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封面
第40章 江州养伤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扫描下载”飞鸟阅读”客户端
扫码手机阅读

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40章 江州养伤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4.6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四十章 江州养伤

桂花开了。

张朔坐在药铺后院的石凳上,看着那棵老桂树。淡黄色的花簇簇拥拥地开着,香气浓得化不开,熏得人头晕。江南的秋天来得晚,都九月了,天还暖着,只早晚有些凉意。

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痂,痒得厉害。他想挠,但陈郎中说过不能挠,挠破了容易感染。只能忍着,每天用陈郎中配的药膏涂,说是祛疤生肌的。

“哥,吃药了。”张雨端着碗出来,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
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汤,冒着热气,苦味直冲鼻子。张朔接过来,吹了吹,一口气喝下去。苦得他直皱眉。

“给。”张雨递过一小块饴糖。

张朔含在嘴里,甜味慢慢化开,冲淡了苦。这糖是陈郎中买的,说是吃药后含一块,不伤胃。其实药铺生意一般,陈郎中手头也不宽裕,但对他们一家很是照顾。

“娘呢?”张朔问。

“在厨房帮陈婶择菜呢。”张雨在他旁边坐下,两条小腿晃啊晃的,“陈婶说今天做桂花糕,用咱们院子里的桂花。”

张朔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妹妹脚上。鞋子又破了,大拇指露在外面。王氏说过要补,但一直没顾上。逃难时带的针线早就丢了,到了江州,什么都得重新置办,可哪来的钱?

“哥,你看。”张雨忽然指着墙角。

一只蜗牛正慢吞吞地爬过青石板,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。张雨蹲下去看,小脸上满是好奇。这孩子,到底还是年纪小,稍微安稳些,就有心思看这些了。

张朔心里却沉甸甸的。在江州住了一个月,吃穿用度都是陈郎中垫着。王贵走时留了些钱,但不多,这一个月下来,已经花得差不多了。总靠别人接济不是办法,得想法子挣点钱。

可他能干什么呢?左胳膊使不上劲,重活干不了。识点字,但不算多,教书不够格。前世那些技能,在这个时代大多用不上。

正想着,李简从前铺过来了。他穿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袖子挽到肘部,手上沾着墨迹。

“张兄弟,今天觉得怎么样?”李简在对面坐下。

“好多了。”张朔活动了一下左肩,“就是痒。”

“痒是好事,说明在长肉。”李简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“给,这是今天的工钱。”

布包里是三十文钱,不多,但够买几斤米了。李简在药铺记账,陈郎中管吃住,每月给九百文工钱。他拿出一半给张朔家,说是抵房钱饭钱。

“李兄,这……”张朔不想接。

“拿着。”李简把钱塞到他手里,“你们一家三口,光吃饭就是开销。我现在一个人,用不了多少钱。”

张朔捏着那三十文钱,铜钱还带着李简的体温。他心里堵得慌。一个大男人,要靠别人接济过日子,这滋味不好受。

“我想找点活干。”他说。

李简看看他的胳膊:“你这伤……”

“右手还能用。”张朔握了握拳,“搬不了重物,但轻活应该行。”

“这样吧,”李简想了想,“我去问问陈郎中,看药铺要不要人帮忙晒药、切药。这些活不重,就是费工夫。”

“那麻烦李兄了。”

“客气什么。”

中午吃饭时,陈郎中听说张朔想干活,点点头:“也好,活动活动对恢复有好处。这样吧,以后后院晒药、收药的活你帮着做,每月给你五百文,管午饭。如何?”

“谢谢陈叔。”张朔赶紧说。

王氏却担心:“他这伤……”

“不碍事。”陈郎中摆摆手,“晒药就是铺开、翻动、收起来,不用大力气。再说了,在我这儿干活,我也好随时照看他的伤势。”
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下午,张朔就开始上工。

药铺后院的东墙根,支着十几个竹匾,里面晒着各种药材。有的切片,有的整根,有的是一把把的草。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药味,苦的、涩的、清的、浊的,混在一起。

陈郎中教他认药:“这是甘草,甜草根,晒到一折就断才行。这是当归,不能晒太干,要留三分润。这是车前草,得经常翻,不然下面会霉……”

张朔认真记着。他学东西快,前世在部队就养成了好记性。一下午功夫,就把常用的二十几种药材认全了,晒制的要点也记住了大半。

陈郎中有些惊讶:“你这孩子,倒是伶俐。”

