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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江南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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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39章 江南岸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4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三十九章 江南岸

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,吹得人脸上发凉。

张朔站在渡口边,望着眼前这条浑浊的大江。江水比想象中宽得多,对岸的树影只是模糊的一条线。几十艘大小船只正在江上来回穿梭,运送着难民和物资。哭喊声、叫骂声、船夫的号子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让人头疼。

“都排好队!妇孺老弱先上!”一个宋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喊着,但没什么用。逃命的人谁还听指挥,都拼命往前挤,生怕被落下。

一个老太太被挤倒了,竹篮里的干粮撒了一地。她趴在地上想捡,又被后面的人踩到手,疼得直叫唤。张朔挤过去,把她扶起来。

“谢谢军爷,谢谢……”老太太抹着眼泪,手上的血沾在脸上。

“大娘,东西别捡了,先上船。”张朔把她往渡口方向推。

“可那是三天的口粮啊……”

“活着要紧。”

好不容易把老太太送到船边,张朔已经满头大汗。左肩的伤口又隐隐作痛,他咬着牙,回到自家车旁。

王氏正抱着一个小包袱,紧张地看着混乱的人群。张雨紧紧拽着母亲的衣角,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有害怕,也有好奇。

“娘,咱们什么时候上船?”张雨问。

“快了,快了。”王氏说着,看向张朔,“朔儿,你的伤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张朔摆摆手,转向李简,“李兄,你带着我娘和小雨先上船。我去找王统领,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。”

“你这身子还帮什么忙?”李简皱眉。

“多一个人多一份力。”张朔说着,已经朝王贵的方向走去。

王贵正在渡口西侧指挥搭建临时帐篷。伤员太多,不能都挤在露天,得有个安置的地方。十几个士兵正在砍竹子、搭架子,但人手明显不够。

“王统领。”张朔走过去。

王贵回头,看到他,眉头一皱:“你不好好养伤,跑来干什么?”

“搭把手。”张朔说着,单手拿起一根竹子,“这要怎么弄?”

王贵看了他几秒,叹了口气:“行吧,你帮老赵扶稳架子。”

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,缺了两根手指,但干活麻利。他看见张朔过来,咧嘴一笑:“张都头,你这可是轻伤不下火线啊。”

“总比躺着强。”张朔用右手扶住竹架,“赵叔,您这手……”

“太原丢的。”老赵轻描淡写地说,“金狗攻城,我守南门,一刀下来,手指就没了。命大,没死。”

张朔默然。这些老兵,每个人身上都有故事,都有伤疤。

两人一边搭帐篷,一边聊天。老赵是河东人,家人在太原陷落时都死了,就他一个人逃出来,投了岳家军。

“我这条命是捡来的。”老赵说,“多活一天都是赚。所以啊,得干点正事,不然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弟兄。”

“您觉得什么算正事?”

“护着百姓,杀金狗,这就是正事。”老赵说得干脆,“别的都是虚的。”

帐篷搭到一半,忽然渡口那边传来惊呼声。张朔转头看去,只见江心一艘渡船不知怎么的,竟然翻了个底朝天!船上几十个人全都落水,在江里扑腾。

“救人!快救人!”王贵大喊。

几艘小船赶紧划过去,但江水湍急,落水的人很快就被冲散。会水的往下跳,不会水的只能干着急。张朔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婴儿在水里挣扎,眼看就要沉下去。

他二话不说,扔掉手里的竹子就往江边跑。

“张都头!你的伤!”老赵在后面喊。

张朔没听见。他冲到渡口边,脱下外衣就跳进江里。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全身,左肩的伤口像被针扎一样疼。他咬着牙,朝那对母子游去。

江水比看起来急得多,暗流涌动。张朔用了全身力气才游到那母亲身边。她已经快没力气了,但还死死抱着孩子。孩子呛了水,哭不出声,小脸憋得发紫。

“松手!把孩子给我!”张朔大喊。

母亲不肯松手,眼神里全是绝望。张朔没办法,只能一手抓住她的衣领,一手划水,拼命往岸边游。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,每一次划水都像有刀在割肉。

一艘小船划过来,船上的士兵伸手帮忙,把母子俩拉上船。张朔扒着船沿,大口喘气。

“张都头,快上来!”士兵伸手拉他。

张朔刚要上船,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救命。一个老人抱着一块木板,正在下沉。他松开手,又朝老人游去。

这次更吃力。伤口已经麻木了,但力气也快用完了。等他抓住老人的时候,自己也开始往下沉。江水灌进口鼻,腥涩的味道直冲脑门。

要死在这儿了吗?张朔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。

就在这时,一根竹竿伸到他面前。抬头一看,是老赵站在另一艘小船上:“抓住!”

