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背嵬新兵
天还没亮,号角就响了。
呜——呜——低沉而悠长的声音穿透寒冷的空气,把张朔从睡梦中惊醒。他猛地坐起来,屋里还是一片漆黑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。同屋的其他人也醒了,骂骂咧咧地起床。
“狗日的,这才几更天……”老胡嘟囔着,摸索着穿衣服。
张朔迅速穿好衣服,叠好被褥。背嵬军的规矩,内务必须整齐,被子要叠成豆腐块。他叠得不算好,但至少方正。
出了屋,外面冷得像冰窖。哈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,眉毛上结了霜。操场上已经有人在跑圈了,脚步声整齐划一,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。
“新兵!这边集合!”一个教官模样的人站在操场中央大喊。
张朔赶紧跑过去。跟他一起的还有十几个新兵,都是最近补充进来的。大家站成一排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教官姓杨,四十来岁,左脸有道刀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很狰狞。他背着手,在新兵队列前来回走了两趟,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人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背嵬军的人了。”杨教官开口,声音沙哑,“背嵬军是什么?是岳家军的刀尖!是要插进金狗心窝的尖刀!能站在这儿的,都是各营挑出来的好手。但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更严厉了:“在背嵬军,好手只是门槛。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。我的任务,就是把你们这块铁,炼成钢。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新兵们齐声回答。
“声音太小!听明白了吗?!”
“明白!!!”
“好。”杨教官点点头,“第一项,负重跑。背上沙袋,绕操场二十圈。最后三名,中午没饭吃。开始!”
沙袋很沉,每个三十斤。张朔背上后,感觉肩膀往下一沉。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,他咬了咬牙,跟上队伍。
操场不大,一圈约莫三百步。二十圈就是六里地。平时跑六里不算什么,但背着三十斤沙袋,在寒冷的早晨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第一圈还好,第二圈开始喘气,第三圈腿就沉了。张朔调整着呼吸,尽量保持节奏。前世在部队,负重越野是家常便饭,但那是三十多岁的身体,经过长期训练。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四岁,虽然底子不错,但毕竟没经过系统训练。
跑到第十圈时,有人掉队了。一个瘦高的新兵摔倒在地,爬不起来。杨教官走过去,一脚踢在他屁股上:“起来!装什么死!”
瘦高个挣扎着爬起来,眼泪都出来了:“教官,我……我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“不行就滚!背嵬军不要废物!”
瘦高个咬着牙,又跟上去,但明显跑不动了。
张朔的情况也不妙。左肩疼得厉害,像有针在扎。汗水浸透了里衣,风一吹,冷得刺骨。他咬着牙,数着自己的步子: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到第十五圈时,又倒下了两个。杨教官看都不看,只盯着还在跑的人。张朔眼前发黑,肺像要炸开一样。他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训练时,教官说过的话:人的极限是心理设定的,你以为你不行了,其实还能再坚持。
还能再坚持。
他调整呼吸,把注意力集中在脚步上,不去想还有几圈,不去想肩膀的疼痛,只想着这一步,下一步。
终于,第二十圈。张朔冲过终点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汗水滴在冻硬的土地上,瞬间结成冰珠。他大口喘着气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
“还行。”杨教官走过来,“第三名。”
张朔抬头,看见前面只有两个人比他快。一个黑壮的汉子,一个精瘦的青年。那黑壮汉子气息平稳,显然还有余力。精瘦青年也在喘,但没他这么狼狈。
后面的人陆续到达。最后三个到达时,杨教官果然没让他们吃饭。那三人瘫在地上,其中一个就是最先倒下的瘦高个,他哭了,不是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呜咽。
“哭?哭有用吗?”杨教官冷冷地说,“战场上,金狗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。都给我起来!下一项,刀法!”
