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亲兵营
岳飞帐下的亲兵营,跟先锋营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帐篷是新的,被褥是厚的,吃的也比一般士兵好——每天有肉,虽然不多,但总比没有强。装备更是精良:每人一副皮甲,一把制式腰刀,一张一石弓,箭壶里常备三十支箭。马匹都是精挑细选的战马,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
但规矩也多。每天卯时起床,亥时熄灯,中间除了训练、执勤,就是学习——学军纪,学战阵,甚至还要学认字。教认字的是个老文书,花白胡子,说话慢条斯理,但要求极严,写错一个字要罚抄十遍。
张朔学得很吃力。前世他识字,但那是简体字,现在是繁体,很多字不认识,更别说写了。但他不抱怨,只是学。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识字的人活下来的机会更大。
亲兵营的都头姓韩,三十多岁,是岳飞的老部下,脸上有疤,左耳缺了一半,据说是跟西夏打仗时被砍掉的。韩都头话不多,但眼毒,谁偷懒,谁耍滑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“张朔,”这天训练完,韩都头叫住他,“你左肩的伤,还没好利索吧?”
“好了。”张朔说。
“撒谎。”韩都头盯着他,“拉弓时,右臂发力,左肩微颤,是伤口疼的表现。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我。”
张朔不说话了。
“伤没好就别逞强。”韩都头说,“元帅看重你,是因为你忠勇,不是因为你逞能。好好养伤,以后有的是仗打。”
“是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张朔还是拼命训练。亲兵营里都是精锐,他一个新来的,不能拖后腿。而且他心里憋着一股劲——为赵铁柱,为老吴,为那些死去的弟兄,他得变强,强到能保护更多人。
训练之余,张朔常去看二狗。二狗的腿伤好了,但留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的,不能再上阵打仗。岳飞念他作战勇敢,安排他在后勤营当个文书,管管粮草账目。
“朔哥,我学会写自己名字了。”二狗高兴地拿出账本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二狗”两个字,“韩文书说,等我认的字多了,给我起个大名。”
“好。”张朔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干。”
“嗯。”二狗用力点头,“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了,但管好粮草,也是为抗金出力。”
看着二狗乐观的样子,张朔心里宽慰了些。乱世里,能活着,能有口饭吃,有件事做,已经不容易了。
这天,岳飞召集亲兵营都头以上军官开会。张朔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,坐在最末位,有些拘谨。
“探马来报,”岳飞指着地图,“金兵在淮河北岸增兵,完颜宗弼正在调集粮草,看样子是想再次南侵。”
帐中一阵骚动。泗州之战才过去两个月,金兵这么快就缓过来了?
“朝廷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一个将领问。
“朝廷……”岳飞脸色沉了下来,“主和派占了上风,正在跟金国议和。使者已经派过去了,条件很苛刻:割让淮河以北,岁贡银绢各三十万,称臣纳贡。”
“这……这是丧权辱国!”韩都头拍案而起。
“坐下。”岳飞摆摆手,“朝廷的决定,咱们改变不了。但咱们是军人,守土有责。只要我岳飞在一天,金兵就别想过淮河。”
“元帅,咱们现在有多少人?”另一个将领问。
“泗州之战后,补充了一些新兵,现在满打满算两万人。对面金兵,至少五万。”岳飞顿了顿,“兵力悬殊,但咱们有淮河天险,有泗州坚城,有将士用命。这一仗,能打。”
会议开了一个时辰,分配了各营任务。亲兵营的任务是护卫中军,随时准备支援各处。
散会后,张朔正要离开,被岳飞叫住了。
“张朔,你留一下。”
张朔留下,帐中只剩他和岳飞两人。
“坐。”岳飞示意他坐下,“伤怎么样了?”
“好了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张朔犹豫了一下:“还有些疼,但不碍事。”
岳飞点点头:“你是个好苗子,忠勇,机敏,就是太拼。战场上拼命是应该的,但平时要爱惜身体。身体是打仗的本钱,本钱没了,拿什么打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读过书吗?”岳飞忽然问。
“认得几个字。”
“认得几个字不够。”岳飞从案上拿起一本书,递给张朔,“这是《孙子兵法》,拿去读。读不懂的地方,可以来问我。”
张朔接过书,手有些抖。在这个时代,书是奢侈品,更别说《孙子兵法》这样的兵书了。
“元帅,这……”
“给你就拿着。”岳飞说,“为将者,光有勇不行,还得有谋。你是我看中的人,好好学,将来能成大事。”
从帅帐出来,张朔捧着书,心里百感交集。岳飞的赏识,是压力,也是动力。他得对得起这份赏识。
回到帐篷,张朔开始读书。书是线装的,纸张发黄,字是繁体竖排,读起来很吃力。但他不放弃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不懂的就记下来,等有机会问岳飞。
这天,他读到“兵者,诡道也”时,想起了在沂山打游击的日子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兵法,只是凭直觉和经验,现在看了书,才知道那些做法都有道理。
“张都头,有人找。”帐篷外有人喊。
张朔出去一看,愣住了——是王氏和张雨。
娘俩都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王氏穿着一身粗布衣服,补丁摞补丁;张雨长高了些,但还是那么瘦,像根豆芽菜。
