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张家庄
张家庄西头那片荒地,确实荒了很久。
野草长得比人高,里面藏着蛇虫鼠蚁,一脚踩下去能惊起好几只蚂蚱。地是沙土地,贫瘠得很,东一块西一块还露着碎石头,有些地方能看到半埋在土里的碎瓦片、烂陶罐,果然是老坟地的痕迹。
但没人嫌弃。这二十八个人,从沂山深处走出来的那一刻起,就知道往后的日子得靠双手一寸寸挣出来。有片地能落脚,有官府承认的身份,不用再躲躲藏藏,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。
里正张老秀才——村里人都这么叫他,据说早年考中过秀才,后来屡试不第,就在村里当了里正——带着两个村民来指了地界。用几根削尖的木棍插在地上,划出大概两亩地的范围。
“就这些了。”张老秀才说,“地是村里的公产,按规矩你们得先开出来,种上庄稼,才算你们的。头一年收成,三成交村里,七成归你们。第二年两成,第三年起一成。另外每年每人要服二十天徭役,修桥补路,挖渠清淤。官府要征丁征粮,也得按人头摊派。”
这些规矩张朔都懂。他点点头:“都按规矩来。”
张老秀才看他说话做事有条理,不像普通难民,又多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些人,以前是做什么的?”
张朔早就想好了说辞:“北边种地的。金兵来了,村子毁了,一路逃难过来的。路上死了不少人,就剩这些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张老秀才也没深究,只是叹口气:“这世道……行,你们先安顿吧。村里有几间空着的茅屋,能挤下几个人,其他的得自己盖。木头、茅草后山都有,去砍就是,但别砍村里的果树。”
送走张老秀才,二十八个人站在荒地上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里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真的出来了?真的能在这里安家了?
赵铁柱第一个行动起来:“都别愣着!老吴,带几个人去砍树搭棚子!二狗,带几个人去割茅草!其他人,跟我先把这草除了!”
一声令下,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除草的除草,砍树的砍树,割草的割草。虽然是陌生的土地,但干的都是熟悉的活计,很快就有条不紊了。
张朔带着张雨和狗儿——现在叫张守北了,在荒地边缘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地方,准备先搭个简易的窝棚。张雨很懂事,跟在哥哥身后捡石头、拔草,小脸上沾了泥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哥,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吗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等棚子搭好了,就有地方住了。”
“那娘呢?”
“娘在山上,等咱们安顿好了,就去接她。”
其实张朔知道,王氏未必愿意下山。山上虽然苦,但清静,自在。但他还是想试试,等日子好过了,把娘接来享福。
搭棚子是山里人的拿手活。砍来的树干做柱子,细些的做椽子,用藤条捆结实了,上面铺上厚厚一层茅草,再用泥巴糊墙。虽然简陋,但至少能挡风遮雨。
天黑前,搭起了三个棚子。每个棚子能住七八个人,挤是挤了点,但总比露宿强。女人们生了火,用带来的陶罐煮了一锅野菜粥——野菜是除草时顺手采的,虽然苦,但能填肚子。
围着火堆喝粥时,所有人都默默无语。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柴火噼啪的响声。这一天太累,但心里踏实——这是他们自己的地,自己的家,不用再担心官兵来剿,不用担心金兵来杀。
夜里,张朔躺在简陋的棚子里,听着外面虫鸣声声,久久不能入睡。左边睡着赵铁柱,打着呼噜;右边睡着张守北,孩子累了一天,睡得正香。棚顶的茅草缝隙里,能看到几颗星星,很亮。
他想起在沂山山谷的第一个夜晚,也是这样躺在草棚里,听着风声,想着未来。那时对未来一片迷茫,不知道能活几天。现在虽然还是难,但至少有了希望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就有人起来了。是几个原来种过地的汉子,他们摸着黑就开始清理荒地。用锄头刨,用铁锹铲,把野草的根都挖出来,堆在一起晒干,以后可以当柴烧。
张朔也起来了,带着几个人去后山砍树。后山树木茂密,但按照规矩,不能砍果树,也不能砍太粗的——那是留着以后盖房用的。他们选了碗口粗的杂树,一棵棵放倒,削去枝丫,抬回荒地。
搭棚子需要不少木头,二十八个人,至少得搭七八个棚子才够住。这是个不小的工程,但没人抱怨。有了奔头,干活都有劲。
中午休息时,村里有人送来了几个窝窝头——是张老秀才让送的,说是给新来的人垫垫肚子。窝窝头是玉米面掺着野菜做的,粗糙得拉嗓子,但所有人都吃得很香。这是村里人的善意,得记着。
下午,继续干活。张朔正和赵铁柱抬一根树干,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,是好些匹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警惕地看向村口方向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很快,一队骑兵出现在视线里——大约十几骑,穿着皮甲,挎着刀,马背上还驮着东西。
不是金兵——看装扮是宋军,但军容不整,衣服破烂,马也瘦,一看就是败兵或者溃兵。
骑兵在村口停下,领头的军官——姑且算军官吧,穿着件半旧的军袍,上面沾满了泥污——扫视着村子,最后目光落在西头这片荒地上。
“这儿管事的是谁?”军官喊道,声音沙哑,透着疲惫。
张老秀才赶紧从村里跑出来,赔着笑脸:“军爷,小老儿是里正。不知军爷有何吩咐?”
“征粮。”军官说,“前线打仗,需要粮草。你们村,按户摊派,每户一石粮食,三天内交齐。”
一石?张老秀才脸色变了:“军爷,这……这也太多了!村里刚交了夏税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……”
“拿不出?”军官冷笑,“拿不出就按通敌论处!你们想清楚,是粮食重要,还是脑袋重要?”
