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唐州城下
唐州城在雨中显得模糊不清。
张朔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雨水像帘子一样从天上挂下来。雨不大,但密,淅淅沥沥地下了两天了。营地里到处都是泥泞,帐篷湿漉漉的,散发出一股霉味。士兵们蜷在帐篷里,或低声交谈,或默默擦拭兵器,或望着雨发呆。
已经是围城的第三天了。
三天前,岳云率主力部队抵达唐州。守城的金兵早有准备,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。岳云试着攻了一次,城墙太高,守军太顽强,没攻上去,反而折了百来人。于是改为围困,想等城中粮尽。
但张朔知道,等不是办法。唐州城存粮至少够吃三个月,而岳云等不了三个月——朝廷催得紧,必须速战速决。
“队正。”老胡掀开帐帘进来,带进一股湿气,“少将军叫你去中军帐议事。”
张朔披上蓑衣,跟着老胡走出帐篷。雨打在蓑衣上,噼啪作响。营地里泥泞不堪,每走一步都要小心,不然就会滑倒。几个士兵正在挖排水沟,浑身泥水,像泥猴。
中军帐里,气氛凝重。岳云坐在主位,王贵等几个将领分坐两旁,都在看地图。见张朔进来,岳云招招手:“张朔,你来得正好。说说你的看法。”
张朔走到地图前。地图上,唐州城被红圈圈起来,周围标着几个箭头,是可能的进攻方向。
“少将军,”张朔说,“强攻伤亡太大,围困耗时太长。末将认为,可以智取。”
“怎么智取?”
“夜袭。”张朔指着地图上唐州城的西北角,“这里城墙最矮,守卫也最松。今夜雨大,金兵警惕性会更低。我们可以派一支精干小队,趁雨夜爬上去,打开城门,放大军进城。”
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。王贵皱眉:“风险太大。万一被发现,就全完了。”
“打仗哪有不风险的。”另一个将领说,“我觉得可以试试。”
岳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需要多少人?”
“五十人足矣。”张朔说,“但要最精锐的,敢玩命的。”
“你带队?”
“是。”
岳云盯着他看了几秒:“好。给你五十人,今夜子时行动。若成功,首功归你。若失败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。
张朔行礼:“末将明白。”
回到自己营地,张朔开始挑选人手。五十人,要胆大心细,要身手敏捷,要不怕死。他选了老胡、牛大力,又挑了四十七个老兵——都是跟着他从鄂州一路打过来的。
“今夜要干大事。”他把人召集起来,“爬城墙,开城门,九死一生。有不想去的,现在退出,不怪你们。”
没人退出。都默默地开始准备绳索、钩爪、短刀。
傍晚时分,雨小了些,但没停。天早早地黑了,乌云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营地里点起火把,但被雨浇得忽明忽灭。张朔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,又交代了行动细节:怎么爬墙,怎么配合,遇到意外怎么应对。
子时将近,雨又大了。张朔带着五十人,悄无声息地出了营地,向唐州城西北角摸去。
城外是一片荒地,长满杂草,现在被雨泡成了泥沼。五十个人匍匐前进,浑身泥水,但没人出声。远处,唐州城的轮廓在雨夜里像一个巨大的怪兽,趴在黑暗里。
离城墙还有一百步时,张朔示意停下。他观察了一会儿,城头只有零星几个火把,守卫在躲雨,不见人影。雨声也掩盖了他们的动静。
“准备。”张朔低声说。
钩爪甩上去,卡在城垛上。拉了拉,很结实。张朔第一个爬,双手交替,脚蹬墙壁,像壁虎一样往上爬。雨水把城墙冲得很滑,好几次差点摔下去,但他咬牙坚持。
爬到一半时,左手抓住的一块砖松动了。他身体一晃,差点掉下去。下面的人屏住呼吸。他稳住身体,换了个位置,继续爬。
终于,手搭上了城垛。他翻身上去,躲在阴影里观察。城墙上空无一人,守卫都躲到箭楼里避雨去了。他松了口气,放下绳索,让下面的人上来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五十人陆续爬上城墙。张朔清点人数,一个不少。
“分两组。”他低声说,“老胡带二十人,去解决箭楼里的守卫。牛大力带二十人,跟我去开城门。剩下十人,守在这里,准备接应。”
众人点头,分头行动。
张朔带着人沿着城墙内侧的阶梯往下走。阶梯很滑,得扶着墙。下到一半时,忽然听见说话声。几个金兵提着灯笼走过来,像是在巡逻。
“躲起来!”张朔低声下令。
众人赶紧躲到阴影里。张朔趴在栏杆后,屏住呼吸。灯笼的光越来越近,能看清是三个金兵,边走边抱怨着天气。
就在他们要从面前走过时,一个士兵脚下一滑,弄出了声响。
“谁?!”金兵警觉地举起灯笼。
来不及了。张朔从阴影里扑出去,一刀割断一个金兵的喉咙。牛大力也冲出来,抱住另一个金兵,拧断了他的脖子。第三个金兵刚要喊,被老胡从后面捂住嘴,一刀捅进后心。
三个金兵无声无息地倒下。灯笼掉在地上,滚了几圈,灭了。
“快!”张朔说。
处理了尸体,继续往下走。终于来到城门洞。城门很大,是包铁的木门,用粗大的门栓闩着。门口有四个守卫,正在打盹。
“上。”张朔做了个手势。
八个人悄悄摸过去,两人对付一个。张朔捂住一个守卫的嘴,短刀从肋骨间捅进去,直插心脏。守卫挣扎了几下,不动了。其他人也解决了目标。
“开门!”
