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断后
金兵骑兵冲到隘口前三十丈处,忽然停下了。
领头的军官勒住马,狐疑地看着眼前的地形。隘口很窄,仅容三四骑并行,两侧山坡陡峭,上面似乎有人影晃动。经验告诉他,这种地方最容易设伏。
他用女真语喊了几句,一队十人的骑兵脱离大队,缓缓上前探路。
张朔趴在山坡上的石头后面,低声说:“放他们过去,打后面的。”
十人小队顺利通过了隘口,没遇到任何阻碍。军官见状,放心了些,一挥马鞭,大队开始前进。
骑兵进入隘口一半时,张朔下令:“放!”
两侧山坡上的滚木礌石轰隆隆滚下来,砸向挤在狭路上的骑兵。顿时人仰马翻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狭窄的地形成了死亡陷阱,前面的想退,后面的还在往前挤,互相践踏,死伤惨重。
“放箭!”张朔又喊。
二十五个弓箭手——包括李简,他虽然射不准,但能壮声势——齐齐放箭。距离很近,准头不错,又有十几个骑兵中箭落马。
金兵军官气得哇哇大叫,指挥骑兵往山坡上冲。但山坡太陡,马根本上不去,只能下马步行。这就给了张朔他们机会。
“长枪手,上!”
十三个长枪手——都是沂山出来的老弟兄,结成一个简陋的圆阵,堵在隘口中央。张朔居中,小吴在左,一个叫大壮的汉子在右,三人背靠背,像一根楔子钉在那里。
金兵步兵冲上来,双方撞在一起。长枪对弯刀,一寸长一寸强,第一波冲上来的金兵被捅倒了七八个。但金兵人多,很快就把他们包围了。
“稳住!”张朔大喊,“别散!”
圆阵不能散,一散就完了。十三个人互相掩护,你捅我挡,我刺你护,虽然险象环生,但硬是顶住了第一轮进攻。
李简在山坡上看得心惊胆战。他拿起一块石头,想扔下去帮忙,但距离太远,扔不到。忽然,他注意到山坡上有些枯草和灌木——冬天干燥,一点就着。
“火!”他灵机一动,对身边的几个弓箭手喊,“用火箭,射那些枯草!”
弓箭手们立刻换上火箭,朝山坡上的枯草丛射去。虽然准头差,但数量多了,总有几支能点燃。很快,几处火点起来了,风一吹,火势蔓延,浓烟滚滚。
浓烟顺着风往隘口里灌,金兵被呛得睁不开眼,咳嗽连连。攻势为之一缓。
“好样的李兄!”张朔趁机喘了口气,“就这样!”
但火能挡一时,挡不了太久。而且火势也开始往自己这边蔓延,得速战速决。
金兵军官也看出这点,他调整部署,派一队人绕到山坡侧面,想从后面包抄。
“小吴,你带五个人去守左边!”张朔分兵。
小吴刚带人离开,正面的压力陡然增大。金兵看出他们人少,开始不计伤亡地猛攻。圆阵渐渐支撑不住,开始变形。
一个沂山的老弟兄被砍中大腿,惨叫倒地。缺口出现了!两个金兵趁机冲进来,直扑张朔。
张朔挥刀格挡,左肩的旧伤剧痛,差点刀脱手。就在这危急时刻,李简从山坡上冲下来——他不知从哪里捡了把刀,虽然挥得毫无章法,但气势吓人。
“张兄弟,我来助你!”
一个金兵转身砍向李简,李简慌忙举刀格挡,被震得连连后退。但他这一下,给张朔争取了时间。张朔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,又回身刺死了攻击李简的那个。
“李兄,你……”
“别说了,小心!”李简指着又冲上来的金兵。
两人背靠背,与金兵缠斗在一起。李简虽然不会武艺,但凭着一股狠劲,居然也砍伤了一个金兵。但很快,他就被一刀划破胳膊,血染红了衣袖。
“退后!”张朔把他护在身后。
这时,小吴那边也撑不住了。五个人对二十多个,很快就被淹没。小吴身中数刀,最后抱着一个金兵滚下山坡,同归于尽。
张朔看得目眦欲裂。小吴,那个才十六岁的孩子,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,就这么死了。
“啊——!”他怒吼一声,像疯了一样冲向金兵。刀光闪过,两个金兵应声倒地。但更多的金兵围了上来。
圆阵彻底崩溃了。十三个人,现在只剩六个还站着,个个带伤,被围在中间。
“弟兄们,”张朔喘着粗气,“对不住了,把你们带到这绝路上。”
“都头,别说这话。”大壮咧嘴一笑,满嘴是血,“能跟你死在一块儿,值了。”
“对,值了!”
六个伤痕累累的汉子,背靠背站成一个小圈,面对着数十倍于己的敌人。没有人退缩,没有人求饶。
金兵军官骑马走过来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投降,饶你们不死。”
“呸!”大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金狗,爷爷就是死,也要拉几个垫背的!”
军官脸色一沉,挥手下令:“杀!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金兵的,是宋军的!
一支骑兵从南边疾驰而来,大约两百骑,打着岳家军的旗帜。为首一人,正是王贵!
