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山深不知处
新山谷的第一个月,是在与野兽搏斗中度过的。
这地方太深了,深到连猎户都不曾踏足。林子密得白天也见不着多少光,腐叶积了尺把厚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尸体上。野兽也多——不只是野兔山鸡,还有狼、熊、野猪,甚至有人见过豹子的脚印,深深的梅花印,在溪边的泥地上,看得人心头发毛。
最危险的一次,是在谷西边的林子里。几个年轻人去采蘑菇,遇到了狼群。不是两三只,是整整一群,至少十五六只,眼睛绿油油的,围成半圆慢慢逼近。领头的狼体型格外大,左耳朵缺了一半,一看就是老江湖。
幸亏张朔不放心,带人跟在后面。看到狼群时,他立刻让所有人背靠背围成圈,把采蘑菇的人护在中间。
“别慌,别跑。”张朔低声说,“狼怕火,点火把!”
火折子打了好几下才着,点起火把时,狼群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了。那头缺耳狼盯着张朔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,像是在掂量这个对手的分量。
张朔也盯着它。他知道,这种时候不能露怯,一露怯,狼群就会扑上来。
对峙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缺耳狼终于退了。它低嚎一声,狼群慢慢后退,消失在林子里。但张朔知道,它们没走远,还在暗处盯着。
“慢慢退,别转身。”他指挥着队伍,一直退到谷口木栅栏内,才松了口气。
从那以后,进林子至少要五人一组,必须带火把和武器。即便如此,还是有人受伤——有个小伙子被野猪拱了,大腿上豁开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幸亏王氏懂点草药,用嚼碎的草药敷上,用开水煮过的布条包扎,好歹没化脓,但人瘸了,以后怕是干不了重活了。
粮食问题更紧迫。打猎所得不稳定,今天可能逮头野猪,明天可能空手而归。野菜蘑菇倒是不少,但光吃这些不顶饿,人没力气。带来的种子种下去了,可山里的地太瘦,庄稼长得稀稀拉拉,看着就让人心慌。
这天,张朔和赵铁柱坐在溪边,看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发愁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赵铁柱说,“人越来越瘦,孩子都皮包骨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可出不去。山外全是金兵,出去就是死。”
“那就在山里找。”赵铁柱站起来,“沂山这么大,总有些咱们没去过的地方。说不定有野果林,有能吃的根茎,有猎户留下的陷阱。”
也只能这样了。
第二天,张朔挑了五个人——老吴、二狗、石头,还有两个身手好的年轻人,准备往更深的山里探。出发前,王氏往他怀里塞了几个饼子,又塞了包盐。
“小心点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张朔摸摸张雨的头,“在家听娘的话。”
张雨用力点头:“哥,你早点回来。”
探路比想象的更艰难。根本没有路,全靠砍刀开路。荆棘划破了衣服,割伤了皮肤,汗流进去,火辣辣地疼。有些地方得爬过去,有些地方得趟过齐腰深的溪水,水冰凉刺骨。
走了大半天,到了一个山谷。这山谷比他们现在的住处更大,更开阔,最让人惊喜的是——谷里竟然有片野果林。不是一棵两棵,是整整一片,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果子,虽然还没熟,但看着就让人欢喜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野梨?”老吴摘了一个,咬了一口,酸得脸都皱成一团,“呸呸,太酸!”
“酸也能吃。”张朔说,“等熟了,能存起来过冬。”
更让他们惊喜的是,在野果林旁边,发现了一片野薯地。叶子很茂盛,挖下去,下面是一串串拳头大的块茎,虽然粗糙,但能充饥。
“这下有救了!”二狗兴奋地喊。
张朔也松了口气。这片野薯地,加上野果林,够他们撑一阵子了。
正要往回走,石头忽然指着远处:“朔哥,你看那儿!”
