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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章 山雨欲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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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36章 山雨欲来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4.1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6

第三十六章 山雨欲来

从朱仙镇回来后,泗州下了第一场雪。

不是那种细细的雪沫子,是真正的鹅毛大雪,从灰蒙蒙的天空里往下飘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军营、城墙、田地。一夜之间,世界就白了,白得刺眼,白得让人心慌。

雪天不宜打仗,金兵退到淮河北岸休整,岳家军也难得有了喘息之机。但军营里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轻松——相反,更加压抑了。因为从应天府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坏:朝廷的议和使者已经启程北上了,随行的还有一道圣旨,据说是要岳家军撤到江南去。

“真要撤?”老吴的儿子小吴问。小吴才十六岁,是张朔从沂山带出来的老人里最小的一个,脸上稚气未脱,但已经参加过三次战斗了。

张朔正在磨刀,没抬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要是撤了,咱们这两年不是白打了?”

“别问那么多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张朔心里也乱。他知道历史走向——岳飞最终会被召回,岳家军会被解散,抗金大业功亏一篑。但他现在身处其中,还是抱着微弱的希望:也许,也许这次不一样?

这天下午,岳飞召集所有都头以上军官到帅营。

帅营里挤满了人,但很安静,静得能听到外面雪花落地的声音。岳飞站在最前面,脸色比外面的雪还冷。

“都来了?”他扫视众人,“有个事,跟大家通报一下。”

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:“朝廷的圣旨到了。命岳家军即日南撤,退到长江以南,与金国划淮河而治。”

帐中一片哗然。

“元帅!不能撤啊!”一个将领站起来,“咱们好不容易守住淮河,这一撤,淮河以北的百姓怎么办?”

“是啊元帅!撤不得!”

“咱们一撤,金兵肯定南下,江南也保不住!”

众人七嘴八舌,群情激愤。岳飞抬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
“我知道大家的心情。”他说,“我也跟朝廷上过奏折,陈述利害。但朝廷的回复是:议和已成定局,不可更改。这是圣旨,是皇命。”

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”又一个将领说,“元帅,咱们不能撤!”

岳飞沉默了很久。帐中所有人都看着他,等着他的决定。

最后,岳飞缓缓开口:“我岳飞是军人,军人以服从为天职。朝廷要撤,那就撤。”

“元帅!”众人急了。

“但是——”岳飞声音陡然提高,“怎么撤,什么时候撤,我说了算。淮河以北的百姓,能带走的带走,带不走的,发给粮食,让他们自谋生路。这个冬天,金兵不敢南下,咱们抓紧时间,能救多少是多少。”

这个决定,虽然还是撤,但给了缓冲时间。众人稍稍松了口气。

“张朔,”岳飞忽然点名,“你带亲兵营,负责护送百姓南撤。记住,这是军令,不得有误。”

“是。”张朔抱拳。

从帅营出来,雪下得更大了。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。张朔心里更凉。撤军,意味着放弃淮河以北,意味着这两年流的血都白流了,意味着赵铁柱、老吴、石头他们都白死了。

回到帐篷,李简正在等他。王氏和张雨也在,三人都脸色凝重。

“真要撤?”李简问。

“嗯。”张朔脱下湿漉漉的外衣,“朝廷的圣旨,岳元帅也顶不住。”

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
“岳元帅让我负责护送百姓南撤。”张朔说,“你们跟我一起走。”

王氏抹了抹眼睛:“好好的家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

“娘,有人的地方就是家。”张雨小声说,“咱们一家人在一起,到哪里都是家。”

小丫头这两年长大了,懂事了,反过来安慰母亲。

李简叹口气:“我再去整理些文书,看看哪些地方的百姓最需要帮助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整个岳家军都动起来了。不是备战,而是准备撤军。粮草要打包,兵器要装箱,伤员要转移,最麻烦的是百姓——淮河以北的百姓听说岳家军要撤,都慌了,拖家带口涌到泗州,求岳家军带上他们。

