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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抉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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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41章 抉择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3.9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四十一章 抉择

菊花被秋雨打湿了,花瓣蔫蔫地垂着,颜色也暗了许多。

张朔站在屋檐下看雨。雨不大,但密,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把院子、街道、远处的城墙都罩在里面。空气湿冷湿冷的,吸进肺里凉飕飕的。

王贵昨天一早就走了。走之前又来找过他,说在江州等三天,三天后去鄂州复命。意思是,张朔有三天的考虑时间。

三天。不长不短,刚好够把一件事翻来覆去想清楚,想到头疼,想到失眠。

王氏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热粥。看见儿子站在那儿发呆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朔儿,进屋吧,外头凉。”

张朔“嗯”了一声,跟着进屋。屋里比外面暖和些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江南的冬天就是这样,湿冷入骨,比北方的干冷更难熬。

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撒了点腌菜末。张朔慢慢吃着,味同嚼蜡。王氏坐在对面,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“娘,”张朔放下碗,“您说呢?”

王氏眼圈红了。她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好一会儿才说:“娘不知道。娘只知道,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娘也活不下去了。”

话很轻,但像石头一样砸在张朔心上。他想起江北那个隘口,想起那些死去的弟兄,想起自己差点就回不来了。如果当时死了,娘和妹妹怎么办?

“可是王统领说,岳元帅是个好人。”王氏又说,“跟着好人,做正事,也是应当的。”

矛盾。做母亲的,哪个愿意儿子去打仗?可这世道,躲在后面就安全吗?金兵要是打过来,江州能守住吗?到时候一样是死。

“哥。”张雨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本《千字文》,“李先生说,今天要考我默写。”

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对哥哥的依赖和信任。这一个多月,她长高了一点,脸上也有肉了,不像逃难时那么瘦得吓人。

张朔摸摸她的头:“去默吧,哥一会儿检查。”

张雨点点头,又回屋去了。她的背影小小的,肩膀很单薄。张朔想,如果自己走了,这个家就剩下娘和妹妹。两个女人,在这乱世里怎么活?

可如果不走呢?在药铺晒一辈子药?他不是看不起这活,只是觉得……不甘心。不是为自己不甘心,是为那些死去的人不甘心。小吴才十六岁,大壮刚娶媳妇,赵铁柱家里还有老母。他们都死了,自己却在这里安稳过日子,这算什么?

雨还在下,滴滴答答敲着瓦片,像无数小锤子敲在心上。

下午,李简从前铺回来,身上带着湿气。他在炭盆边烤了烤手,看了张朔一眼。

“想好了吗?”

张朔摇头。

李简在他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:“按理说,我不该劝你去。刀枪无眼,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可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
“李兄觉得我应该去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简很诚实,“我只知道,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你有种……说不出的东西。像块石头,看着不起眼,但关键时候能顶住事。这种人,躲在药铺里晒药,可惜了。”

张朔苦笑。可惜?他倒宁愿自己就是个普通人,没那些前世的记忆,没那些军事技能,安安分分过日子,多好。

可老天不让他安分。让他重生在这个乱世,让他有那些本事,让他眼睁睁看着历史朝那个悲剧的结局滑去。这是命吗?他不信命,但有时候真觉得有只无形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。

“其实,”李简慢慢说,“我年轻时也想过从军。那时候觉得,大丈夫当马革裹尸,建功立业。后来家破了,心气就没了。现在想想,要是当年真去了,也许早就死了,也许还活着。谁知道呢?”

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,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。

“人这一辈子,总要选条路走。”李简看着火光,“选了就别后悔。因为后悔也没用,时光不能倒流。”

是啊,时光不能倒流。张朔想,自己已经倒流过一次了,从现代倒流到古代,难道还要再倒流一次选择?

傍晚时分,雨停了。西边的云缝里透出一点残阳,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泛着金光。张朔走出药铺,在街上慢慢走着。

江州城不大,但很热闹。逃难来的人多,街上总是挤挤挨挨的。挑担的小贩、推车的货郎、挎篮的妇人、玩耍的孩子……人声、车声、叫卖声,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。

张朔走到城门口。城门还开着,进出的人排着队,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检查着。城外是一片稻田,收割过了,只剩下短短的稻茬,在夕阳下像一片金色的绒毛。

更远处,是长江。江水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,静静地流着。对岸就是江北,就是战场。

“让开!让开!”一阵马蹄声传来。

张朔侧身让到路边。几骑快马疾驰而过,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服装,背上插着红旗——这是急报的标志。马蹄溅起泥水,溅了路边行人一身,引来几声咒骂。

驿卒进城了,直奔府衙方向。张朔心里一紧。急报,一般是军情。是金兵有动静了?

他快步往回走。街上的行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交头接耳,神色不安。乱世里待久了,人对危险有种本能的嗅觉。

回到药铺,陈郎中正在关门板。看见张朔,低声说:“听说了吗?金兵在江北增兵了。”

“增兵?哪里?”

“庐州一带。”陈郎中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,“刚来的急报,金兵调了三个万户到庐州,看样子是想渡江。”

三个万户,就是三万人。张朔心里快速计算着。庐州在江州上游,如果金兵从那里渡江成功,顺流而下,江州首当其冲。

“朝廷呢?有准备吗?”