远处山崖上,有个黑乎乎的洞口,像是山洞。
“去看看。”张朔说。
山洞离地面约莫三丈高,得爬上去。洞口不大,但里面很宽敞,能容二三十人。洞里很干燥,有火烧过的痕迹——灰烬已经板结,至少是几年前的了。
“以前有人在这儿住过。”老吴说。
张朔在洞里仔细查看。在角落的石头下,发现了一个陶罐,里面装着些黑乎乎的东西,闻了闻,是桐油,虽然干了,但还能用。又在另一个角落发现了半截断矛,矛头已经锈蚀,但矛杆还能用。
“这是好东西。”张朔把桐油和断矛收起来,“回去让杨铁头看看,能不能修。”
最让他们惊喜的,是在洞壁的裂缝里,发现了一小袋谷种——用兽皮包着,虽然年头久了,但居然还有几粒是活的。
“天无绝人之路啊。”老吴感慨。
回去的路上,每个人都背着东西——野薯、野果、桐油、断矛、谷种。虽然沉,但脚步轻快。有了这些,活下去的希望又大了几分。
回到山谷时,天已经黑了。看到他们带回的东西,所有人都围了上来。孩子们看着那些野果,馋得直咽口水;大人们摸着野薯,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。
“这下能撑一阵子了。”赵铁柱说。
当晚,煮了一锅野薯汤。野薯很糙,有点苦,但热乎乎的,喝下去浑身暖和。每人分到一碗,虽然不饱,但至少不饿了。
张雨捧着碗,小口小口地喝,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。她抬头看张朔:“哥,明天还能喝吗?”
“能。”张朔说,“以后每天都有。”
夜里,张朔睡不着,起身去看那些谷种。在油灯下,他把谷种一粒粒挑出来,好的放一边,坏的扔一边。好的不多,只有十几粒,但总比没有强。
王氏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:“挑这个做什么?”
“种下去。”张朔说,“虽然少,但明年能收更多。一年年下去,总能攒够。”
王氏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说:“朔儿,你长大了。”
张朔一愣:“娘……”
“真的。”王氏说,“以前在任城,你还是个傻孩子,什么都不懂。现在……现在你能撑起一个家了。”
张朔鼻子一酸,低下头:“是娘教得好。”
“娘没教你什么。”王氏摇头,“是你自己学的。这世道,逼人长大。”
母子俩沉默了一会儿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“朔儿,”王氏轻声说,“娘问你个事,你得说实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……不是原来的朔儿?”
张朔心里一震,手里的谷种差点洒了。他抬头看着王氏,王氏也看着他,眼神里有困惑,有探究,但更多的是温柔。
“娘,您……”
“娘不傻。”王氏说,“原来的朔儿,不会捕鱼,不会打架,不会想这么多。他只会跟着娘,叫娘,傻笑。可你……你不一样。”
张朔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承认?怎么承认?说自己是千年后的人?王氏能理解吗?不承认?可王氏已经看出来了。
最终,他选择了折中:“娘,我掉进泗水那次,做了个很长的梦。梦里去了另一个地方,学了这些东西。醒来后,就都会了。”
这不算说谎,只是没说全。
王氏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点点头:“娘明白了。不管你是谁,你都是我儿子。你保护妹妹,照顾娘,这就够了。”
她站起来,拍拍张朔的肩:“早点睡吧。”
张朔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王氏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——没有追问,没有害怕,只是接受。这个没读过书的妇人,有着最朴素的智慧:认准了,就不改了。
他把谷种收好,吹灭油灯,躺下睡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有了野薯和野果,日子好过了一些。但问题又来了——野薯吃多了,人胀气,拉肚子。野果太酸,吃多了倒牙。还是得想办法弄点正经粮食。
这天,张朔带人去那片野薯地挖薯。正挖着,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野兽,也不是风声,像是……人的哭声?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声音很微弱,断断续续,但确实是人声,而且是孩子的哭声。
张朔示意大家隐蔽,自己悄悄摸过去。穿过一片灌木丛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是个孩子。大约七八岁,男孩,衣衫褴褛,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,正蹲在一棵大树下哭。他身边躺着个人,一动不动,看身形是个妇人,应该是他娘。
张朔慢慢走过去。男孩看到他,吓得往后缩,但没跑——大概是跑不动了。
“别怕。”张朔蹲下,尽量让声音温和,“你们从哪儿来?”