“娘!小雨!”张朔又惊又喜,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岳元帅派人去沂山接的。”王氏说,“说你在这儿当官了,让我们来团聚。”
张朔心里一热。岳飞不仅赏识他,还照顾他的家人,这份恩情,太重了。
他把娘俩安排在自己帐篷里——亲兵营的都头有单独的帐篷,虽然小,但够住。王氏忙着收拾,张雨好奇地东看西看。
“哥,你当大官了?”她问。
“什么大官,就是个都头。”
“都头也是官啊。”张雨认真地说,“村里人都说,能当岳元帅的亲兵,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张朔摸摸她的头:“等安定下来,哥送你去读书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团聚的日子很短暂。三天后,战事又紧了。
探马来报:金兵开始渡淮河了。不是小股试探,是大规模强渡。完颜宗弼把主力集中在泗州上游三十里处的渡口,那里水浅,容易过河。
岳飞立刻调兵遣将。亲兵营的任务是护卫中军,随岳飞亲临前线。
出发前夜,张朔跟娘和妹妹告别。
“又要打仗了?”王氏问,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娘,你们在营里好好待着,别乱跑。等打完仗,我就回来。”
“一定……一定要回来。”王氏握着他的手,“娘就你这一个儿子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张雨拉着他的衣角:“哥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胡闹。”
“我不胡闹。”张雨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头小弩,“我能帮你。”
张朔看着妹妹认真的脸,心里一酸。乱世里,连十岁的孩子都得想着打仗。
“小雨,你的任务是保护娘。”他说,“哥在前线打仗,最担心的就是娘。你在娘身边,哥才能安心。”
张雨咬着嘴唇,最后点点头:“那哥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大军出发。两万人马,浩浩荡荡,沿淮河布防。张朔带着五十个亲兵,护卫在岳飞左右。
到了前线,眼前的情景让人心惊。淮河北岸,金兵营寨连绵数里,旗帜如林。河面上,金兵正在搭建浮桥——用船连起来,铺上木板,虽然简陋,但能过人过马。
“不能让他们把桥搭起来。”岳飞说,“韩都头,带你的人去,把桥烧了。”
“是!”
韩都头点了两百人,包括张朔这一队,乘小船顺流而下,直扑浮桥。
战斗打得很激烈。金兵在浮桥两端都有重兵把守,箭矢如雨。小船还没靠近,就被射沉了好几艘。韩都头身先士卒,第一个跳上浮桥,挥刀砍杀。
张朔紧随其后。浮桥摇晃得厉害,站都站不稳,但没时间犹豫。他一边砍杀守桥的金兵,一边把带来的火油罐扔到桥上。
“点火!”
火箭射来,浮桥燃起大火。金兵慌了,想救火,但火势太大,救不了。浮桥从中断开,还没过河的士兵掉进水里,会水的挣扎,不会水的沉底。
任务完成了,但撤退时遇到了麻烦。金兵的骑兵从两岸包抄过来,把他们围在河中央。
“往南岸撤!”韩都头大喊。
小船已经没了,只能游过去。但很多人不会水,而且身上穿着皮甲,一下水就沉。
张朔会水——前世在部队练的。他一边游,一边拉着两个不会水的弟兄。左肩的伤口泡了水,疼得像火烧,但他咬牙挺着。
快到南岸时,一支箭射来,正中他的后背。他闷哼一声,差点沉下去。
“都头!”旁边的弟兄扶住他。
“别管我,快上岸!”
上了岸,军医赶紧给他处理伤口。箭射得不深,但伤到了筋骨,短期内不能再用力了。
“你这伤……”军医摇头,“得静养。”
“静养不了。”张朔推开军医,“仗还没打完。”
回到中军,岳飞看到他受伤,眉头一皱:“下去养伤。”
“元帅,我还能战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岳飞不容置疑,“伤好了再来。”
张朔只好回营。王氏和张雨看到他受伤,都哭了。
“怎么又伤了……”王氏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抹眼泪。
“小伤,没事。”张朔安慰她。
但这次伤得确实不轻。军医说,筋骨受损,如果不好好养,以后左臂可能使不上力。
张朔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战鼓隆隆,心里急得像火烧。弟兄们在前面拼命,他却在这儿躺着,这滋味比受伤还难受。
张雨守在他床边,小声说:“哥,我给你读《孙子兵法》吧。”
“你认字了?”
“跟韩文书学的。”张雨翻开书,一字一句地读起来,“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……”
声音稚嫩,但很认真。张朔听着,心里的焦躁渐渐平息了些。
是啊,打仗不是拼命就行,得用脑子。他现在受伤了,上不了阵,但可以学习,可以思考。等伤好了,能更好地打仗。
这场淮河阻击战打了七天七夜。金兵数次强渡,都被岳家军打退。最后完颜宗弼看损失太大,不得不撤军。
岳家军又赢了,但赢得惨烈。两万人打得只剩一万五,亲兵营损失三分之一,韩都头战死,张朔那一队五十个人,只剩二十三个。
张朔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。期间,岳飞来看过他两次,每次都说同样的话:“好好养伤,以后有的是仗打。”
伤好后,张朔重回亲兵营。韩都头的位置由一个姓李的副都头接任,张朔还是带他那队人——虽然只剩二十三个了。
训练,执勤,学习。日子又回到了正轨。
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金兵不会罢休,朝廷的主和派也不会消停。更大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而他,已经在这条路上,越走越远,越走越稳。
乱世里,个人的命运像浮萍,但有了方向,有了同伴,就有了根。
这个根,叫岳家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