张朔心里苦笑。前世他学战术地图、武器装备、野外生存,哪样不比这个复杂?可现在,能被人夸一句“伶俐”,竟觉得有些欣慰。

晒药这活确实不重,但耗时间。要看着日头,太晒了得遮荫,阴天了得收进来。还要防鸟雀,防虫子,防野猫。一下午就在竹匾间走来走去,翻翻这个,看看那个。

到了傍晚收药时,右胳膊也酸了。毕竟一个多月没怎么动过,体力差了很多。

王氏心疼,打来热水让他泡手:“慢慢来,别累着。”

“不累。”张朔说。其实真不算累,比起行军打仗,这简直是在享福。只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闷。像被困住了,使不上劲。

夜里,张朔躺在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。王氏和张雨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细细的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印出模糊的光斑。

他想起江北的那些日子。行军、扎营、打仗,虽然苦虽然险,但每一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现在呢?每天晒药、吃饭、睡觉,像个废人。

还有那些弟兄。小吴、大壮、赵铁柱……他们的脸在黑暗里浮现,那么清晰。小吴最后抱着金兵滚下山坡的样子,大壮满嘴是血说“值了”的样子,赵铁柱教他使刀的样子……

胸口像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。

他悄悄起身,披衣走到院里。桂花香在夜里更浓了,浓得有些腻人。江水的声音隐隐传来,那是长江,隔开了南北,也隔开了生死。

“还没睡?”李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张朔回头,看见李简站在厢房门口,手里拿着本书。

“睡不着。”张朔说。

李简走过来,递过书:“看吗?《汉书》,陈郎中的藏书。”

张朔接过,就着月光看了看。书很旧了,边角都磨破了,但保存得很好。他翻开一页,是《李广列传》。那些字句很熟悉,前世在部队时,他也读过。

“李广难封啊。”李简叹口气。

张朔没说话。他心里想的不是李广,是那些死去的普通人。史书不会记载他们,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但他们确实活过,战斗过,死了。

“李兄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咱们做的这些,有意义吗?”

李简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指什么?”

“打仗,杀人,逃难。”张朔看着手里的书,“死了那么多人,可金兵还是打过来了,百姓还是流离失所。有什么意义?”

“这话不像你会问的。”李简说。

张朔苦笑。是啊,不像。前世在部队,他们讲荣誉、讲责任、讲使命。可那是现代,有明确的国家概念,有清晰的敌我界限。在这里呢?宋廷软弱,金兵凶残,百姓如草芥。他拼死保护的那些人,转眼可能就死在别处。意义在哪里?

李简在石凳上坐下,慢慢说:“我年轻时读书,也想做一番事业。后来屡试不第,心就冷了。再后来家破人亡,更觉得一切都是虚妄。可这几个月跟你一路走过来,我忽然想明白了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这世上大多数事,本来就没有什么大意义。忠君爱国是大道理,可对老百姓来说,就是活下去,让家人活下去。你保护的那些百姓,他们活下来了,这就是意义。至于明天他们会不会死,那是明天的事。今天你做了你能做的,就够了。”

张朔听着,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松了一些。

“就像陈郎中。”李简继续说,“他开药铺,治病救人,能救几个?天下那么多病人,他救得过来吗?可他还是每天开方抓药,为什么?因为眼前这个病人,他能救。这就够了。”

月光下,李简的脸显得很平静。这个落魄书生,经历过家破人亡,经历过生死逃亡,反而把一些事看透了。

“张兄弟,”李简看着他,“你才十四岁,可你做过的事,比我这一辈子都多。别想太远,先把伤养好。以后的路,慢慢走。”

张朔点点头。是啊,慢慢走。急也没用。

第二天,他继续晒药。这次心态不一样了,不再觉得憋闷,反而认真起来。每翻动一次药材,就想,这些药将来会治好某个人的病,会让某个痛苦的病人舒服些。这就是意义,很小,但实在。

下午,陈郎中教他切药。药刀很重,单手使起来吃力。陈郎中站在他身后,握着他的手教:“手腕用力,不是胳膊用力。这样,一下,一下,要稳。”

张朔学得很认真。左手使不上劲,就用胸口顶住刀背,借力。一开始切得歪歪扭扭,厚薄不均,练了一个时辰,渐渐有了样子。

“不错。”陈郎中拍拍他的肩,“就是慢了点,熟能生巧。”

