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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风雪南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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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37章 风雪南行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3.6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三十七章 风雪南行

撤出泗州城的第三天,雪又下起来了。

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雪,是挟着北风的暴雪,像无数根钢针扎在脸上,眼睛都睁不开。官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,车轮陷进去就推不动,马匹深一脚浅一脚,走得比人还慢。

队伍拉得很长,前面望不到头,后面望不到尾,像一条巨大的、缓慢蠕动的蜈蚣。百姓们扶老携幼,背着包袱,抱着孩子,在风雪中艰难前行。不时有人倒下——有的是饿的,有的是冻的,更多的是累的。倒下的人,如果还有家人,会被扶起来,继续走;如果没有,就永远留在雪地里了,很快被雪覆盖,变成一个不起眼的小雪堆。

张朔带着亲兵营走在队伍最后面,负责收容掉队的人。他的马让给了一个生病的老太太,自己步行,左肩的旧伤在寒冷中隐隐作痛。李简也把马让出去了,跟他并排走着,深一脚浅一脚,狼狈得很。

“这样走太慢了。”李简喘着白气,“一天走不到三十里,什么时候才能到长江?”

“能走多少是多少。”张朔说,“总比留在泗州等死强。”

正说着,前面传来哭喊声。两人加快脚步赶过去,看到一个妇女瘫坐在雪地里,怀里抱着个孩子,孩子一动不动,脸色青紫。

“怎么了?”张朔蹲下问。

“娃……娃没气了……”妇女哭得撕心裂肺,“冻死的……我的娃啊……”

张朔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,确实没气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安慰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李简脱下自己的棉袄,盖在孩子身上,虽然已经晚了。

“大姐,节哀。”他低声说。

妇女抱着孩子,哭得死去活来。周围的人麻木地看着,有人摇头叹气,有人加快脚步离开。乱世里,死亡太常见了,常见到连同情都成了奢侈。

张朔让人帮忙挖了个浅坑,把孩子埋了。妇女不肯走,说要留下来陪孩子。最后是两个士兵硬把她架起来,拖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
“这是第几个了?”李简问。

“今天第五个。”张朔说,“都是孩子。”

两人沉默地往前走。风雪更大了,吹得人站不稳。张朔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白茫茫一片,已经看不见泗州城的轮廓了。只有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,证明他们曾经走过。

傍晚,队伍在一个废弃的村庄停下过夜。村子很小,房屋大多倒塌了,能住人的没几间。百姓们挤在破屋里,生火取暖。士兵们在村外搭帐篷,埋锅造饭。

张朔安排完警戒,回到临时指挥部——一间还算完整的茅屋。屋里生了火,暖和些,但还是很冷。王氏和张雨也在,王氏正用瓦罐煮粥,张雨在火边烤手,小脸冻得通红。

“哥,你回来了。”张雨看到他,眼睛一亮。

“嗯。”张朔在火边坐下,烤了烤冻僵的手,“娘,今天怎么样?”

“还行。”王氏说,“就是冷,粮食不多了,得省着吃。”

李简也进来了,浑身是雪,像雪人一样。张雨递给他一碗热水,他接过来,手抖得洒了一半。

“李先生,你坐这儿烤烤火。”张雨让出位置。

李简坐下,捧着碗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想什么呢?”张朔问。

“想那些留在泗州的人。”李简低声说,“金兵一来,他们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都明白。金兵对抵抗过的城池,向来不留活口。泗州城虽然空了,但总有人留下——舍不得家的老人,走不动的病人,还有那些以为金兵不会杀平民的糊涂人。

“咱们尽力了。”张朔说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。”

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不信。什么命不命的,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。

夜里,张朔睡不着,起身查岗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很亮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远处的山峦像一个个巨大的坟包,沉默地注视着这支逃亡的队伍。

岗哨设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。值夜的是小吴,看到张朔来,赶紧站起来。

“都头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张朔问,“有情况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小吴说,“就是太静了,静得吓人。”

确实太静了。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连风声都没有。整个世界像死了一样。

“你爹……”张朔忽然想起,小吴是跟着老吴从沂山出来的,老吴战死在磨盘山了。

“我爹要是还活着,肯定不愿意看到咱们这样撤退。”小吴说,“他常说,当兵的可以死,但不能退。”

“有时候,退是为了更好的进。”张朔说,“保存实力,将来再打回来。”

“真的还能打回来吗?”

张朔没回答。这个问题,他也想问。

正说着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两人立刻警觉起来,躲到树后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不是一匹,是很多匹。

“金兵?”小吴紧张地问。

“不像。”张朔仔细听,“马蹄声很乱,不像是正规军。”

很快,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里。大约二十多人,都骑着马,但马很瘦,人也很狼狈,衣服破烂,有的还带着伤。看打扮,像是溃兵或者土匪。

“站住!”张朔带人拦住他们,“什么人?”

领头的勒住马,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满脸横肉,左眼瞎了,戴着眼罩。

“你们是岳家军的?”独眼龙问。

“是。你们呢?”