村里人都围了过来,脸上露出愤怒又无奈的表情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,自从北边打仗开始,各种名目的征粮就没断过。但这次要得最多,也最不讲理。
张朔在远处看着,心里一沉。刚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,麻烦就来了。
赵铁柱低声说:“怎么办?咱们刚来,一粒粮食都没有,拿什么交?”
张朔没说话,只是观察着那些骑兵。十几个,都带着伤,马也疲惫,显然是败退下来的溃兵。这种人最危险——没了约束,什么都干得出来。
军官见张老秀才不说话,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搜!挨家挨户搜!有多少拿多少!”
骑兵们下马,就要往村里闯。
“等等!”张朔忽然开口,走了过去。
军官看着他,眼神不善:“你谁啊?”
“新来的。”张朔说,“军爷,村里确实没那么多粮食。您看这样行不行——我们这些新来的,帮村里人凑一部分,您宽限几天?”
“宽限?”军官笑了,“你是谁啊?说宽限就宽限?”
张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——是之前从山洞里找到的那点桐油,虽然不多,但在这个时代是紧俏货。他把布包递给军官:“军爷,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。您和弟兄们一路辛苦,这点东西,算是我们孝敬的。”
军官接过布包,打开看了看,眼睛一亮。桐油是军需品,能保养兵器,能点火,值钱。
他脸色缓和了些:“你是懂事的人。行,看在你的面子上,宽限五天。五天后,我来收粮,一石不能少!”
说完,带着骑兵走了。
村里人都松了口气,但很快又愁眉苦脸起来。五天,一石粮食,上哪儿弄去?
张老秀才走到张朔面前,拱手:“多谢小兄弟解围。可这粮食……唉,村里实在拿不出啊。”
张朔说:“里正,咱们现在是村里人了,这粮食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想办法?”
“我们这些人,会打猎,会采药。山里还有些东西,能换粮食。”张朔说,“给我们两天时间,我们去山里弄点东西来。”
张老秀才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最后点点头:“那就……拜托了。”
回到荒地,赵铁柱不解:“咱们刚安顿下来,何必揽这破事?”
“不揽不行。”张朔说,“咱们现在是村里人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如果村里被抢了,咱们也好不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个机会。咱们帮村里解决了麻烦,村里人才能真正接纳咱们。”
老吴点头:“二当家说得对。这世道,得抱团。”
于是,张朔挑了十个人——都是身手好的,准备进山。这次不是为了逃难,是为了找能换粮食的东西。
山里有什么值钱的?药材、皮毛、山货。现在是夏天,药材正是茂盛的时候。张朔记得沂山里有几种药材比较值钱——金银花、柴胡、黄芩,这些都能卖钱。
他们进山采药,顺便打猎。两天下来,采了不少药材,还打了几只野兔、一头獐子。獐子皮能卖钱,肉能自己吃。
第三天,张朔带着药材和皮毛,去了最近的集镇——离张家庄三十里,叫刘家集。集镇上人来人往,比王集镇热闹些,但也能看出乱世的痕迹——物价飞涨,人心惶惶。
张朔找到药铺,把药材卖了。药材质量不错,卖了个好价钱。又去皮货店卖了獐子皮。加起来,换了一贯多钱。
一贯钱,能买一石多米。但张朔没全买米——太显眼。他买了半石米,又买了些盐、布、铁器,剩下的钱留着备用。
回到村里,把半石米交给张老秀才。张老秀才激动得手都抖了:“这……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村里再凑凑,应该够了。”张朔说。
村里人知道后,对张朔这些人态度大变。原来还有些戒备、疏远,现在都热情起来。有人送来了鸡蛋,有人送来了蔬菜,虽然不多,但心意到了。
第五天,那个军官果然又来了。看到一石粮食整整齐齐堆在村口,他有些意外,但也没多问,收了粮食就走了。
危机暂时解除。
但张朔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乱世里,这种征粮、征兵的事会越来越多。他们得早做准备。
荒地开垦得差不多了,该种庄稼了。张朔带着人,把地翻了一遍又一遍,捡出里面的石头、草根。又从村里换了些种子——谷子、高粱、豆子,都是耐旱的作物。
种地是个精细活。得挖沟,得施肥,得浇水。村里有经验的老人来指导,张朔他们虚心学习。虽然累,但看着一片片土地被整理出来,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。
张雨也学着种地。小丫头拿着把小锄头,跟在张朔后面,有模有样地挖坑、撒种、埋土。虽然干不了多少活,但态度认真。
“哥,种下去,真的能长出粮食吗?”她问。
“能。”张朔说,“只要用心照料,一定能。”
“那等粮食长出来了,咱们给娘送点去。”
“嗯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棚子越搭越多,地越种越好。村里人渐渐接受了这些新来的,互相走动,互相帮忙。张朔这些人,也慢慢融入了张家庄。
但张朔心里清楚,这暂时的安宁,是脆弱的。北边的战火还在烧,金兵还在南下,谁也不知道哪天就会烧到这里。
他得做好准备。不只是种地,还得练武,还得囤粮,还得想办法增强实力。
乱世里,想活下去,就不能放松警惕。
这天夜里,张朔又站在新搭的棚子前,看着星空。张守北走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“张叔,你在想什么?”孩子问。
“想以后。”张朔说。
“以后会怎样?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知道。但不管怎样,咱们都得好好活着。为了自己,也为了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。”
张守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是村里人在巡逻。自从那次征粮事件后,村里组织了青壮轮流守夜,防着溃兵、流寇。
这世道,谁都不容易。
但至少,他们有了一个家,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“我们”的地方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