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江上行
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张朔穿好衣服,走到院里。东边的天空还是深灰色的,只有地平线那儿透着一线鱼肚白。星星还没完全退去,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,冷冷地闪着光。
王氏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,忽明忽暗。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响,热气混着米香飘出来。她看见儿子,点点头,没说话。眼睛是肿的,昨晚肯定没睡好。
张雨也起来了,穿着那件补过好几次的夹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默默帮母亲摆碗筷,动作轻轻的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其实谁都醒了。陈郎中屋里亮着灯,李简在收拾行李。整个院子都醒着,在黎明前的黑暗里,做着离别的准备。
吃饭时,没人说话。粥很烫,张朔慢慢吹着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王氏特意煮了鸡蛋,一人一个。张雨把自己那个剥好,放到哥哥碗里。
“你吃。”张朔要还回去。
“哥路上吃。”张雨说,声音小小的。
张朔鼻子一酸。他把鸡蛋分成两半,一半给妹妹,一半给母亲。王氏不要,他又放回去。推让了几次,最后各人还是吃各人的,只是心里都堵着。
天渐渐亮了。灰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屋子里的一切都显出轮廓。桌子、凳子、水缸、灶台,这些熟悉的东西,今天就要告别了。
王贵来得准时。马蹄声在门外响起,接着是敲门声。张朔去开门,看见王贵牵着两匹马,后面还跟着一辆驴车。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妇人孩子,都是军眷。
“都收拾好了?”王贵问。
张朔点头。
行李不多。一个包袱装衣服,一个包袱装干粮和药,再就是陈郎中给的那几包药材。王氏把被褥卷起来,用草绳捆好,这就是全部家当了。
装车时,陈郎中出来了。他拿着一个小布袋,塞给张朔:“里面有些碎银子,路上用。穷家富路,别省着。”
张朔要推辞,陈郎中按住他的手:“拿着。就当是借你的,以后有了再还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只好收了。张朔深深鞠了一躬:“陈叔,大恩……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陈郎中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,别丢咱们江州人的脸。”
王氏拉着陈郎中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:“陈大哥,这些日子多亏您照应……”
“嫂子放心,有空我就去看你们。”陈郎中说着,也红了眼圈。
李简的行李更简单,就一个书箱,几件衣服。他跟陈郎中道别时,两个读书人说了些文绉绉的话,什么“青山不改绿水长流”,但声音都是哽咽的。
最后该走了。张朔把母亲扶上驴车,又把妹妹抱上去。张雨紧紧抓着他的手,抓得很紧,指甲都掐进肉里了。
“哥……”
“听话,坐好。”张朔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向王贵牵着的马。
马是普通的军马,棕黄色,不太高,但看起来很结实。张朔踩着马镫翻身上去,动作还有点生疏。左肩的伤虽然好了,但用力时还是会疼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坐稳了。
王贵也上了马,看看人都齐了,一挥手:“出发。”
驴车动了,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马蹄声嘚嘚嘚嘚,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张朔回头看了一眼,药铺的门关着,陈郎中站在门口,朝他们挥手。
转过街角,就看不见了。
江州城还没完全醒来。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了,蒸笼冒着白气。行人很少,看见他们这一队人马,都侧身让开,用复杂的眼神看着。
有羡慕的——能跟着岳家军走,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。
有同情的——又是去打仗的,不知道有几个能回来。
有麻木的——乱世里,生离死别见多了,也就习惯了。
出了城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晨雾还没散,田野、树木、远处的江水,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白纱里。空气很凉,吸进肺里清冽冽的。路边的草叶上结着霜,白花花的一片。
驴车走得不快,马也只能慢慢跟着。王贵和张朔并辔而行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
“从这儿到码头,大概十里。”王贵说,“船已经准备好了,是条漕船,大了些,但稳当。”
“要走多久?”
