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泗州城下
张朔带回来的情报很快被送到了岳飞案头。
当天下午，整个先锋营的气氛就变了。巡逻队增加了，岗哨加严了，连炊事班做饭都比平时快了许多。牛教头带着教头们挨个帐篷检查兵器，缺口的刀要磨，松动的弓弦要换，箭矢要一支支数清楚。
“要打仗了。”老吴一边磨刀一边说。
张朔坐在帐篷口，用麻线缝补皮甲上的破洞。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，但一动还是疼。他缝得很仔细——战场上，皮甲上一个破洞可能就是一条命。
二狗凑过来：“朔哥，你说这次咱们能赢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实话实说，“但岳元帅在，就有希望。”
岳飞的威名，连他们这些山野村夫都听说过。都说岳家军是南宋最硬的骨头，金兵最怕的对手。但这次来的是完颜宗弼，金国第一名将，胜负难料。
第三天，王贵召集所有都头以上军官开会。
“金兵前锋已经到泗州城外三十里。”王贵指着地图，“完颜宗弼亲率一万大军，扬言三天内破城。元帅有令：先锋营前出二十里，在磨盘山构筑防线，迟滞金兵，为主力布防争取时间。”
磨盘山是泗州城北最后一道屏障，山势不算险峻，但地形复杂，易守难攻。把金兵拖在那里，就能为泗州城的防御工事争取时间。
“张都头，”王贵看向张朔，“你们熟悉地形，这次做前锋。”
又是前锋。张朔心里明白，这是要他们去当炮灰。但军令如山，不能违抗。
“遵命。”
回到帐篷，张朔召集手下人。
“明天出发，去磨盘山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“任务是拖住金兵，能拖多久拖多久。可能会死很多人，有不想去的，现在可以退出，我不怪你们。”
没人说话。二十五双眼睛看着他，有紧张，有恐惧，但没有退缩。
“那就准备吧。”张朔说，“多带箭，多带干粮。皮甲穿好，刀磨快。”
夜里，张朔又睡不着了。他走出帐篷，看到牛教头也在外面，正仰头看天。
“教头，看什么呢？”
“看星星。”牛教头说，“老辈人说，将星亮，主将胜；将星暗，主将危。你看那颗，”他指着一颗很亮的星，“那是岳元帅的本命星，亮得很。”
张朔不懂星象，但愿意相信这个说法。
“教头，你打过很多仗吧？”
“嗯，从军二十多年了。”牛教头说，“跟西夏打过，跟辽国打过，现在跟金国打。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活下来的没几个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打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牛教头笑了，“为了活着的人能继续活着。为了你，为了你手下那些弟兄，为了泗州城里的百姓。咱们当兵的，命不值钱，但总得值点啥。”
张朔沉默。这话，赵铁柱也说过。
“教头，这次……凶险吗？”
“凶险。”牛教头点头，“完颜宗弼不是一般人。但岳元帅也不是一般人。两个高手过招，胜负就在一念之间。咱们这些小卒子，尽本分就行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，先锋营就出发了。五百多人，排成两列纵队，在晨雾中向北行进。张朔带着二十五个人走在最前面，担任尖兵。
磨盘山离营地二十里，走了两个时辰就到了。山确实像磨盘，山顶平坦，四周是缓坡，易守难攻。王贵指挥着，在山坡上挖壕沟，设鹿砦，布箭楼。张朔的人被安排在左翼的一个小山包上，那里地势最高，视野最好，也最危险。
“你们在这儿盯着。”王贵对张朔说，“金兵来了就放信号。记住，拖住他们，别硬拼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贵走后，张朔带人加固阵地。小山包上原有个破庙，只剩几堵残墙。他们用残墙做基础，垒起一道矮墙，又在墙外挖了陷坑，埋了竹签。箭楼搭在最高处，能俯瞰整个战场。
一切准备就绪，就等金兵来了。
下午，探子回报：金兵前锋已经到了十里外，大约三千人，有骑兵有步兵。
“来得真快。”老吴说。
张朔爬上箭楼，用望远镜观察。远处尘土飞扬，金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队伍走得不快，但很整齐，显然训练有素。
“准备战斗。”他下令。
所有人都进入阵地。弓箭手上箭楼，刀手伏在矮墙后，长枪手守在最前沿。没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兵器摩擦的声音。
金兵在磨盘山下停住了。一个军官模样的骑马上前，观察了一会儿，然后下令进攻。
第一批上来的是步兵，约莫五百人，排成散兵线，朝山坡上冲来。
“弓箭手准备——”张朔举起手。
箭楼上的十个弓箭手拉开弓。
“放！”
十支箭呼啸而出，射向冲上来的金兵。准头不错，射倒了七八个。但金兵太多了，倒下几个根本不碍事，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上冲。
“自由射击！”张朔喊。
弓箭手不停地射箭，一支接一支。金兵不断有人倒下，但更多的人冲了上来。眼看就要冲到矮墙前了。
“长枪手！”张朔拔刀，“跟我上！”
他率先跳出矮墙，迎着金兵冲过去。老吴、二狗、石头等人跟着冲出来。双方在山坡上撞在一起，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。
张朔砍倒了第一个金兵，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，但他顾不上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杀！杀光这些侵略者！
