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邓州之困
邓州城外三十里,一片焦土。
张朔站在一个小土坡上,望着远处邓州城的轮廓。城墙上飘着金兵的旗帜,在暮春的风里懒洋洋地摆动着。城外的田野本该是绿的,麦子该抽穗了,但现在是黑的——被烧过,被踩过,被血浸过。偶尔能看到几棵还没烧完的树,光秃秃地立着,像鬼的手指。
已经是围城的第七天了。
拿下唐州后,岳云挥师北上,一路势如破竹,连克数城。但到了邓州,遇到了硬钉子。守邓州的是金将完颜宗翰的侄子完颜阿鲁,此人骁勇善战,又深谙守城之道。岳云攻了三次,都没攻上去,反而损兵折将。
现在改成围困,但邓州城高粮足,围了七天,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倒是岳云这边,粮草开始紧张了。
“队正,”牛大力走过来,“少将军叫你去议事。”
张朔点点头,跟着牛大力往中军帐走。营地里气氛压抑,士兵们或坐或卧,个个面有菜色。粮草不够,每人每天的口粮减了一半,只能勉强不饿死。伤兵营里呻吟声不断,药品也快用完了。
中军帐里,气氛更凝重。岳云坐在主位,眉头紧锁。王贵等几个将领都在,个个脸色不好看。
“张朔来了。”岳云说,“坐。”
张朔在下首坐下。岳云开门见山:“粮草只够三天了。三天后,要么撤,要么强攻。诸位怎么看?”
王贵第一个开口:“强攻伤亡太大,邓州城比唐州还难打。撤的话,前面打下的城池就白费了。我建议,分兵去附近州县筹粮。”
“附近州县都被金兵抢过一遍了,哪还有粮?”另一个将领摇头。
“那怎么办?等死?”
众人争论起来。张朔默默听着,心里在盘算。他知道邓州在历史上是岳飞北伐的重要一战,但具体怎么打的,他不记得了。前世读史书,只记得大概,细节早就模糊了。
“张朔,”岳云忽然点名,“你怎么看?”
张朔想了想:“末将认为,可以试着劝降。”
“劝降?完颜阿鲁那种悍将,会降?”
“不一定是真降。”张朔说,“可以假意议和,拖延时间,同时派小股部队去更远的地方筹粮。另外,邓州城虽坚固,但总有弱点。我们可以派细作混进城,里应外合。”
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。王贵说:“细作怎么混进去?现在城门紧闭,进出都要严查。”
“我知道一条密道。”张朔说,“昨天巡查时,抓到一个当地老农。他说邓州城有条废弃的水道,可以通到城里。”
岳云眼睛一亮:“可靠吗?”
“老农说他年轻时走过,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走通。但可以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岳云拍板,“张朔,你带人去看看。如果能走通,就带人进去,制造混乱,配合城外进攻。”
“是。”
“王贵,你带人去附近州县筹粮,能筹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其他人,继续围城,做出要长期围困的样子。”
众将领命散去。张朔回到自己营地,开始准备。这次任务比唐州那次更危险——要钻地下水道,万一塌了,就活埋在里面。而且进了城,就是孤军深入,九死一生。
他挑了三十个人,都是最可靠的老兵。老胡和牛大力自然在内,还有二十八个从鄂州一路跟过来的兄弟。
“这次任务,比以往都危险。”张朔对大家说,“要钻地道,进了城就是孤军,很可能回不来。有不想去的,现在退出,不怪你们。”
没人退出。都默默开始准备短刀、绳索、火折子、干粮。
傍晚时分,张朔带着三十人出发了。老农被带路,颤巍巍地走在前面。他六十多了,背驼得厉害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“军爷,那水道……好多年没走过了。”老农边走边说,“我年轻时,跟人赌钱输了,不敢回家,就从那水道溜出城。现在……不知道还能不能走。”
“去看看再说。”
走了约莫五里,来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边。老农指着河床边的乱石堆:“就在那下面。”
众人扒开乱石,果然露出一个洞口,黑乎乎的,一股霉味冲出来。洞口不大,仅容一人匍匐通过。
张朔点起火把,第一个钻进去。洞里很矮,得趴着爬。墙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,滑得很。空气污浊,带着腐烂的味道。爬了约莫二十丈,前面宽敞了些,能蹲着走了。
水道确实是通往城里的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前面出现栅栏——是铁栏杆,锈迹斑斑,但还很结实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老农说,“当年没这栏杆。”
张朔试了试,栏杆很牢,推不动。他让人拿来斧头,砍了几下,只留下几道白印。
“得用锯。”老胡说。
还好带了锯子。两个人轮流锯,铁栏杆很硬,锯起来很费劲。锯了半个时辰,才锯断两根,勉强能钻过一个人。
继续前进。水道开始向上倾斜,能听见隐约的水声——是城里的排水沟。又走了一段,前面透出微弱的光。是一个出口,用木板盖着。
张朔轻轻推开木板,露出一条缝。外面是个小巷,静悄悄的,没人。他观察了一会儿,确定安全,才钻出去。
三十个人陆续钻出来,躲在巷子的阴影里。张朔看了看天色,刚过子时,正是人最困的时候。
“分三组。”他低声说,“老胡带十人,去粮仓放火。牛大力带十人,去马厩惊马。我带十人,去城门。寅时三刻,同时在三个地方动手,制造混乱。然后到东门汇合,打开城门。”
“是。”
三组分头行动。张朔带着十个人,沿着小巷朝东门摸去。邓州城里很安静,但不安宁。街道上有巡逻的金兵,但不多,都无精打采的。战争持续太久,双方都疲惫了。
避开几队巡逻兵,来到东门附近。城门楼上有火光,能看见守卫在走动。城门洞里也有守卫,大约二十人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低声聊天。
张朔观察了一会儿,心里有了计划。他让手下人在附近民房的屋顶埋伏,等信号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寅时三刻快到了。张朔握紧刀柄,手心出汗。
忽然,城西方向传来喧哗声——是老胡他们动手了!紧接着,城北方向也传来马嘶声和喊叫声——是牛大力!