陈郎中摇头:“谁知道。朝廷那些官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
晚上吃饭时,气氛更沉重了。连张雨都感觉到了,乖乖吃饭,不敢说话。李简从外面回来,带回更详细的消息。

“城里的富户开始收拾细软了。”他说,“听说知府大人也在准备船,万一有事,好随时走。”

“那百姓呢?”王氏问。

李简苦笑。百姓能怎么办?等死,或者逃命。可往哪逃?江南虽大,但金兵要是真过江了,哪儿都不安全。

夜深了,张朔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屋顶。屋梁是黑的,在黑暗里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雨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的,像无数人在哭。

他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日子。那时候也有危险,也有牺牲,但总觉得背后有个强大的国家支撑着。在这里呢?背后是什么?一个软弱的朝廷,一群腐败的官员,一盘散沙的百姓。

可越是这样,越需要有人站出来。总得有人去扛,去挡,去拼。否则,这个民族就真的完了。

岳飞的影子在脑海里浮现。那个悲剧的英雄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最后含冤而死。值吗?从结果看,不值。可是如果没有他,没有他这样的人,这个民族的精神就垮了。

精神垮了,比亡国更可怕。

张朔翻了个身,左肩的伤口忽然疼了一下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但阴雨天还是会疼。陈郎中说,这伤会留一辈子,每逢变天就会提醒他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
也好,他想。记住那些死去的弟兄,记住自己为什么受伤,为什么活下来。

天快亮时,他做了个决定。

第二天一早,张朔去找陈郎中。陈郎中正在前铺配药,见他来,停下手里的活。

“陈叔,”张朔说,“谢谢您这一个多月的照顾。”

陈郎中看着他,明白了:“决定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也好。”陈郎中拍拍他的肩,“年轻人,是该做点事。不过,”他正色道,“记住,活着回来。你娘和你妹妹,还指望你呢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从药铺出来,张朔去了府衙。王贵住在衙门的驿馆里。驿馆在衙门西侧,是个两进的院子,门口有兵卒守着。

通报后,王贵亲自出来接他。

“想好了?”王贵问。

张朔点头:“想好了。我去。”

王贵脸上露出笑容:“好!我就知道你会答应。岳元帅要是见了你,一定喜欢。”

两人进屋坐下。王贵详细说了去鄂州的安排:三天后出发,走水路,顺长江而上,大约十天能到。张朔可以带家眷一起去,鄂州有安置家属的地方。

“不过,”王贵提醒,“军中生活清苦,比不上江州安逸。你可想好了。”

“想好了。”张朔说,“只是我娘和妹妹……”

“放心,我会安排妥当。”王贵说,“岳家军有规矩,将士家眷统一安置,有专人照看。虽不富裕,但吃饱穿暖没问题。”

张朔这才放心。他最担心的就是家人。如果家人不能妥善安置,他走得也不安心。

从驿馆出来,张朔在街上慢慢走着。决定做了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像一块石头落了地,虽然知道前面是艰难险阻,但至少方向明确了。

回到药铺,他把决定告诉了家人。

王氏哭了,但没有反对。她只是反复叮嘱:“一定要小心,一定要活着回来。”

张雨也哭了,抱着哥哥不松手:“哥,你别走……”

张朔蹲下来,擦掉妹妹的眼泪:“小雨乖,哥去打仗,打跑了金兵,咱们就能过安稳日子了。你在家要听娘的话,好好认字,等哥回来考你。”

“那你要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,早点回来。”

李简也要去。他说:“我虽不会武艺,但识文断字,军中总有用得着的地方。再说了,咱们一路从江北杀过来,不能半道分开。”

陈郎中没说什么,只是连夜配了几包药,让张朔带上:“金疮药、止血散、祛寒丸,都用得着。还有这包安神散,睡不着时喝一点。”

临走前一天,张朔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,柴劈好了,门窗都检查了一遍。能做的都做了,心里还是觉得亏欠。这一走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,也许再也回不来了。

晚上,王氏做了一桌菜,有鱼有肉,比过年还丰盛。陈郎中拿出一坛酒,说是珍藏多年的黄酒。几人围坐一桌,气氛却有些沉闷。

“来来来,喝酒。”陈郎中举起杯,“张兄弟此去,定能建功立业,光耀门楣。”

张朔举杯:“陈叔,大恩不言谢。我娘和我妹妹,还要您多照应。”

“放心,有我在。”

酒过三巡,话才多起来。李简说起江北的旧事,说起那些惊险的时刻,说起死去的弟兄。说到动情处,眼圈都红了。

“赵铁柱那老家伙,”李简抹了把脸,“临走前还跟我说,等仗打完了,回河东老家,把他那三亩地种上麦子。可现在……”

现在他回不去了。很多很多人都回不去了。

张朔默默喝酒。黄酒温过,入口绵软,但后劲大。几杯下肚,身上暖和了,心里的伤感却更重了。

夜深了,酒喝完了,话也说尽了。各自回房休息。

张朔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很大,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。明天就要走了,离开这个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,去一个陌生的城市,开始新的征战。

他想起现代的家,想起前世的战友,想起那些平静的日子。那么远,像上辈子的事——不,就是上辈子的事。

这一世,他叫张朔,字望北,十四岁,宋人。他要做的事很多,要走的路很长。

睡吧,他想。明天还要赶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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