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北上
天还没亮,鄂州城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号角声、鼓声、马蹄声、人声惊醒的。张朔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外面。营地里灯火通明,士兵们忙着装车、备马、检查兵器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今天是北伐出发的日子。
张朔回屋,最后一次检查装备。刀,枪,弓,箭,皮甲,干粮袋,水囊。每一样都仔细看过,确认无误。又看了看怀里,那里揣着妹妹给的一个平安符,是张雨用红布缝的,歪歪扭扭地绣了个“安”字。
“队正,都准备好了。”老胡进来报告。
“弟兄们呢?”
“都在校场集合,等号令。”
张朔点点头,背上行囊,走出营房。晨风很凉,吹得人精神一振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校场走去。
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背嵬军三千人,全部在此。岳云站在点将台上,甲胄在身,按剑而立。台下,各营指挥依次列队,鸦雀无声。
张朔找到自己的位置,站定。他左右看了看,牛大力在左,老胡在右,后面是五十个弟兄。每个人都站得笔直,但眼神里都有些东西——兴奋,紧张,恐惧,期待。复杂的情绪混在一起,像一锅滚开的水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岳云开始点将。一个营一个营地过,点到的营指挥大声应答。轮到张朔时,他深吸一口气:“背嵬军前锋营第三队队正张朔,率队五十人,全员到齐!”
“好!”岳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张朔,你队为前锋前锋,先行开路,遇敌则报,遇险则退,不得恋战。”
“得令!”
点将完毕,岳云开始训话。话说得不多,但句句铿锵:“今日北伐,收复中原,迎还二圣,雪靖康之耻!此战,许胜不许败!诸君当奋勇杀敌,以身报国!岳家军,出发!”
“出发!!!”
三千人的吼声震天动地。
队伍开拔。背嵬军在前,其他部队在后,浩浩荡荡出了鄂州城。城门外,无数百姓来送行。有送丈夫的,送儿子的,送兄弟的。哭喊声,叮嘱声,祝福声,混成一片。
张朔在队伍里,看见母亲和妹妹也在人群里。王氏抹着眼泪,张雨挥着小手。他想说什么,但队伍在行进,不能停。只能朝她们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城,上了官道。路两边是稻田,刚插了秧,绿油油的一片。晨雾还没散,在田野上飘着,像一层薄纱。远处有村庄,炊烟袅袅,鸡鸣狗吠。这一切,安宁得不像要去打仗。
但张朔知道,这份安宁很快就会被打破。越往北走,战乱的痕迹越明显。荒芜的田地,废弃的村庄,烧毁的房屋,无主的坟茔。中原大地,已经饱经蹂躏。
第一天行军六十里,傍晚在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扎营。镇子不大,原本应该有几百户人家,现在只剩下几十户了。百姓看见军队来,都躲在家里,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。
张朔带着手下驻扎在镇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。搭帐篷,挖灶坑,安排警戒。一切就绪后,他去看望手下的弟兄。
“队正,咱们这是到哪了?”一个新兵问。
“邓州地界。”张朔说,“再往北走几天,就到唐州了。”
“唐州……我老家就是唐州的。”新兵眼睛亮了,“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。”
张朔拍拍他的肩:“好好打,打回去看看。”
晚饭很简单,干粮就咸菜,加一碗热汤。张朔正吃着,岳云派人来叫他。
中军帐里,岳云正在看地图。见张朔进来,他招招手:“过来。明天你们队要分兵。”
“分兵?”
“嗯。”岳云指着地图,“咱们大部队走官道,但官道容易被金兵盯上。你带二十人,走小路,从这里绕到唐州侧翼,侦察敌情。记住,隐蔽行事,不要暴露。”
张朔看了看地图。那条小路很偏僻,要翻两座山,过一条河,比走官道远三十里,但确实隐蔽。
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今晚就走。趁着夜色,不易被发现。”
“是。”
张朔回到营地,开始挑选人手。二十个人,要精干,要能吃苦,要会隐蔽。他选了老胡、牛大力,又挑了十七个老兵。
“这次任务很危险。”他对大家说,“我们要深入敌后,可能遇到金兵,可能迷路,可能断粮。有不想去的,现在可以退出。”
没人退出。都默默地开始准备。
天黑后,二十人出发了。没骑马,全部步行,轻装简从。每人只带三天干粮,兵器,水囊,还有必要的工具——绳索,斧头,火折子。
月亮很好,照得小路白花花的。路很窄,两边是密林,黑黝黝的,像藏着无数双眼睛。风穿过树林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鬼哭。
张朔走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根棍子探路。这种夜行军,他前世训练过无数次,但那时有夜视仪,有GPS,有通讯设备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只能靠眼睛,靠耳朵,靠经验。
走了两个时辰,翻过第一座山。在山顶休息时,张朔让大家检查脚。果然,好几个人脚上磨出了水泡。
“用针挑破,抹上药。”张朔拿出金疮药——这药他一直随身带着,是陈郎中给的,很管用。
继续走。下半夜,来到河边。河不宽,但水流湍急。没有桥,只能涉水过河。张朔先下去试了试,水到腰,很冷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“把裤子脱了,举过头顶。”他下令,“两人一组,互相搀扶。”
大家照做。二十个人,分十组,慢慢过河。水很急,脚下又滑,好几次差点被冲倒。但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。
过河后,所有人都冻得嘴唇发紫。张朔让大家赶紧穿好衣服,原地活动身体。不能停,一停就更冷。
“队正,还有多远?”牛大力搓着手问。
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到了。”
天快亮时,他们终于翻过了第二座山。站在山顶,能看见远处的唐州城。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城头上飘着金兵的旗帜。
“原地休息,等天黑再靠近。”张朔下令。
众人在树林里隐蔽起来。张朔和老胡爬到一棵大树上,用望远镜——其实就是一个单筒的,是岳云给的,说是从番商那里买来的——观察唐州城的情况。
城墙上守卫不少,但看起来松懈。城门时开时关,有百姓进出,也有金兵巡逻。城外有营寨,大约能住千人。
“守军不多。”老胡说,“但唐州城高墙厚,强攻不容易。”
张朔记下观察到的一切:城墙的高度,城门的位置,守卫的换岗时间,营寨的布局。又画了张草图,标出可能进攻的路线。
观察了一个时辰,两人从树上下来。把情况跟其他人说了,大家轮流休息,养精蓄锐。
白天很难熬。树林里蚊虫多,咬得人浑身是包。又不能生火,只能啃干粮。干粮是炒米,很硬,就着冷水勉强咽下去。
张朔靠在树上,闭目养神。他想起前世的一次潜伏任务,也是在树林里,一趴就是三天三夜。那时候有伪装网,有防虫剂,有压缩干粮。现在什么都没有,但任务一样危险。
“队正,”一个老兵凑过来,“你说咱们这次北伐,真能打到汴京吗?”