汗从额头流下来,滴在药案上。张朔用袖子擦擦,继续切。右手虎口磨红了,有点疼,但他没停。这种实实在在的劳作,反而让心里踏实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张朔的伤渐渐好转,左臂能慢慢抬起来了,虽然还使不上大力气。他每天晒药、切药,空余时间帮陈郎中整理药材,学着认药性、记药方。

王氏在厨房帮工,陈婶教她做江南菜。张雨跟着认字,李简当先生,每天教她十个字。小姑娘学得很快,一个月下来,常用的字认了大半。

转眼到了十月。桂花谢了,菊花开了。江州的秋天终于有了凉意,早晚要加件夹衣。

这天下午,药铺来了个特殊的病人。

是个年轻妇人,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。孩子脸色青白,呼吸急促,浑身烫得吓人。妇人眼睛红肿,一进门就跪下了:“大夫,求您救救我孩子!”

陈郎中赶紧让孩子躺下,把脉、看舌苔、翻眼皮。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热邪入肺,已经闭窍了。”陈郎中对张朔说,“去拿安宫牛黄丸,还有银针。”

张朔赶紧取来。陈郎中给孩子喂了药,又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。孩子抽搐了几下,忽然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虽然声音微弱,但总算有反应了。

妇人又要跪,被陈郎中扶住:“别急,还没脱离危险。今晚得守着,随时可能反复。”

“大夫,诊金……”

“先治病,钱的事以后说。”

妇人眼泪又下来了。她穿得破旧,补丁摞补丁,一看就是穷苦人。陈郎中让王氏收拾出一间柴房,让母子俩先住下。

夜里,陈郎中守着孩子,张朔也在一旁帮忙。换冷水毛巾,喂药,观察呼吸。到了后半夜,孩子的高烧终于退了,呼吸也平稳下来。

陈郎中松了口气:“命保住了。”

张朔看着那孩子熟睡的小脸,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。这孩子,差点就死了。现在活下来了。虽然只是一个人,一条命,但这就是意义。

天快亮时,妇人醒了,看到孩子好转,又要磕头。

陈郎中摆摆手:“行了,带孩子回去吧。药我给你配三副,按时吃。诊金……你有多少钱?”

妇人掏出一个破布袋,倒出十几文钱,还有两个鸡蛋:“大夫,我就这些……”

陈郎中收了五文钱,把鸡蛋推回去:“够了。鸡蛋拿回去给孩子补身子。”

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陈郎中看着她的背影,对张朔说:“做大夫的,有时候很无力。治得了病,治不了穷。”

张朔没说话。他想起江北那些死去的百姓,很多不是死于刀兵,而是死于饥饿、疾病、寒冷。乱世里,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艰难的战役。

又过了半个月,张朔的左臂基本能活动自如了,只是还不能提重物。陈郎中说,再养一个月,就能完全恢复。

这天,王贵来了。

他是骑马来的,带着两个亲兵。甲胄在身,风尘仆仆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。

“张兄弟!”王贵一进门就大声招呼,“伤怎么样了?”

“好多了。”张朔迎上去,“王统领怎么来了?”

“路过江州,办点事,顺道来看看你。”王贵打量着他,“嗯,脸色不错,胖了点。”

陈郎中备了茶,几人在后院坐下。王贵说了些军中的事:岳家军现在驻防鄂州,正在整训;金兵暂时没有南下的迹象,但边境摩擦不断;朝廷里主和派的声音越来越大……

“岳元帅不容易啊。”王贵叹气,“既要防金兵,又要应付朝廷那些文官。”

张朔听着,心里那团火又慢慢燃起来。他想起岳飞,想起那个悲剧的结局。虽然现在离1142年还有十几年,但历史的车轮已经在滚动。

“张兄弟,”王贵忽然正色道,“我这次来,其实还有件事。你的伤要是好了,愿不愿意回军中?岳元帅听说你断后的事,很欣赏,说若你愿意,可以去鄂州,在他帐下听用。”

张朔愣住了。回军中?去岳飞手下?

王氏在一旁听见,手一抖,茶碗差点摔了。张雨紧紧抓住哥哥的衣袖,小脸上满是害怕。

“我……”张朔张了张嘴,不知该说什么。

回军中,意味着打仗,意味着危险,意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家人。可是,也意味着能做更多事,能真正参与到这场关乎国家命运的斗争中。

“不急,你慢慢想。”王贵说,“我在这待两天,走之前给我答复就行。”

王贵走后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桂花早就谢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菊花开得正盛,黄灿灿的,在秋风里微微颤抖。

张朔站在花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0.290804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