二十个人一起用力,搬开沉重的门栓。门栓太沉,搬起来很吃力。汗水混着雨水,流进眼睛,涩得生疼。
终于,门栓被搬开了。张朔和牛大力一人一边,用力推开城门。
吱呀——城门发出沉重的响声,在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快!发信号!”张朔对城墙上的人喊。
一支火箭射向天空,在雨幕里划出一道亮光。
远处,岳云的大军开始冲锋。马蹄声、脚步声、喊杀声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但城门刚开到一半,变故发生了。
城楼上忽然响起号角声——金兵发现了!
“守住城门!”张朔大喊,“大军马上就到!”
金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箭楼上射下箭矢,雨点般落下。张朔挥刀格挡,但箭太密,很快就有几个人中箭倒下。
“结阵!”老胡喊。
剩下的人背靠背,结成一个圆阵,死死守住城门。金兵越来越多,像蚂蚁一样围上来。刀枪碰撞,火花四溅。惨叫声,怒吼声,混成一片。
张朔挥刀砍倒一个金兵,又刺穿另一个的胸膛。血溅了他一身,热的,腥的。牛大力像疯了一样,挥着大刀,见人就砍,身上中了两箭,但不管不顾。
但人太少了。五十个人,现在只剩三十多个,还个个带伤。金兵像潮水,一波接一波,杀不完。
“队正!守不住了!”一个士兵喊。
“守不住也得守!”张朔咬牙,“大军马上就到!”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岳云的主力部队到了!
骑兵率先冲进城门,像一把尖刀插进金兵阵中。步兵紧随其后,源源不断地涌进来。城里的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,开始溃退。
“赢了!”牛大力欢呼。
但张朔没时间庆祝。他清点手下:五十个人,现在只剩二十八个站着的,个个带伤。阵亡二十二个。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老胡胳膊中了一箭,牛大力背上挨了一刀,其他人或轻或重,都有伤。但城门守住了,任务完成了。
“队正,”一个士兵哽咽着说,“小六子死了……还有大刘,二狗……”
张朔拍拍他的肩:“他们是好样的。”
雨还在下,冲刷着地上的血迹。但血流得太多,一时冲不干净,在泥水里晕开,红黑红黑的。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有金兵的,也有自己人的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岳云骑马过来,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,又看看张朔和他手下那些伤痕累累的士兵,点点头:“张朔,此战,你为首功。”
“谢少将军。但功劳是弟兄们的,是他们用命换来的。”
岳云沉默了一会儿:“阵亡的弟兄,双倍抚恤。活着的,都有重赏。”
“谢少将军。”
唐州城拿下了。但付出的代价不小。张朔这队人死伤过半,其他部队也有伤亡。清点下来,攻城战一共阵亡三百多人,伤五百多。
天亮时,雨停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城墙上,照在满地的尸体上,照在疲惫的士兵脸上。唐州城恢复了宁静,但这是死寂的宁静。
张朔在城墙上找到了小六子的尸体。小六子才十六岁,是队里最小的兵。他胸口插着三支箭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。张朔伸手合上他的眼睛,让人把他和其他阵亡弟兄的尸体抬到一起,准备安葬。
“队正,”牛大力走过来,背上缠着绷带,“咱们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死了这么多弟兄……”
张朔没说话。是啊,赢了,但死了这么多人。值吗?他不知道。
城里的百姓陆续出来了。他们躲在家里,躲过了一场厮杀。现在战事结束,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出来,看着满街的尸体,看着浑身是血的士兵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感激。
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,手里端着碗水:“军爷……喝水……”
张朔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水是凉的,但解渴。
“谢谢大娘。”
“该谢的是你们。”老太太抹着眼泪,“金狗在时,我们日子没法过……现在好了,你们来了……”
张朔心里一酸。是啊,对百姓来说,谁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能过安生日子。
安置伤员,清理战场,安抚百姓,一直忙到傍晚。张朔才得空休息。他坐在城墙上,看着西边的落日。夕阳如血,把整个唐州城染成红色。
老胡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过一块干粮。
“吃吧,一天没吃了。”
张朔接过,慢慢啃着。干粮很硬,但饿了什么都好吃。
“老胡,你说咱们这样打,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“打到金狗滚出中原,就是个头。”
“那要死多少人?”
老胡沉默了一会儿:“该死多少,就死多少。咱们这代人死了,子孙后代就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张朔想起很多老兵都说过类似的话。他们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命运:用自己这一代人的血,换下一代人的安宁。
可是,真的能换到吗?他知道历史,知道宋朝最后还是亡了,知道中原百姓还会遭受更多的苦难。
但他不能说。只能默默战斗,直到战死,或者看到不想看到的结局。
夜幕降临,城墙上点起火把。张朔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,去看看伤员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走下城墙。城里的街道已经清理过了,尸体搬走了,血迹冲洗了,但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。战争留下的痕迹,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。
但生活还要继续。明天,大军就要继续北上了。前面还有更多的城,更多的仗,更多的死。
张朔深吸一口气,朝伤兵营走去。
路还很长,但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