男孩看着他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张朔看了看躺着的妇人,伸手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又摸了摸额头,滚烫,在发烧。
“你娘病了?”他问。
男孩点点头,眼泪又涌出来。
张朔想了想,回头喊:“老吴,过来帮忙!”
老吴跑过来,看到这情形,也愣了。
“把孩子和他娘背回去。”张朔说,“能救就救。”
回到山谷,王氏看了看妇人,摇头:“病得不轻,得用药。”
“咱们有药吗?”
“只有些治外伤的。”王氏说,“她这是风寒入体,得用专门的药。”
张朔想到了李简留下的那本医书——是李简走前给王氏的,说上面有些方子,或许有用。王氏不识字,但张朔认得一些。
他翻开医书,找了半天,找到一个治风寒的方子:麻黄、桂枝、甘草、杏仁……这些药材,山里能找到一些,但不够全。
“试试吧。”他说。
王氏按照方子,用能找到的药材熬了药,给妇人灌下去。又用凉水浸湿的布巾敷在她额头上。
男孩一直守在旁边,眼睛盯着娘,一眨不眨。张雨给他拿了块饼,他接过来,小口小口地吃,吃得很慢,像在品尝珍馐美味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张朔问。
男孩小声说:“狗儿。”
“大名呢?”
“没大名,就叫狗儿。”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狗儿说,“金兵来了,爹去挡,再没回来。”
张朔沉默了。又是一个破碎的家。
“以后你就住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这儿有吃的,有住的,没人欺负你。”
狗儿看着他,眼泪又涌出来,但这次没哭出声,只是用力点头。
妇人的烧在第二天退了。醒来时,看到陌生的环境,吓得要坐起来,被王氏按住了。
“别动,你病还没好。”王氏说。
妇人看了看周围,又看到狗儿安然无恙地坐在旁边,终于放下心来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们……”
从妇人口中,张朔得知她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金兵破了她们村,男人全死了,女人和孩子四散逃命。她带着狗儿一路南逃,走到沂山时实在走不动了,病倒在林子里。
“金兵……已经到哪儿了?”张朔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妇人摇头,“我们逃的时候,听说他们已经过黄河了。现在……现在可能更往南了。”
张朔心里一沉。如果金兵已经过黄河,那整个山东都不安全了。沂山虽然深,但迟早会被波及。
得做更坏的打算。
他把赵铁柱、老吴叫到一起,商量对策。
“如果金兵真的来了,咱们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还能怎么办?打呗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打不过。”张朔摇头,“金兵是正规军,咱们这点人,不够人家塞牙缝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张朔指着地图——是他凭记忆画的沂山地形图:“往更深的山里撤。沂山深处还有地方,金兵不会追到那儿。”
“可咱们好不容易在这儿安了家……”
“家没了可以再建,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张朔说。
老吴叹口气:“张兄弟说得对。咱们得做准备。”
于是,山谷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准备。加固防御,囤积粮食,寻找更隐蔽的藏身之处。每个人都知道,更大的风暴,就要来了。
但日子还得过。狗儿和他娘渐渐融入了山谷,狗儿跟着张雨认字,他娘帮着王氏干活。山谷里又多了两张嘴,粮食更紧张了,但没人抱怨——乱世里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
这天夜里,张朔坐在谷口,看着星空。狗儿悄悄走过来,挨着他坐下。
“张叔,你在看什么?”狗儿问。
“看星星。”张朔说。
“星星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星星能指路。”张朔说,“不管走到哪儿,看着北斗星,就能找到北。”
狗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狗儿,”张朔忽然说,“我给你起个大名吧。”
“大名?”
“嗯。”张朔想了想,“叫张守北,怎么样?守住北方,不忘来处。”
“张守北……”狗儿念了几遍,笑了,“好,我叫张守北。”
张朔摸摸他的头。这个乱世里,又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人。
责任更重了。
但路,还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