张朔用最后的力气抓住竹竿,老赵和另一个士兵一起用力,把他和老人拉上船。

躺在船板上,张朔咳出好几口水,眼前金星乱冒。左肩的绷带全散了,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,边缘已经红肿。

“你不要命了?!”老赵又气又急,赶紧撕下自己的衣襟给他包扎。

“那老人……”张朔喘着气问。

“救上来了,没事。”老赵边说边包扎,“你说你,伤成这样还逞能。”

张朔看着天空,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江风更冷了,吹在湿透的身上,冻得他直哆嗦。

小船靠岸,几个士兵把张朔抬下来。王氏和张雨冲过来,看到他的样子,都吓哭了。

“朔儿!你这是要吓死娘啊!”王氏眼泪直流。

“哥,你疼不疼?”张雨摸着他冰冷的脸。

张朔想说话,但嘴唇哆嗦得厉害。军医赶过来,看了看伤口,脸色凝重:“感染了,得赶紧处理。”

临时帐篷已经搭好,张朔被抬进去。里面躺满了伤员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军医让王氏烧热水,自己拿出刀子、针线和一包药粉。

“得把烂肉刮掉,重新缝。”军医说,“很疼,忍着点。”

张朔点点头,咬住一块布。刀子割下去的时候,他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。王氏别过头不敢看,张雨紧紧抓着他的手,小手也在发抖。

清创、撒药、缝合,每一刻都是煎熬。等终于弄完,张朔已经虚脱了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
军医给他盖上薄被:“今晚会发烧,得有人守着。如果能熬过去,命就保住了。”

王氏抹着眼泪:“谢谢大夫,谢谢……”

天黑下来,渡口燃起篝火。大部分百姓已经过江,还剩几千人在岸边等待。王贵下令,今晚就在江北过夜,明天一早全部渡江。

帐篷里点起油灯,昏黄的光线下,伤员们的脸显得更加憔悴。张朔开始发烧,浑身滚烫,嘴里说着胡话。一会儿喊“小吴”,一会儿喊“冲啊”,一会儿又喊“娘”。

王氏一直守在旁边,用湿布给他擦额头。张雨困得不行,趴在哥哥床边睡着了。

李简端着碗粥进来:“伯母,您吃点东西。”

王氏摇摇头:“吃不下。”

“您得吃,不然撑不住。”李简把粥碗塞到她手里,“张兄弟命硬,一定能挺过去。”

王氏勉强吃了几口,又放下了:“李相公,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
李简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
夜深了,江涛声一阵阵传来,像是无数人在呜咽。帐篷外,守夜的士兵在走动,脚步声很轻。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
张朔的烧渐渐退了。后半夜,他睁开眼睛,看见王氏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张雨蜷在一边,小脸上脏兮兮的。

他想动,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。只好静静躺着,听帐篷里的声音。

隔壁床位是个年轻的士兵,腿断了,一直在小声哭。另一边是个老人,喘气像拉风箱,随时可能断气。远处有人在说梦话,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
这就是乱世。张朔想。死亡和伤痛成了常态,活着反而成了侥幸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王贵进来了。他看了看张朔的状况,松了口气:“退烧了就好。”

“王统领,咱们什么时候过江?”张朔哑着嗓子问。

“今天上午。”王贵说,“金兵的探马已经出现在三十里外,不能再拖了。”

“百姓都上船了吗?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王贵在他床边坐下,压低声音,“张兄弟,有件事得跟你说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过江之后,咱们可能要分开了。”王贵说,“岳元帅有令,让我部前往江州驻防,但伤员和百姓要分散安置。你伤成这样,得找个地方静养。”

