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铁马冰河
泗州城下的第二道防线,是用尸体堆起来的。
从磨盘山撤下来的残兵、城里的厢军、岳家军主力,加起来大约八千人,背靠城墙,面朝金兵一万大军。中间隔着两百步的开阔地,地上插满了拒马、鹿砦,还有来不及收走的尸体——有金兵的,也有宋军的,横七竖八地躺着,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。
张朔靠在城墙上,军医正在给他重新包扎左肩的伤口。伤口很深,已经化脓,军医用烧红的匕首烫掉腐肉时,他咬紧了牙关,没哼一声。
“你这伤得静养。”军医说,“不能再上阵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张朔推开军医的手,“我得去。”
“你不要命了?”
“命没了就没了,但阵地不能丢。”
军医还想劝,被张朔的眼神瞪了回去。那眼神很冷,像冬天的冰,让军医打了个寒颤。
包扎完,张朔站起来。头很晕,左肩火辣辣地疼,但他强撑着,爬上城墙。城墙很高,能看到整个战场。
金兵正在重新集结。骑兵在两翼,步兵在中军,抛石车在后方。完颜宗弼的大旗下,一个金甲将军骑在马上,正指着宋军阵地说着什么——距离太远,听不清,但能感觉到那股杀气。
岳家军这边也在调整部署。岳飞亲自在城头督战,王贵在阵前来回奔走,传达命令。士兵们抓紧时间喝水、吃饭、检查武器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这就是大战前的寂静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一刻,空气都凝固了。
张朔在城墙上找到了牛教头。牛教头正在磨刀,一把厚背砍刀,刀刃已经卷了,他磨得很仔细,一下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教头。”张朔走过去。
牛教头抬头看他一眼: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嘴硬。”牛教头继续磨刀,“不过也好,战场上,越怕死的人死得越快。”
“教头,这次……咱们能赢吗?”
牛教头停下磨刀,看着远处的金兵大阵,很久才说:“难说完颜宗弼是一代名将,岳元帅也是。两个高手过招,胜负就在一念之间。咱们这些小卒子,尽力就行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金兵进攻了。
先是抛石车发威。巨大的石块呼啸着飞向宋军阵地,砸在地上就是个大坑,砸在人身上就是一团肉泥。宋军这边也有抛石车,但数量少,威力小,只能勉强还击。
接着是箭雨。遮天蔽日的箭矢像蝗虫一样飞来,钉在盾牌上、城墙上、人身上。惨叫声此起彼伏,不断有人倒下。
张朔躲在城垛后,箭矢从他头顶飞过,钉在身后的木柱上,嗡嗡作响。他看了看周围,二狗躺在担架上,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;王贵在城楼下指挥,嗓子都喊哑了;岳飞站在城楼最高处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箭雨过后,金兵步兵开始冲锋。黑压压的一片,像潮水一样涌向宋军阵地。最前面的是重甲步兵,举着大盾,后面跟着长枪手、刀斧手。
“准备迎敌!”王贵大喊。
宋军阵地上,弓弩手开始还击。箭矢像雨点一样射向金兵,但金兵的盾阵很密,效果有限。眼看金兵就要冲到阵前了。
“长枪手!上前!”
一排排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,像刺猬一样。金兵撞上来,被长枪刺穿,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。战斗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,每一寸土地都要用尸体来换。
张朔在城墙上看得清楚,金兵的中军主力还没动,那才是真正的杀招。完颜宗弼在等,等宋军力竭,等防线出现破绽。
果然,战到下午,宋军左翼出现了松动——那里的厢军战斗力弱,顶不住了。金兵抓住机会,集中兵力猛攻左翼。
“左翼要垮了!”有人喊。
岳飞终于动了。他走下城楼,翻身上马,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取我枪来。”
一杆亮银枪递到他手里。岳飞握枪在手,对王贵说:“你守中军,我带人去左翼。”
“元帅!不可!”王贵急道,“您是主帅,不能亲临险地!”
“主帅不上,谁上?”岳飞一抖缰绳,“随我来!”
三百亲兵骑兵紧随其后,像一支利箭,直插左翼战场。
张朔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热血。他也想下去,但被牛教头按住了。
“你伤成这样,下去是送死。”牛教头说,“在这儿看着,学学岳元帅是怎么打仗的。”
岳飞冲进左翼战场,如虎入羊群。亮银枪舞得密不透风,所过之处,金兵纷纷倒地。亲兵骑兵紧随其后,像一把尖刀,把金兵的攻势硬生生切开。
左翼的宋军见元帅亲至,士气大振,重新稳住了阵脚。
但金兵太多了。完颜宗弼见岳飞出现在左翼,立刻调整部署,派骑兵从右翼迂回,直扑宋军中军。
“右翼危险!”王贵急得直跺脚。
中军是岳家军主力,如果被突破,整个防线就崩溃了。
就在这时,张朔看到了机会——金兵骑兵迂回时,侧翼暴露了出来。虽然距离很远,但城墙上居高临下,如果能用箭矢干扰……
“教头!”他看向牛教头,“给我一把强弓!”
牛教头明白了他的意思,从墙上取下一把三石弓——那是守城用的强弓,一般人拉不开。张朔接过弓,试了试,很沉,但他左肩有伤,使不上力。
“我帮你。”牛教头说。
他站在张朔身后,帮他稳住弓身。张朔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弓弦。左肩的伤口崩裂,血又涌出来,但他顾不上疼。
瞄准,金兵骑兵的侧翼。
放!