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。金兵的第一次进攻被打退了，丢下几十具尸体。但张朔这边也损失惨重——死了三个，伤了七个，能战的只剩十五个人。
“收拾战场，准备下一轮。”张朔喘着粗气说。
他们把战友的尸体抬到破庙里，用布盖好。伤员简单包扎后，能动的继续守阵地，不能动的送到后方。
没过多久，金兵的第二轮进攻就来了。这次人更多，大约一千人，还有骑兵助阵。
“顶住！”张朔大喊。
战斗更加惨烈。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一浪接一浪。矮墙被冲垮了一段，金兵从缺口冲了进来。张朔带人堵缺口，刀砍卷了刃，就捡起地上的枪继续刺。
老吴在他身边，替他挡了一刀，肩膀被砍开一道口子，深可见骨。
“老吴！”张朔扶住他。
“别管我！”老吴推开他，“守阵地要紧！”
张朔咬牙，继续战斗。二狗被几个金兵围住，身上挨了好几刀，最后抱着一个金兵滚下山坡。石头为了救一个受伤的弟兄，被长矛刺穿胸口……
一个接一个，身边的人不断倒下。
太阳偏西时，金兵终于退了。张朔站在阵地上，看着满地的尸体——有金兵的，也有自己人的。二十五个人，现在只剩八个站着的，个个带伤。
“朔哥……”二狗浑身是血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“咱们……咱们守住了。”
张朔点点头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说不出话。
王贵带着援兵上来了。看到阵地上的惨状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最后拍拍张朔的肩：“好样的。你们完成了任务，主力已经布防完毕，可以撤了。”
“撤？”张朔看着破庙里那些弟兄的尸体，“他们……”
“带不走。”王贵摇头，“只能就地埋了。这是战场，没办法。”
张朔咬牙，带着剩下的人，在破庙后面挖了个大坑，把战死的十七个弟兄埋了。没有棺材，没有墓碑，只有一堆新土。
“弟兄们，走好。”张朔站在坟前，“这个仇，我一定替你们报。”
回到营地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张朔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，军医重新给他包扎，说伤口感染了，得静养。但他哪静得下来？
夜里，他坐在帐篷口，看着远处的泗州城。城墙上灯火通明，士兵们正在加紧布防。明天，或者后天，大战就要开始了。
牛教头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碗药：“喝了，消炎的。”
张朔接过，一口喝干，苦得直皱眉。
“今天打得不错。”牛教头说，“王校尉跟元帅汇报了，元帅说要嘉奖你们。”
“嘉奖有什么用？”张朔低声说，“死了十七个弟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牛教头在他旁边坐下，“我第一次带兵打仗，死了三十多个弟兄，也是这么想的。但后来明白了，打仗就是这样，总得有人死。咱们能做的，就是让他们的死，值得。”
“值得吗？”
“值得。”牛教头说，“你们今天拖住了金兵三个时辰，为泗州城的布防争取了时间。这三个时辰，可能就能救下城里几千百姓。你说，值不值得？”
张朔没说话。道理他懂，但心里还是难受。
“睡吧。”牛教头拍拍他的肩，“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第二天，金兵主力到了。
从磨盘山上看下去，黑压压的一片，旌旗蔽日，刀枪如林。完颜宗弼的中军大旗在风中飘扬，像个狰狞的怪兽。
岳家军主力也布防完毕。泗州城外，两道防线：第一道在磨盘山，由先锋营和部分厢军防守；第二道在城下，由岳家军主力防守。
大战一触即发。
上午辰时，金兵开始进攻。先是箭雨覆盖，然后是步兵冲锋。磨盘山阵地首当其冲，承受了金兵最猛烈的攻击。
张朔带着剩下的八个人，守在左翼阵地上。经过昨天的血战，他们已经是老兵了，知道怎么躲箭，怎么配合，怎么杀人。
但金兵太多了。一轮接一轮的进攻，像永不停息的潮水。阵地几次被突破，又几次被夺回。身边的人越来越少，从八个变成六个，从六个变成四个……
到中午时，张朔身边只剩老吴和二狗了。三个人背靠背，守着最后一段矮墙。
“朔哥，我快不行了。”二狗喘着粗气，他腿上中了一箭，血一直流。
“撑住！”张朔说，“援兵快来了！”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号角声——不是金兵的，是岳家军的。王贵带着援兵上来了，把金兵打退了一波。
“撤！”王贵对张朔喊，“第一道防线守不住了，撤到第二道防线！”
张朔和老吴架起二狗，往山下撤。刚撤到半山腰，金兵的骑兵追了上来。
“你们走！”老吴忽然推开张朔，转身朝骑兵冲去，“我断后！”
“老吴！”张朔想拉他，已经来不及了。
老吴冲进骑兵阵中，砍翻了两个骑兵，最后被乱刀砍死。
张朔眼睛红了，但他知道不能停。背着二狗，拼命往山下跑。
终于撤到第二道防线——泗州城下。这里防线更坚固，守军更多。张朔把二狗交给军医，自己靠在城墙上，大口喘气。
左肩的伤口完全裂开了，血浸透了绷带。头很晕，眼前发黑。
但他不能倒。战斗还没结束。
远处，金兵正在重新集结，准备最后一击。
而岳家军阵中，岳飞的大旗高高飘扬。
决战，就要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