张朔负责的东城门外,聚集了至少五千百姓。男女老少,个个面黄肌瘦,眼巴巴地看着军营。雪还在下,很多人没地方住,就蜷缩在城墙根下,用破布、草席搭个棚子,勉强遮风挡雪。

“都头,这么多人,怎么带?”小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,发愁。

“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张朔说,“老弱妇孺优先,青壮年步行。”

他让后勤营支起大锅,熬粥施舍。又安排人登记造册,哪些人能带走,哪些人得留下。留下的人,每人发三天的干粮,让他们自谋生路。

这是一项繁琐又残酷的工作。每天都有哭喊声、哀求声,每天都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,求张朔带上他们。张朔心里像刀割一样,但没办法——粮食有限,车辆有限,带不了那么多人。

这天,张朔正在登记,一个老汉拉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过来。

“军爷,行行好,带上我孙子吧。”老汉跪在雪地里,“我老了,走不动了,让他跟你们走,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
张朔看看那孩子,瘦得像根柴,眼睛大得吓人,正怯生生地看着他。

“你儿子呢?”他问老汉。

“死了,当兵死的。”老汉老泪纵横,“儿媳改嫁了,就剩我们爷孙俩。军爷,我求求你……”

张朔咬牙,在名册上写下了孩子的名字。老汉千恩万谢,把孩子往前一推:“狗儿,跟军爷走,听话。”

孩子回头看看爷爷,又看看张朔,忽然转身抱住爷爷的腿:“我不走,我要跟爷爷在一起。”

“傻孩子,跟爷爷饿死啊?”老汉推开他,“走!”

张朔让人把孩子拉走。老汉看着孙子的背影,抹了把眼泪,转身钻进人群,消失了。

这样的场景,每天都在上演。张朔觉得自己像个屠夫,手里拿着一把无形的刀,割断一个个家庭。可他有什么办法?

夜里,他累得瘫坐在帐篷里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李简给他端来一碗热汤。

“今天又送走了多少人?”

“三百多。”张朔说,“还有至少两千人带不走。”

“尽力了就好。”李简说,“这世道,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“可我总觉得,我们是在逃跑。”张朔低声说,“抛弃了那些信任我们的百姓,抛弃了这片土地。”

李简沉默。他是读书人,比张朔更明白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不仅仅是军事撤退,更是道义上的放弃。

“张兄弟,”过了很久,李简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岳元帅抗旨不撤,会怎样?”

“想过。”张朔说,“朝廷会断粮断饷,甚至会派兵来打。岳家军再强,也顶不住内外夹击。”

“是啊。”李简叹口气,“这就是岳元帅的难处。撤,对不起百姓;不撤,对不起朝廷。忠义难两全。”

正说着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张朔出去一看,是几个将领在争吵。

“不能就这么撤了!”一个姓刘的副将激动地说,“咱们一走,金兵肯定屠城!泗州城里还有几万百姓呢!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抗旨?”另一个将领反问。

“抗旨就抗旨!总比当逃兵强!”

“你疯了?抗旨是死罪!”

争吵越来越激烈,眼看就要动手。张朔上前劝开:“各位将军,冷静。岳元帅自有安排,咱们服从军令就是。”

“张都头,你说得轻巧!”刘副将瞪着他,“你送走的只是城外百姓,城里那些呢?谁来管?”

张朔无言以对。是啊,城里的百姓怎么办?

这个问题,第二天有了答案。岳飞下令:打开城门,让城里百姓自愿选择——愿意南撤的,跟军队走;不愿意的,发给粮食,留在城里。

命令一出,泗州城乱成了一锅粥。有人收拾细软,拖家带口往南跑;有人舍不得家业,决定留下;更多的人茫然无措,不知道该走该留。

张朔带着人在城门维持秩序。看到那些惊慌失措的脸,那些哭喊的孩子,那些绝望的老人,他心里像压了块巨石。

这就是亡国的前兆吗?