箭矢呼啸而出,划过一道弧线,射向远处的骑兵。准头不错,射中了领头的一个军官,那人应声落马。
“好!”牛教头赞道,“再来!”
一箭,两箭,三箭……张朔不知道自己射了多少箭,只知道左肩疼得麻木了,手臂在发抖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但每次看到金兵骑兵因为他的箭而混乱,他就觉得值。
城墙上的其他弓箭手也看到了,纷纷朝那个方向放箭。虽然距离远,准头差,但数量多了,总能有几支命中。金兵骑兵的迂回被干扰了,速度慢了下来。
就是这片刻的迟缓,给了中军调整的时间。王贵指挥着,调集预备队堵住了右翼的缺口。
战局暂时稳住了。
但金兵的攻势一波接一波,像永不停息的潮水。从上午打到下午,从下午打到傍晚,太阳西斜时,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。
完颜宗弼终于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——五千重甲步兵。这些士兵全身披甲,只露两只眼睛,像移动的铁塔,缓缓压向宋军阵地。
“铁浮屠!”有人惊呼。
张朔听说过铁浮屠——金兵最精锐的重甲步兵,刀枪不入,所向披靡。岳家军虽然强悍,但打了整整一天,伤亡惨重,体力耗尽,很难挡住这支生力军。
岳飞也看到了。他回到中军,脸色凝重。
“元帅,撤吧!”王贵劝道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“不能撤。”岳飞摇头,“一撤,军心就散了。而且泗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?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岳飞盯着越来越近的铁浮屠,忽然说:“用火。”
“火?”
“对。”岳飞下令,“把所有的火油、火箭都集中到中军。等铁浮屠靠近了,用火烧。”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士兵们把仅存的火油罐、火箭都搬到了中军阵地前。张朔在城墙上看到,心里一动——这个办法,他在沂山也用过。
铁浮屠越来越近。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宋军阵地上,所有人都握紧了武器,准备最后的搏杀。
“放!”
一声令下,火箭齐发。火油罐被扔出去,砸在铁浮屠的阵中。火焰腾空而起,瞬间吞没了最前面的几十个铁浮屠。
重甲虽然刀枪不入,但怕火。铁甲被烧得滚烫,里面的士兵惨叫连连,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。阵型一下子乱了。
“就是现在!”岳飞一马当先,冲向乱成一团的铁浮屠。
岳家军紧随其后,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插进铁浮屠的阵中。没有了阵型的铁浮屠,虽然单兵战斗力强,但各自为战,很快被分割包围。
完颜宗弼看到这一幕,知道大势已去。他长叹一声,下令撤军。
金兵如潮水般退去,丢下满地尸体和兵器。宋军想追,被岳飞制止了。
“穷寇莫追,整顿防务,防止他们杀回马枪。”
战斗结束了。
夕阳如血,照在战场上。尸体堆积如山,血流成河。乌鸦在天空盘旋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张朔瘫坐在城墙上,浑身像散了架一样。左肩的伤口疼得钻心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但他还活着,他的弟兄们——至少二狗还活着。
牛教头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。
“喝点。”
张朔接过,灌了一大口,是酒,很烈,烧得喉咙疼。
“你今天的箭,救了不少人。”牛教头说。
“是吗?”张朔苦笑,“可还是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”牛教头在他旁边坐下,“重要的是,咱们赢了。泗州城保住了,城里的百姓保住了。那些死去的弟兄,值了。”
张朔没说话,只是看着战场。远处,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,收殓尸体,救治伤员。哭声、呻吟声、号令声,混成一片。
这就是战争,真实的战争。
夜里,张朔被抬下城墙,送回营地。军医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,说伤口感染很严重,再不好好养,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。
“废了就废了。”张朔说,“命还在就行。”
二狗的腿保住了,但以后走路会瘸。他躺在旁边的床上,笑着说:“朔哥,咱们又活下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朔点点头,“活下来了。”
第二天,战报出来了:此战歼敌三千余,自损两千多。惨胜,但确实是胜了。岳家军守住了泗州,挡住了完颜宗弼南下的步伐。
岳飞亲自来伤兵营慰问。看到张朔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就是那个在城墙上放箭的都头?”
“是。”张朔想坐起来,被岳飞按住了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岳飞说,“我看了战报,你的箭干扰了金兵骑兵的迂回,为右翼争取了时间。有功。”
“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尽本分的人不少,但能做到的不多。”岳飞拍拍他的肩,“伤好了,来我帐下听用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张朔愣在那里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牛教头笑着说:“你小子走运了,被元帅看中了。”
张朔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。赵铁柱死了,老吴死了,石头死了,那么多弟兄都死了。他活下来了,还得到了岳飞的赏识,可这有什么用?能换回那些弟兄的命吗?
伤养了一个多月。期间,张朔听说了一些事:金兵退到淮河北岸,与宋军隔河对峙;朝廷派了使者来,说要议和;岳元帅坚决反对,但朝廷态度强硬……
乱世还在继续,战争远未结束。
伤好后,张朔去岳飞帐下报到。岳飞让他担任亲兵营的一个都头,手下管着五十个人。都是精锐,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
日子好像走上了正轨。训练、执勤、偶尔执行些小任务。但张朔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更大的战争,还在后面。
而他,已经在这条路上,越走越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