“顺利的话,八九天。”王贵看着前方,“不过这个季节,江上风大,说不准。”
正说着,后面传来哭声。是一个孩子,大概三四岁,哭着要回家。他母亲低声哄着,但没什么用。哭声在寂静的早晨传得很远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
张朔想起妹妹。回头看,张雨坐在母亲身边,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,眼睛看着路边的田野,不哭也不闹。这孩子,懂事了,知道哭也没用。
太阳出来了。先是东边的云彩染上金色,然后一轮红日慢慢爬上来,把整个大地照得亮堂堂的。霜开始化了,草叶上的水珠闪闪发光。
走到码头时,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江面上波光粼粼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码头上停着不少船,有大的有小的,有官船有民船。最显眼的是一条两层的漕船,船头插着岳家军的旗子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王贵下马,指挥着兵卒搬运行李。张朔帮着把家当搬上船。船舱不大,分了几间,军眷们挤在一起。王氏和张雨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,虽然挤,但至少能看见外面。
“你们在这歇着,别乱跑。”张朔叮嘱。
王氏点头:“你去忙吧,不用管我们。”
张朔又看了妹妹一眼,转身出了船舱。甲板上,王贵正在跟船老大说话。船老大是个黑脸汉子,五十来岁,脸上沟壑纵横,一看就是常年在江上跑的。
“这是老郑,跑了几十年船了。”王贵介绍,“这是张朔,我兄弟。”
老郑打量了张朔几眼,点点头:“这么小就吃军粮了?”
“不小了,十四了。”张朔说。
老郑咧咧嘴,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吆喝起来:“起锚!升帆!”
船工们忙碌起来。铁锚哗啦啦绞上来,船帆慢慢升起,被江风吹得鼓鼓的。船身微微一震,离开了码头。
张朔站在船尾,看着江州城越来越远。城墙、房屋、树木,都慢慢缩成一个小点,最后消失在江雾里。他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“第一次离家?”李简走过来,跟他并肩站着。
“算是吧。”张朔说。其实不是第一次,但这次感觉不一样。上次是逃难,这次是主动离开,去一个未知的地方。
船行到江心,风更大了。江水滔滔,拍打着船身,哗啦哗啦响。船有些颠簸,张朔感觉胃里不太舒服。他前世坐过船,但那是现代化的轮船,稳当得多。这种木船,一颠起来,五脏六腑都跟着晃。
“进去歇着吧。”李简说,“刚上船都这样,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张朔摇摇头。他想在外面多待会儿,吹吹风,看看江。
江面很宽,一眼望不到边。对岸的陆地只是模糊的一条线,时隐时现在水汽里。偶尔能看到别的船,有帆船,有舢板,还有渔舟。渔舟上有渔夫在撒网,动作慢悠悠的,像不知道这世道的艰难。
快到中午时,王贵叫大家吃饭。饭是在船上做的,很简单:米饭、咸菜、一碗鱼汤。鱼是现打的,很新鲜,但张朔没胃口,只喝了点汤。
王氏和张雨倒还好。王氏以前坐过船,不晕;张雨小孩子,适应得快。母女俩分着吃了一碗饭,王氏把鱼肉都挑给女儿。
下午,张朔觉得好些了,在甲板上走动。船工们在忙碌,有的在调整帆索,有的在检查船舱,有的在修补渔网。老郑坐在船头,眯着眼睛看前方,像尊石像。
“郑叔,”张朔走过去,“这江上太平吗?”
老郑睁开眼:“太平?这世道哪有太平的地方。水匪、溃兵、乱民,多得是。不过咱们挂着岳家军的旗,一般人不敢惹。”
“那要是不一般的人呢?”
老郑看了他一眼:“那就看命了。”
正说着,前方江面上出现几个黑点。老郑站起来,手搭凉棚望了望,脸色凝重起来。
“是船,五六条,没有旗。”他说。
王贵也过来了,看了看:“能绕开吗?”
“绕不开,咱们在上风口,他们正对着咱们来。”
“准备吧。”王贵转身对亲兵说,“弓弩拿出来,刀出鞘。张朔,你去舱里,护着家眷。”
张朔没动:“我在这帮忙。”
王贵看看他,没再坚持:“行,那你留在这。听我号令。”
几条船越来越近。能看清了,是些破旧的渔船改的,船头站着人,手里拿着刀枪弓箭,确实不像善类。为首的一条船上,有人喊话:
“前面的船,停下!检查!”
王贵大声回应:“岳家军军船,奉命行事,闲人避让!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又喊:“什么岳家军,没听说过!停下!”