早饭很简单: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张朔吃得很快,他知道上午的训练还长,必须补充体力。
果然,吃完饭就是刀法训练。背嵬军用的是制式腰刀,比普通的刀略短,但更厚更重,适合劈砍。杨教官演示了几招基本式:劈、砍、撩、刺。
“刀是手臂的延伸。”杨教官说,“要像使唤自己的手一样使唤刀。今天先练劈砍,每人五百下。”
五百下听起来不多,但真练起来就知道厉害了。第一下,第二下,到第一百下时,手臂就开始酸了。到第二百下,手臂像灌了铅。到第三百下,每举一次刀都要用尽全力。
张朔咬着牙坚持。他前世练过刀,知道技巧比蛮力重要。他用腰腹发力,带动手臂,而不是单纯靠手臂力量。但即使这样,到第四百下时,也快到极限了。
旁边有人刀掉在地上。杨教官走过去,捡起刀,递回去:“加一百下。”
那人脸都白了。
终于,五百下完成。张朔放下刀,手臂抖得厉害,几乎抬不起来。手掌磨出了水泡,破了,血混着汗水,黏糊糊的。
“休息一刻钟。”杨教官说,“然后练枪。”
新兵们瘫坐在地上,没人说话,都在喘气。张朔靠着一棵树,闭上眼睛。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,斑斑驳驳的,有些晃眼。他想起前世在部队的日子,也是这样,每天累得像狗,倒头就睡。那时候觉得苦,现在想想,至少不用面对生死。
一刻钟很快过去。枪法训练开始。背嵬军的枪是特制的,比普通的长枪短一些,但更结实。杨教官教的都是实战招数,没有花架子。
“枪是百兵之王。”杨教官说,“一寸长,一寸强。但光有长度没用,要有准头,要有速度。今天练刺靶。”
靶子是草人,胸口画着红心。距离十步,要求刺中红心。
张朔端起枪,瞄准。左肩的伤影响稳定性,枪头有些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呼吸,猛地刺出。
噗!枪头扎进草人,但偏了,在红心旁边。
“力量够了,准头差。”杨教官在旁边说,“再来。”
第二枪,还是偏。
第三枪,终于刺中红心。
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杨教官说,“眼睛、手、枪,要成一条线。每人三百刺。”
又是漫长的重复。刺,收,刺,收。到后来,动作已经麻木了,只是机械地重复。手臂、肩膀、腰背,没有一处不疼。
中午吃饭时,张朔手抖得拿不住筷子,只能用勺子。饭是糙米饭,菜是炖白菜,没什么油水,但他吃得很香。体力消耗太大,什么都好吃。
下午是弓弩训练。背嵬军要求每个士兵都能用弓,精锐的还要会用弩。张朔前世用过枪,但弓是第一次。弓很硬,拉起来很费劲。
“弓不是靠蛮力拉的。”杨教官示范,“用背肌,这里。”他拍拍自己的后背,“感受弓弦的力量,然后释放。瞄准时,不要盯着箭,要盯着目标。”
张朔试了几次,都脱靶了。箭飞得不知去向。
旁边传来嗤笑声。是那个黑壮汉子,他叫牛大力,之前负重跑第一名。他拉开弓,一箭正中靶心。
“新兵蛋子。”牛大力不屑地说。
张朔没理他,继续练。到第十箭时,终于上靶了,虽然只是擦边。到第二十箭时,能稳定上靶了。到第五十箭时,偶尔能中红心。
手指磨破了,缠上布条继续练。杨教官看着,没说话,但点了点头。
傍晚时分,训练终于结束。新兵们像散了架一样,互相搀扶着回营房。张朔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在打颤。
“喂,小子。”牛大力走过来,“你今天表现还行。不过跟我比,还差得远。”
张朔看他一眼:“嗯。”
“不服气?”
“没有。”
牛大力碰了个软钉子,哼了一声走了。
回到营房,老胡他们已经在吃饭了。看见张朔进来,老胡笑道:“怎么样?杨阎王名不虚传吧?”
