云思考了一会儿：“也只能这样了。张朔，你带人去打猎。王贵，你带人去挖野菜。其他人，维持秩序，安抚军心。”
散会后，张朔立刻组织人手。他挑了五十个会射箭的，又找了十几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当向导。
“这次不是打仗，是找吃的。”他对大家说，“看到什么打什么，野猪、鹿、兔子、鸟，只要是能吃的，都别放过。”
五十人分成五队，朝不同方向的山林进发。张朔带一队，往北边的老君山去。老君山不算高，但林密，野兽多。
进了山，果然看到不少动物痕迹。野兔的脚印，鹿的粪便，野猪拱过的泥地。张朔让大家分散开，但不要离太远，互相照应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发现了一群野猪，大约七八头，正在泥潭里打滚。张朔示意大家悄悄包围。弓弩手拉满弓，瞄准。
“放！”
箭矢如雨，野猪群受惊，四处逃窜。但包围圈已经形成，逃不出去。一阵混乱后，四头野猪被射杀，其他的跑了。
“好！抬回去！”张朔很高兴。四头野猪，每头百来斤，够几百人吃一天了。
继续搜寻。又打到几只鹿，几十只兔子，还有不少山鸡。傍晚时分，五队人陆续回到营地。收获颇丰：野猪七头，鹿五只，兔子百余只，山鸡几十只，还有一筐野鸡蛋。
“好！”岳云亲自来看，“张朔，你立了大功！”
“是弟兄们的功劳。”张朔说。
当天晚上，营地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。虽然每人只分到一小块肉，但总比稀粥强。士兵们捧着碗，吃得狼吞虎咽，有的吃着吃着就哭了——不是伤心，是太久没吃到肉了。
张朔也分到一块肉，但他没吃，给了牛大力。牛大力不要，推来推去，最后两人分着吃了。
“队正，”牛大力啃着骨头，“你说朝廷的粮草，真会来吗？”
“会来的。”张朔说。但他心里没底。他知道秦桧那帮人是什么德性，巴不得岳家军饿死在前线。
“来了就好。”牛大力说，“来了，咱们就能继续打，一直打到汴京去。”
张朔看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睛，心里一阵难受。这个憨直的汉子，还相信着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。
夜里，张朔睡不着。他走出帐篷，在营地里慢慢走着。月光很好，照得营地一片银白。哨兵在巡逻，脚步疲惫但坚定。伤兵营那边还有呻吟声，但比前几天少了——不是伤好了，是有些人没熬过去。
他走到营地边缘，望着北方。那里是汴京的方向，是岳飞和所有北伐将士的梦想。但现在，这个梦想被饥饿拖住了脚步。
“张队正，还没睡？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张朔回头，是李简。李简现在是军需处的文书，也跟着北伐大军来了。
“李兄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送信。”李简递过一个信封，“鄂州来的，你娘的信。”
张朔赶紧接过，就着月光看。信是托人写的，很简单，只说母女平安，让他不必挂念。最后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是张雨写的：“哥，我想你了。”
张朔把信小心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李兄，朝廷的粮草，有消息吗？”
李简摇摇头：“没有。秦桧那帮人，故意拖延。听说他们还上奏，说岳元帅劳师远征，耗费国帑，建议撤军。”
张朔握紧拳头。他就知道会这样。
“岳元帅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但他没说什么，只说‘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’。”
张朔苦笑。好一个“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”，可粮食问题，不是君命，是要命的问题。
“张兄弟，”李简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……军中有人开始动摇了。粮食不够，伤亡又大，有些将领私下议论，说不如撤军。”
“谁？”
“几个地方部队的将领。他们本来就不想北伐，是被岳元帅逼着来的。现在遇到困难，就想打退堂鼓。”
张朔心里一紧。军心不稳，是大忌。
“岳元帅知道吗？”
“应该知道。但他没办法，总不能把动摇的人都杀了吧？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远处传来狼嚎，悠长而凄厉。
“张兄弟，”李简忽然说，“你说咱们这次北伐，真能成功吗？”
张朔看着北方，很久才说：“不管能不能成功，都得打。不打，中原永远收不回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死了这么多人，饿着肚子打，值得吗？”
“值得。”张朔说得很坚定，“有些事，不能算值不值得。就像人饿了要吃饭，渴了要喝水，天经地义。收复中原，就是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李简点点头，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，打猎继续。但猎物越来越难找了。野兽也不傻，知道有人打猎，都躲到深山去了。一天下来，只打到两头野猪，几只兔子。
野菜也不好挖。附近的野菜早就被百姓挖光了，得去更远的地方。而且野菜不顶饿，吃多了还拉肚子。
第三天，粮食彻底断了。全军上下，只有稀粥，还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。士兵们饿得走路都打晃，训练根本进行不下去。
岳云急了。他把所有将领叫到中军帐，拍着桌子：“再这样下去，不用金兵打，咱们自己就垮了！今天必须拿出办法来！”
一个地方部队的将领小声说：“少将军，实在不行……就撤吧。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撤？”岳云瞪着他，“往哪撤？撤回去，秦桧那帮人正好找借口治罪！而且，咱们一撤，刚打下的城池又得丢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等着饿死？”
帐里吵成一团。张朔没说话，他在想另一个办法。
“少将军，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末将有个想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向百姓借粮。”
“借？怎么借？”
“打欠条。”张朔说，“咱们向百姓借粮，打欠条，等朝廷粮草到了，双倍奉还。百姓信得过岳家军，应该会借。”
将领们面面相觑。这办法……有点意思。
王贵说：“可是百姓自己也不富裕……”
“总比抢强。”张朔说，“借是自愿的，借多少是多少。而且咱们承诺双倍还，百姓应该愿意。”
岳云思考了一会儿：“好，试试。张朔，你带人去办。”
张朔领命，带着一队人，开始在邓州城附近村庄借粮。他挨家挨户地敲门，说明来意，打欠条。百姓们一开始很犹豫，但听说借粮的是岳家军，是打金兵的岳元帅的部队，又看到欠条上盖着岳家军的印章，渐渐有人愿意了。
“军爷，”一个老大爷拿出半袋麦子，“我儿子就是被金狗杀的。你们打金狗，我支持。这粮食，你们拿去，不要还。”
“要还的。”张朔郑重地说，“等打跑了金狗，一定双倍奉还。”
一天下来，借到了几百斤粮食，虽然不多，但能撑一天。消息传开，更多的百姓愿意借粮。有的借一升，有的借半斗，积少成多。
三天后，竟然借到了几千斤粮食。虽然还是不够五千人吃，但至少能多撑几天。
这天傍晚，张朔正在清点借来的粮食，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：“张队正！少将军叫你！朝廷的粮草到了！”
张朔一愣，随即狂喜。他跑到营地门口，看见长长的粮车队伍正驶进来。士兵们围在路边，欢呼着，有的甚至跪下来哭。
岳云站在车队前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。他拍拍张朔的肩：“张朔，你借粮的办法，为大军争取了时间。这次，你又立了一功。”
“是百姓的功劳。”张朔说。
粮草到了，军心大振。当晚，全军营饭。虽然还是稀饭，但稠了很多，每人还能分到一块咸肉。
张朔捧着碗，看着周围士兵们狼吞虎咽的样子，心里却高兴不起来。粮草是到了，但能撑多久？朝廷下次还会准时送粮吗？北伐还要打多久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暂时不用饿死了。可以继续打仗，继续死人，继续往前走。
路还很长。而粮食，永远是个问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