船没有停,反而加速冲过来。老郑骂了句脏话,对船工喊:“转舵!避开正面!”
船身猛地一斜,张朔差点摔倒。他抓住缆绳稳住身体,看见那几条船已经围上来了。最近的一条离他们不到二十丈,能看清船上的人:穿着破破烂烂,面黄肌瘦,但眼神凶狠。
“放箭!”王贵下令。
弓弩手放箭,对面也放箭。箭矢在空中交错,噗噗噗扎在船板上、帆上、水里。有人中箭了,惨叫一声掉进江里。
张朔拔出刀。他的刀还是王贵给的那把,磨得很亮。他伏在船舷后,等着接舷战。
两条船撞在一起,船身剧烈摇晃。几条钩索抛过来,钩住船舷,对面的人开始往这边爬。王贵带人砍断钩索,但还是有几个人爬过来了。
张朔迎上去。第一个冲过来的是个瘦高个,举刀就砍。张朔侧身躲过,反手一刀砍在他腿上。瘦高个惨叫倒地,张朔补了一刀,结果了他。
第二个是个胖子,哇哇叫着冲过来。张朔没硬拼,等他冲到跟前,突然蹲下,一刀捅进他肚子。胖子瞪大眼睛,手里的刀掉在甲板上,人也慢慢倒下去。
血溅了一身,热乎乎的,腥味扑鼻。张朔手有点抖,但没停。他看见又有人爬过来,挥刀砍断那人的手。那人惨叫着掉进江里,扑腾了几下,沉下去了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水匪死了七八个,剩下的看情况不对,驾船跑了。岳家军这边也伤了三个,一个重伤,两个轻伤。
张朔靠在船舷上喘气。刀还在手里,血顺着刀尖往下滴,滴在甲板上,一滴,两滴。他看看自己的手,手在抖,止不住地抖。
“第一次杀人?”王贵走过来。
张朔摇头。不是第一次,但每次都不好受。前世在部队,那是训练有素的战斗;这是混乱的搏杀,面对面,血溅在脸上,能感受到生命从对方身体里流走。
“习惯就好了。”王贵拍拍他的肩,“这世道,不是你杀我,就是我杀你。”
李简从舱里出来,脸色苍白。他看见甲板上的尸体和血迹,胃里一阵翻腾,扶着船舷干呕起来。
老郑指挥船工清理甲板。尸体扔进江里,血迹用水冲掉。很快,甲板就干净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,混着江水的腥气,让人作呕。
太阳西斜了,把江水染成血色。船继续前行,破开水面,留下一道白浪。风还在吹,帆鼓得满满的。
张朔洗干净手和脸,换了身衣服,去舱里看家人。王氏和张雨抱在一起,脸色都不好看。她们听见了外面的厮杀声,但没敢出来看。
“没事了。”张朔说。
王氏点点头,没说话。张雨扑进哥哥怀里,小声问:“哥,你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些坏人呢?”
“打跑了。”
张雨紧紧抱着他,不肯松手。张朔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这孩子,还是吓着了。
晚上,船在一个小码头停靠。王贵说要补充些淡水,也让大伙儿上岸歇歇脚。码头很小,只有几间茅屋,住着些渔民。听说他们是岳家军的,渔民们很热情,拿出鱼干和腌菜招待。
张朔坐在江边的石头上,看着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远处有渔火,一点两点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水里。
李简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今天……”李简欲言又止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总觉得,打仗是英雄事。”李简慢慢说,“今天看了,才知道这么……这么……”
他找不到合适的词。惨烈?血腥?残酷?好像都不够。
“都是被逼的。”张朔说,“那些水匪,多半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。要是有口饭吃,谁愿意干这个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简叹气,“这世道,把人逼成了鬼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江风吹来,带着水汽,凉飕飕的。
“张兄弟,”李简忽然问,“你说咱们这么做,到底有没有用?”
张朔看着江面,很久才说:“有用没用,都得做。不做,就更没用了。”
李简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夜深了,该回船上了。张朔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江水。江水滔滔,千古不变。人在它面前,渺小得像一粒沙。
可再渺小,也得活着,也得挣扎,也得往前走。
他转身,朝灯火通明的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