“援兵来了!”李简激动地喊。
金兵军官一愣,随即明白中计了。他狠狠瞪了张朔一眼,下令撤退。
但来不及了。王贵的骑兵已经冲到近前,像一把尖刀插进金兵阵中。金兵本来就被张朔他们消耗了不少,又猝不及防,顿时大乱。
张朔抓住机会,带着剩下的五个人,从侧面杀出,与王贵汇合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五百金兵骑兵,丢下一百多具尸体,仓皇北逃。岳家军这边也损失不小,但总算赢了。
“张都头,你们……”王贵看着张朔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,说不出话来。
“还活着六个。”张朔喘着气,“小吴……战死了。”
王贵沉默。他下马,走到小吴的尸体前——已经被金兵践踏得不成样子了。王贵脱下自己的披风,盖在小吴身上。
“都是好汉子。”他说。
清点战场:张朔带的二十五个人,战死十九个,重伤三个,轻伤三个。金兵死了一百二十三个。
惨胜,但确实是胜了。最重要的是,百姓队伍赢得了时间,现在已经安全到达李家集了。
“你们先去李家集休整。”王贵对张朔说,“我在这里善后。”
张朔摇头:“我留下。弟兄们死在这儿,我得送他们最后一程。”
他们在隘口后面找了块平地,挖了一个大坑,把战死的十九个弟兄埋在一起。没有棺材,只有草席;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所有人的名字。
张朔站在坟前,久久不语。二十五个人出来,现在只剩六个站着的。十九个年轻的生命,永远留在了这个无名的隘口。
“弟兄们,”他低声说,“你们先走一步。这个仇,我一定替你们报。”
李简也在坟前鞠了一躬。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,虽然疼,但比起那些战死的弟兄,这点伤不算什么。
“张兄弟,”他说,“咱们该走了。”
张朔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,转身离开。
回到李家集时,天已经黑了。王氏和张雨等在城门口,看到张朔浑身是血地回来,都哭了。
“哥!”张雨扑上来,紧紧抱住他。
“没事,哥没事。”张朔摸摸她的头。
王氏看到他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,心疼得直掉眼泪:“你这孩子,怎么又伤了……”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张朔安慰她。
军医给他重新包扎伤口,说这次伤得很重,筋骨都受损了,再不静养,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。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张朔说,“命还在就行。”
在李家集休整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不断有掉队的百姓和溃兵赶来汇合。队伍越来越庞大,已经超过一万人了。粮食开始紧张,药品更是紧缺。
王贵召集军官开会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说,“粮食只够吃五天,得尽快过长江。前面就是江州,过了江就安全了。”
“可江州有守军吗?”有人问。
“有,但不多。”王贵说,“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了,让他们准备船只接应。”
“金兵呢?会不会追来?”
“暂时不会。咱们在隘口那一仗,打掉了他们的前锋,主力还没过来。但得抓紧时间。”
会议决定:明天一早出发,直奔江州。
夜里,张朔去看望伤员。三个重伤的弟兄,两个已经不行了,高烧不退,说明话。军医说,能熬过今晚就算命大。
张朔守在他们身边,给他们喂水,擦汗。一个弟兄忽然抓住他的手,眼睛瞪得很大:“都头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好,等伤好了,咱们就回家。”张朔握紧他的手。
“回沂山……我想我娘……”
话音未落,手松开了。人没了。
张朔闭上眼睛,泪水无声滑落。又一个。
这一夜,三个重伤的弟兄,走了两个。只有一个挺过来了,但废了一条腿,以后再也上不了战场了。
第二天一早,队伍继续出发。这次速度加快了,因为粮食真的不多了。张朔左肩的伤让他骑不了马,只能坐车。王氏和张雨陪着他,李简也坐在车上,他的胳膊伤得也不轻。
路上,李简忽然说:“张兄弟,你说咱们这些人,到底为了什么?”
“什么为了什么?”
“打仗,杀人,被杀。”李简看着窗外逃难的人群,“为了朝廷?朝廷要议和。为了百姓?咱们保护了他们,可他们还是流离失所。为了自己?可咱们随时可能死。”
张朔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为了心安吧。”
“心安?”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如果咱们不抵抗,金兵就会长驱直入,杀更多的人,抢更多的地。咱们抵抗了,虽然还是会死人,但至少延缓了他们的脚步,给了更多人逃命的机会。这样,死了也能闭上眼。”
李简若有所思:“是啊,心安。读书人讲气节,军人讲忠勇,说到底,都是为了求个心安。”
正说着,前面传来欢呼声。车夫探头看了一眼,兴奋地说:“到了!看到长江了!”
张朔挣扎着站起来,望向远方。果然,一条宽阔的大江横亘在眼前,江水滔滔,向东流去。江对岸,就是江南,就是暂时的安全。
但安全只是暂时的。金兵迟早会过江,战争远未结束。
不过至少现在,他们可以喘口气了。
“哥,”张雨拉着他的手,“咱们过江了,是不是就安全了?”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张朔说,“但以后……还得打。”
“打就打。”张雨认真地说,“我长大了也要打金兵,给赵叔叔、吴叔叔、小吴哥哥他们报仇。”
张朔看着妹妹稚嫩而坚定的脸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仇恨会传承,战争会延续,这个乱世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。
但他知道,只要还有一口气,就得走下去。
为了死去的弟兄,为了活着的亲人,为了那些还没出生的后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