“青州厢军,被打散了,逃出来的。”独眼龙说,“听说岳家军南撤,想跟着一起走。”

张朔打量了他们一番,确实像溃兵,但眼神不善,不像好人。

“跟着可以,但要守规矩。”他说,“把兵器交出来,统一保管。到了安全地方再还给你们。”

“交兵器?”独眼龙笑了,“当兵的把兵器交了,跟待宰的羊有什么区别?”

“这是规矩。”

“规矩?”独眼龙啐了一口,“老子逃命的时候,规矩早他娘喂狗了!让开,我们要进村!”

他催马就要硬闯。张朔没退,拔出刀:“再往前一步,格杀勿论!”

亲兵营的人立刻围了上来,刀出鞘,箭上弦。独眼龙的人见状,也亮出了兵器。双方对峙,气氛紧张。

“兄弟,何必呢?”独眼龙说,“咱们都是当兵的,给条活路。”

“活路可以给,但得守规矩。”张朔寸步不让,“百姓在前面,不能让你们带着兵器进去。”

僵持了一会儿,独眼龙妥协了:“行,兵器可以交。但你们得管饭,我们饿了两天了。”

“管饭可以,但得干活。帮着照顾百姓,维护秩序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溃兵们交了兵器,被安排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住。张朔让人给他们发了点干粮,又派了两个人盯着,防止他们闹事。

回到指挥部,李简听说了这事,担心地说:“这些人靠不住,得小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但现在人手不够,能用就用。你帮我盯着点,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继续赶路。溃兵们还算老实,帮着推车,照顾老人,没出什么乱子。独眼龙叫马老三,是个老兵油子,打仗不行,但会来事,很快就跟士兵们混熟了。

“张都头,”这天休息时,马老三凑过来,“我看你们这队伍,拖家带口的,走得太慢了。要是金兵追上来,跑都跑不掉。”

“金兵在淮河北岸休整,暂时不会追来。”张朔说。

“那可不一定。”马老三压低声音,“我在青州时听说,完颜宗弼派了支骑兵,专门追逃难的百姓和溃兵。你们这么大的队伍,肯定被盯上了。”

张朔心里一紧:“多少人?”

“不清楚,但都是骑兵,速度快。我劝你,派支斥候往后探探,别被人包了饺子还不知道。”

这话有道理。张朔立刻派了五个斥候往回侦察,又让队伍加快速度。

下午,斥候回来了,脸色很难看。

“都头,后面……后面真有骑兵追来了!”

“多少人?多远?”

“大约五百骑,离咱们还有五十里。看样子是轻骑兵,没带辎重,就是来追杀的。”

张朔心里一沉。五百骑兵,对他们这支以百姓为主的队伍来说,是灭顶之灾。

他立刻去找王贵汇报。王贵听了,也急了:“得赶紧走!天黑前赶到前面的李家集,那里有城墙,能守一守。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张朔说,“骑兵速度快,最多两个时辰就能追上。得有人留下来断后,给百姓争取时间。”

“断后?”王贵看着他,“谁去?”

“我去。”张朔说,“亲兵营去。我们人少,机动性强,适合打游击。”

“太危险了。”

“没别的办法。”

王贵沉默了一会儿,用力拍拍他的肩:“好兄弟,保重。”

回到亲兵营,张朔召集所有人。
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金兵骑兵追来了,五百人,两个时辰就到。咱们的任务是断后,拖住他们,给百姓争取时间。可能会死,有不想去的,可以退出,我不怪你们。”

没人退出。二十五个人,包括李简、小吴,还有那些沂山出来的老弟兄,都看着他。

“都头,”一个老兵说,“咱们从沂山出来时二十八个人,现在还剩十三个。要死,也得死在一块儿。”

“对,死在一块儿!”

张朔眼眶发热。他用力点头:“好,那就死在一块儿。”

他让王氏和张雨跟着王贵先走,王氏不肯。

“朔儿,娘跟你一起。”

“娘,你得活着。”张朔握住她的手,“你得看着小雨长大。而且,你在这儿,我会分心。”

王氏哭了,但没再坚持。张雨拉着他的手:“哥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“嗯,一定。”

送走娘和妹妹,张朔开始布置阵地。选了一个隘口,两边是山,中间是官道,易守难攻。他们在路上挖陷坑,设绊马索,又在两侧山坡上堆满滚木礌石。

“李兄,”张朔对李简说,“你不是打仗的料,跟王将军先走吧。”

“我不走。”李简摇头,“我虽然不会打仗,但能帮你出主意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这些人,活下来的不多了,要死,也得死在一块儿。”

张朔看着他,没再劝。

一切准备就绪,就等金兵来了。

太阳偏西时,远处扬起了尘土。金兵骑兵来了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群饿狼,直扑过来。

张朔站在隘口中央,手握刀柄,深吸一口气。

“弟兄们,”他大声说,“咱们今天可能都会死在这儿。但死之前,得多拉几个垫背的。为了泗州那些百姓,为了咱们的爹娘妻儿,杀!”

“杀——!”

二十五个人的喊声,在山谷里回荡。

大战,一触即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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