“能。”
“可我听说……朝廷里有人不想打。”
张朔睁开眼睛:“不管朝廷想不想打,咱们当兵的,就得打。不打,中原永远收不回来。”
老兵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傍晚时分,张朔又上树观察了一次。情况跟白天差不多,只是换了一批守卫。他决定再靠近一些,摸清夜里的布防。
天黑后,二十人分成四组,从四个方向靠近唐州城。张朔带五个人,从南面摸过去。
南门外是一片麦田,麦子已经抽穗,长得很高,正好隐蔽。他们匍匐前进,慢慢靠近城墙。离城墙还有一百步时,能看清城头的火把,能听见守卫说话的声音——是女真话,听不懂。
张朔仔细观察。城头每隔十步一个火把,守卫大约五十步一岗,巡逻队半个时辰一趟。防守不算严密,但想悄无声息地爬上城墙,也不容易。
正观察着,忽然听见马蹄声。一队金兵骑兵从城里出来,往南去了。张朔心里一紧——这个方向,正是岳云主力部队来的方向。
“撤。”他低声说。
五人慢慢退回麦田。其他三组也陆续回来了,情况差不多。
“队正,有一队骑兵往南去了。”牛大力报告,“大约五十骑。”
张朔心里盘算。五十骑,应该是侦察兵。如果他们发现岳云的主力,肯定会回报。到时候唐州的金兵有了准备,攻城就难了。
“咱们得拦住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拦?咱们才二十人。”
“智取。”张朔看看天色,“他们肯定会原路返回。咱们在路上设伏。”
找了一处适合伏击的地方——一条狭窄的山路,两边是陡坡。张朔让二十人分成三组:一组在路中间挖陷马坑,一组在左边山坡上准备滚石,一组在右边山坡上埋伏弓弩手。
“等他们进了埋伏圈,先放滚石,再射箭,最后冲下去。”张朔布置,“不要活口,全部消灭。不能让他们跑回去报信。”
大家分头准备。挖坑的挖坑,搬石的搬石,埋伏的埋伏。张朔亲自检查了每个环节,确保万无一失。
一切就绪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还没出来,只有星光,勉强能看清人影。二十个人,静静地趴在草丛里,等着。
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张朔竖起耳朵,判断:大约五十骑,速度不快,应该是侦察完毕往回走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能看见火把的光了,星星点点的,像鬼火。张朔握紧刀柄,手心出汗。
金兵进入埋伏圈了。前面的马忽然陷进坑里,人仰马翻。后面的收势不住,撞在一起,一片混乱。
“放!”
滚石轰隆隆滚下去,砸向乱成一团的金兵。紧接着,箭矢如雨。惨叫声,马嘶声,响成一片。
“杀!”
张朔第一个冲下去。刀光闪过,一个金兵应声倒地。其他人也冲下来,像饿虎扑食。金兵猝不及防,又处在狭窄的山路上,无法展开,只能被动挨打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五十个金兵,全部被杀,无一生还。自己这边,伤了三个,都不重。
“快,收拾战场!”张朔下令。
把尸体拖到路边草丛里掩埋,血迹用土盖上,兵器马匹全部带走。做完这些,天快亮了。
“撤!”张朔说,“回大部队报告。”
二十人带着战利品——三十多匹马,还有金兵的兵器盔甲——快速撤离。走出一段距离后,回头还能看见那片山路,静悄悄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张朔知道,那里埋着五十条人命。战争就是这样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
回到白沙镇时,已是中午。岳云正在等他们。听了汇报,岳云很满意:“干得好。唐州的情况摸清了,又歼灭了侦察兵。张朔,这次给你记一功。”
“谢少将军。”
“去休息吧。明天继续前进。”
张朔行礼退出。回到营地,弟兄们围上来,问东问西。他简单说了说,就躺下了。很累,但睡不着。眼前总浮现那些金兵临死时的眼神,还有那片麦田,那个月色。
路还很长。唐州只是第一站。后面还有更多的城,更多的仗,更多的死。
但他知道,必须走下去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人,为了还活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