张朔苦笑:“名不虚传。”
“这才第一天。”另一个老兵说,“明天更狠。”
果然,第二天比第一天更累。除了常规训练,还加了对抗练习。两人一组,用木刀木枪对打。张朔的对手是牛大力。
“小子,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刀法。”牛大力举着木刀,嘿嘿一笑。
张朔没说话,摆好架势。牛大力确实厉害,刀法刚猛,力量十足。张朔不敢硬接,只能游走躲避,寻找机会。
打了十几个回合,张朔找到个破绽,一刀砍在牛大力肩膀上。但牛大力皮糙肉厚,挨了一下跟没事人一样,反手一刀劈来。张朔格挡,震得虎口发麻,木刀差点脱手。
“就这点力气?”牛大力嘲笑。
张朔深吸一口气,改变了战术。他不再硬拼,而是利用灵活的步伐,绕着牛大力转,专攻下盘和侧翼。牛大力虽然力量大,但转身慢,很快就被张朔砍中好几下。
“你小子!”牛大力急了,猛冲过来。
张朔侧身躲过,同时伸脚一绊。牛大力收势不住,摔了个狗吃屎。
围观的士兵都笑了。牛大力爬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你耍诈!”
“战场上,能赢就是本事。”杨教官走过来,“张朔,胜。牛大力,今天多练一百个俯卧撑。”
牛大力瞪了张朔一眼,但没敢说什么。
训练一天天继续。每天都是天不亮起床,天黑才结束。除了练武,还要学旗语、学阵型、学夜战。背嵬军的要求是全能的,什么都要会。
张朔进步很快。前世的基础在,加上这具身体的年轻和韧性,他很快在新兵里脱颖而出。一个月后,新兵考核,他拿了第一。
考核结束那天,杨教官把他叫到一边。
“你很不错。”杨教官难得地露出笑容,“我教过这么多新兵,你是进步最快的。”
“谢谢教官。”
“不过别骄傲。”杨教官正色道,“训练是训练,实战是实战。真上了战场,才是见真章的时候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杨教官拍拍他的肩,“岳元帅很看重你,别让他失望。”
张朔重重点头。
考核通过的第二天,新兵正式编入作战序列。张朔被分到第三队,队长就是老胡。老胡很高兴:“哈哈哈,小张来了,咱们队又添一员猛将!”
第三队有五十人,都是老兵。张朔年纪最小,大家都很照顾他,但训练时一点不含糊。老兵们的经验是宝贵的财富,张朔学了很多实战技巧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腊月。鄂州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细碎碎的,像盐粒一样撒下来。操场上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训练照常进行,没有人因为下雪就松懈。
这天下午,张朔正在练枪,忽然传令兵跑来:“张朔!岳少将军叫你去大帐!”
张朔放下枪,擦了把汗,跟着传令兵去了。
岳云在大帐里,正和几个将领讨论着什么。看见张朔进来,他招招手:“来得正好。有个任务要交给你。”
“少将军请吩咐。”
岳云指着地图上一个点:“这里,黄陂镇。斥候报告,有一小股金兵游骑在这一带活动,袭扰百姓。你带一队人,去把他们清剿了。”
张朔心里一紧。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带队执行任务。
“怎么?不敢?”岳云看着他。
“敢!”张朔挺直腰板。
“好。”岳云点头,“给你三十人,明天一早出发。记住,速战速决,不要恋战。金兵游骑很狡猾,别中了埋伏。”
“是!”
回到营房,张朔开始准备。检查兵器,准备干粮,挑选人手。他挑了二十个老兵,十个新兵——包括牛大力。牛大力虽然跟他不对付,但确实能打。
晚上,张朔去看母亲和妹妹。他没说要去执行任务,只说军务繁忙,可能几天回不来。王氏没怀疑,只叮嘱他注意身体。
回到营房,张朔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明天,就要真正带兵打仗了。虽然只是小股敌人,但责任重大。三十个人的性命,都系在他身上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地响。张朔闭上眼睛,默默回忆着地图上的地形,思考着可能的战术。
这一夜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