城门楼上的守卫被惊动了,纷纷朝那两个方向张望。城门洞里的守卫也紧张起来,拿起兵器。
就是现在!
张朔一挥手,十个人从屋顶跳下来,扑向城门洞的守卫。短刀在黑暗中闪着寒光,惨叫声接连响起。守卫猝不及防,瞬间被放倒了一半。
“敌袭!敌袭!”剩下的守卫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张朔带人冲向城门,开始搬门栓。门栓比唐州的还沉,十个人一起用力,才勉强搬动。
城楼上的守卫发现不对,开始往下射箭。一个士兵中箭倒下,另一个肩膀中箭,但咬着牙继续搬。
“快!快!”
门栓终于搬开了。张朔和两个士兵用力推门。城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声,缓缓打开。
城外,岳云的大军早已做好准备。看见城门打开,立刻发起冲锋。
但就在这时,完颜阿鲁亲自带兵赶到了。
这个金将果然悍勇,骑着高头大马,挥舞长刀,直冲城门。身后跟着数百亲兵,个个悍不畏死。
“守住城门!”张朔大喊。
十个人,现在只剩七个还能战,面对数百敌军,像螳臂当车。但没人后退,都握紧兵器,准备拼命。
完颜阿鲁一马当先,长刀横扫,一个士兵被拦腰砍断。张朔挥刀格挡,震得虎口开裂。这人力气太大,他根本不是对手。
几个回合下来,张朔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。其他弟兄也死的死,伤的伤。城门眼看就要失守。
就在这危急时刻,岳云的骑兵冲进来了!
铁骑如龙,冲散金兵阵型。岳云一马当先,直取完颜阿鲁。两员大将战在一起,刀光剑影,难分难解。
张朔趁机退到一边,喘着粗气。他身上多处受伤,最重的一处在左肋,被刀划开一道口子,血汩汩地流。一个士兵过来给他包扎,手抖得厉害。
“队正,你流了好多血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张朔咬着牙,“去看看其他弟兄。”
清点下来,十个人,死了四个,重伤两个,轻伤四个。老胡和牛大力那两组也损失惨重,二十个人只回来了十二个。
三十个人出去,回来十八个。又死了十二个。
但邓州城拿下了。
完颜阿鲁被岳云斩于马下,金兵群龙无首,或降或逃。天亮时,战斗结束。邓州城头,换上了岳家军的旗帜。
张朔被抬到伤兵营。军医老陈给他缝合伤口,针线穿过皮肉,疼得他直冒冷汗,但咬着布巾没叫出声。
“张队正,你这伤得养一阵子。”老陈说,“不能再上阵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张朔摇头,“北伐还没完。”
“命要紧还是北伐要紧?”
“都要紧。”
老陈叹口气,不再劝。
包扎完,张朔挣扎着起来,去看其他伤员。伤兵营里躺满了人,呻吟声、哀嚎声、哭泣声,混成一片。药品奇缺,很多人伤口感染,高烧不退,只能硬扛。
张朔一个个看过去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些弟兄,跟着他出生入死,现在躺在这里,生死未卜。
走到最里面,他看见牛大力。牛大力背上挨了一刀,深可见骨,但人还清醒。
“队正……”牛大力看见他,咧嘴想笑,但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别动。”张朔按住他,“好好养伤。”
“队正,咱们赢了……”
“嗯,赢了。”
“死了多少弟兄?”
张朔沉默。牛大力明白了,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。
从伤兵营出来,张朔去了城头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邓州城上,照在满地的尸体上,照在疲惫的士兵脸上。又一个城池收复了,但付出的代价太大。
岳云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。
“张朔,这次你又立了大功。”
“功劳是弟兄们的。”
岳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知道。阵亡的弟兄,我会厚恤。但仗还得打,北伐还得继续。”
“少将军,咱们……还能打多久?”
岳云看着北方:“打到汴京,打到黄龙府,打到金狗灭国为止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他知道历史,知道岳飞打不到黄龙府,甚至打不到汴京。但他不能说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岳云拍拍他的肩,“后面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岳云走了。张朔独自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。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远处,中原大地一片苍茫。
路还很长,但越往前走,越艰难。伤亡越来越大,粮草越来越紧,朝廷的催促越来越急。而金兵的主力,还没真正交手。
他知道,最难的时候还没到。
但他必须走下去。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,为了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。
哪怕知道结局,也得走下去。
因为,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