他想起前世学过的历史,靖康之耻,崖山海战……那些冰冷的文字,现在变成了活生生的画面。而他自己,就身处其中。

“都头,你看。”小吴忽然指着远处。

张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城墙上,岳飞一个人站在那里,背着手,望着北方。雪花落在他肩上,头上,他像一尊雪雕,一动不动。

那个背影,说不出的孤独,说不出的悲凉。

张朔忽然明白了:最痛苦的人,不是他们这些士兵,不是这些百姓,而是岳飞。他是主帅,所有的决定都由他做,所有的责任都由他扛。撤军,他比谁都痛苦。

“元帅……”张朔喃喃道。

这时,一个亲兵匆匆跑来:“张都头,元帅召见。”

张朔赶紧上了城墙。岳飞还在那里,听到脚步声,没回头。

“张朔,你恨我吗?”他忽然问。

张朔一愣:“元帅何出此言?”

“我下令撤军,放弃这片土地,放弃这些百姓。”岳飞缓缓转身,看着张朔,“你那些战死的弟兄,都白死了。你恨我吗?”

张朔看着岳飞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血丝,有疲惫,有痛苦,唯独没有畏惧。

“不恨。”张朔说,“我知道元帅的难处。”

“难处……”岳飞苦笑,“是啊,难处。我岳飞一生,不怕打仗,不怕死,就怕这种难处。往前一步是抗旨,往后一步是弃民,左右都是错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无论如何,我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撤军可以,但百姓得带走。能带多少带多少,哪怕朝廷怪罪,我也认了。”

“元帅……”张朔喉咙发紧。

“你去准备吧。”岳飞摆摆手,“三天后,大军开拔。你们亲兵营殿后,最后一个走。城里的百姓,能带走的都带走。如果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如果金兵追来,你们得顶住,给百姓争取时间。”

“是!”张朔单膝跪地,“末将誓死完成任务!”

从城墙上下来,张朔觉得脚步沉重。最后一个走,意味着最危险。但这是岳飞的信任,也是他的责任。

回到营地,他开始做最后准备。检查兵器,清点粮草,安排人手。李简帮他整理文书,王氏和张雨收拾行李。

“朔儿,这次……危险吗?”王氏问。

“不危险。”张朔撒谎,“就是护送百姓,走慢点。”

王氏看着他,没再问,只是默默地往他包袱里多塞了几个饼。

夜里,张朔又睡不着了。他走出帐篷,看到李简也在外面,正仰头看天。

“李兄,看什么呢?”

“看星星。”李简说,“你说,天上的星星,看咱们这些人忙忙碌碌,争争斗斗,会不会觉得可笑?”

“可能吧。”张朔说,“在星星眼里,咱们跟蚂蚁差不多。”

“是啊,蚂蚁。”李简苦笑,“可就算是蚂蚁,也得活着,也得往前走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雪停了,月亮出来了,很亮,照得雪地一片银白。

“张兄弟,”李简忽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这次咱们能活着到江南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继续当兵吧。除了打仗,我也不会别的。”

“我想开个私塾。”李简说,“教孩子们认字,读书。告诉他们,咱们的祖先是谁,咱们的文化是什么。不能让金人把咱们的文化也灭了。”

“好主意。”张朔点头,“到时候,让我妹妹也去上学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,各自回帐篷。

三天后,撤军开始了。

浩浩荡荡的队伍,从泗州城出发,往南行进。前面是百姓,中间是军队,后面是粮草。张朔带着亲兵营走在最后,不时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泗州城。

城墙上的“岳”字旗还在飘扬,但城里已经空了。一座空城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埋葬着无数人的希望和梦想。

张朔深吸一口气,转身,跟上队伍。

路还很长,很难。

但只要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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