张朔心里一沉:“那您……”

“我继续带兵。”王贵拍拍他的手,“你放心,我会安排好你和你家人。江州有个老友,开药铺的,你们先去他那儿住下。等伤好了,再做打算。”

张朔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,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这几个月,和王贵、和那些弟兄们并肩作战,已经像一家人了。突然要分开,舍不得。

“王统领,谢谢您。”他郑重地说。

“谢什么。”王贵笑笑,“咱们是过命的交情。等仗打完了,我去找你喝酒。”

天亮后,最后一批百姓开始登船。张朔被抬上船时,看见江北岸还站着几百个士兵——他们是断后的,要等所有人都过江才走。

船离岸了,江水在船底哗哗作响。张朔躺在船板上,看着江北岸越来越远。那片土地上有他战死的弟兄,有他流过的血,有他这半年来所有的挣扎和坚守。

王氏抱着张雨,默默流泪。李简站在船头,望着滔滔江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船到江心,忽然听见北岸传来喊杀声。金兵的骑兵到了,正在攻击断后的部队。箭矢如雨,火光冲天。但宋军没有退,死死守着渡口。

“快划!快!”船夫拼命摇橹。

张朔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王氏按住:“朔儿,别动!”
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在岸边战斗,越来越少,最后被金兵淹没。渡口燃起大火,黑烟冲天。

船终于靠岸了。江南的土地踩在脚下,软软的,湿湿的。回头看江北,已经隔着一道宽阔的江水,像是两个世界。

王贵最后一批过江。他的甲胄上全是血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上岸后,他清点人数,断后的三百人,只回来了不到一百。

“走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
江州城就在眼前。城墙不高,但至少是个庇护所。城门口有官员在登记难民,分发粥粮。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,和江北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。

但张朔知道,这种安宁是暂时的。金兵迟早会过江,战火迟早会烧到这里。

王贵的朋友姓陈,在城南开了间药铺。陈郎中五十多岁,瘦瘦的,说话和气。见到张朔的伤势,他仔细检查了一番,点点头:“处理得及时,能养好。但得静养三个月,这条胳膊才能恢复功能。”

药铺后院有三间厢房,陈郎中腾出一间给张朔一家住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,有床有桌,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菊花。

“你们先住下,别的事慢慢来。”陈郎中说。

安顿好后,王贵来告辞。

“张兄弟,好好养伤。”他站在门口说,“等伤好了,如果想回军中,随时来找我。如果想过安稳日子,就在江州住下。陈郎中是我过命的交情,会照应你们。”

张朔点头:“王统领,保重。”

“保重。”

王贵走了,带着他的部队往城西军营去了。张朔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江南的天空似乎比江北蓝一些,云也白一些。

但心里的沉重,一点没少。

晚上,陈郎中送来饭菜。简单的米饭、青菜、还有一碗鱼汤。张雨吃得很香,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菜了。

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王氏给她夹菜。

李简也住下了,陈郎中说药铺缺个记账的,他可以帮忙。这对李简来说是个好消息,总算有份正经事做了。

夜深人静,张朔睡不着。他轻轻下床,走到院子里。

江南的夜很静,能听见蟋蟀的叫声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梆梆梆,三更了。

他在石阶上坐下,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手指还能动,但整条胳膊使不上劲。军医说,如果恢复得好,以后还能拿刀;恢复不好,可能就废了。

废了也没关系,他想。只要还能保护家人,一条胳膊算什么。

只是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,心里还是堵得慌。小吴、大壮、赵铁柱……他们的脸在眼前闪过,那么清晰,好像还活着。

“哥。”张雨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光着脚,披着件外衣。

“怎么不睡?”张朔把她搂过来。

“睡不着。”张雨靠在他怀里,“哥,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?”

“暂时住这儿。”

“那以后呢?”

“以后……”张朔望着月亮,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
是啊,以后的事,谁知道呢。这个乱世,能活过今天就是侥幸。明天会怎样,谁说得准。

但他知道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往前走。为了死去的人,为了活着的人。

江南的夜风吹过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远处江水滔滔,日夜不停。
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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