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南下之途
天还没亮,要走的人就在谷口集合了。
四十二个人,男多女少,大多背着包袱,里面装着几天的干粮和一点家当。有人回头看着山谷,眼神里满是不舍;有人低着头,只盯着脚下的路。空气里有离别的沉重,像一块湿布蒙在每个人心上。
李简走到张朔面前,递给他一封信:“张兄弟,这是给我在应天府那位故交的信。如果……如果你们将来也南下,可以去找他。”
张朔接过信,贴身收好:“李兄,路上小心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李简眼眶有些红,“留下来……更难。”
两人用力握了握手,没再说什么。有些话,说出来就矫情了。
赵铁柱也来送行。他挨个拍了拍要走的人的肩膀,喉咙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好好活着。”
太阳从东山露出半个脸时,队伍出发了。张朔带着十个护卫队的人护送他们下山——这是最后的护送,送到山脚就得回来。
山路泥泞,昨夜的露水还没干,踩上去湿滑难行。队伍走得很慢,不时有人滑倒,旁边的人赶紧扶起来。没人抱怨,只是默默地走,像一群走向未知命运的蚂蚁。
张雨拉着王氏的手,站在谷口的高地上看着。小丫头踮着脚,一直看着队伍消失在树丛后,才轻声说:“娘,李先生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
王氏摸摸她的头:“也许……也许等仗打完了,天下太平了,会回来的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能太平?”
王氏沉默。这个问题,没人能回答。
到了山脚,张朔停下脚步: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
南下的人们转过身,看着他。有人忽然跪下,磕了个头:“二当家,保重!”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很快,大半人都跪下了。
张朔眼眶发热,上前扶起他们:“都起来!记住,不管走到哪儿,活着最重要。活下去,比什么都强。”
最后挥了挥手,张朔带着护卫队的人转身回山。走出很远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支小小的队伍正在南方的土路上缓缓移动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回到山谷时,已是中午。谷里一下子空了许多,原来拥挤的草棚现在空了大半,说话都有回声。剩下的人聚在一起,默默收拾着那些空出来的棚子,把能用的东西都收集起来。
赵铁柱召集剩下的人开会。三十三个人,除了几个老人孩子,能打的也就二十来个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赵铁柱说,“金兵就在山外,随时可能进来。咱们人少,硬拼是找死。得换个活法。”
“怎么换?”老吴问。
“往深山里撤。”张朔接过话,“沂山深处,人迹罕至,金兵不会追到那儿去。咱们在那儿重新落脚,等风头过了再出来。”
“可深山里什么都没有,怎么活?”
“打猎,采药,开荒。”张朔说,“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”
没人反对。这是唯一的出路。
当天下午,所有人就开始收拾东西。能带走的都带上——粮食、盐、铁器、工具、药材、布匹,甚至那些鸡和猪(虽然不多了)。不能带走的就藏起来,挖坑埋了,做好标记。
张雨也在帮忙。她把自己的小包袱整理好——几件破衣服,一个破布娃娃,还有李简送她的半截毛笔。看到张朔过来,她举起毛笔:“哥,李先生给我的,让我好好练字。”
张朔接过笔,笔杆已经磨得很光滑,笔尖也秃了,但看得出来被精心保存着。
“好好收着。”他把笔还给张雨,“等太平了,哥给你买新的。”
“嗯!”张雨用力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撤离的队伍出发了。
三十三个人,背着沉重的包袱,牵着几头牲口,像一支逃荒的队伍,缓缓走向沂山深处。山路越来越难走,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得用刀砍开荆棘才能通过。老人和孩子走得艰难,不时需要搀扶。
张朔走在最前面探路。他用刀砍断拦路的藤蔓,用脚踩实松动的石块,不时回头看看队伍跟上了没有。左肩的旧伤又开始疼了,像有根针在里面扎,但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走到中午,在一处山泉边休息。泉水很清,甘甜可口,大家捧水喝,又拿出干粮——是昨晚烙的饼,硬邦邦的,但能填肚子。
王氏给张朔递了块饼,又递了碗水:“累了吧?”
“不累。”张朔说,接过饼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张雨挨着他坐下,小声说:“哥,咱们要去的地方远吗?”
“远。”张朔说,“要走好几天。”
“那儿有房子吗?”
“没有,得自己盖。”
“那有坏人吗?”
张朔想了想:“可能有野兽,但没坏人。因为那儿太深了,坏人找不到。”
张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靠在张朔身上,渐渐睡着了。
休息了一个时辰,继续赶路。下午的路更难走,要翻过一座山梁。山很陡,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往上爬。老人和孩子爬不上去,张朔就让人用绳子拉,自己在后面推。
爬到半山腰时,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孙老汉撑不住了。他七十多岁,本来身体就不好,这一路颠簸,脸色已经发青,喘气像拉风箱。
“不行了……我走不动了……”孙老汉坐在地上,摆摆手,“你们走吧,别管我了。”
他的儿子——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,急了:“爹,说什么呢!我背你!”
“背什么背?”孙老汉摇头,“你背着我,俩人都得死。你们走,我在这儿歇歇,歇够了就跟上来。”
谁都知道,这一歇,就再也跟不上了。
张朔走过去,蹲在孙老汉面前:“孙伯,我背您。”
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孙老汉连连摆手,“二当家,你是领头的,你得保存体力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张朔转身,示意孙老汉趴到他背上。
孙老汉的儿子想阻止,被张朔瞪了一眼:“少废话,赶紧走!”
就这样,张朔背着孙老汉,继续爬山。孙老汉很轻,骨头硌人,但张朔走得很稳。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。左肩的伤口像火烧一样,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。
爬到山顶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张朔把孙老汉放下,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孙老汉看着他,老泪纵横:“二当家……我……我这辈子值了……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张朔摆摆手,“咱们是一家人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”
在山顶过夜。没地方搭棚子,就找了些树枝和干草铺在地上,大家挤在一起睡。夜里很冷,风很大,吹得人瑟瑟发抖。张朔几乎一夜没睡,一是疼,二是要警戒——深山里野兽多,得防着。
第二天继续走。孙老汉坚持要自己走,但走了没多远又走不动了。最后是他儿子和张朔轮流背,总算没掉队。
就这样走了三天,终于到了目的地——一个位于沂山最深处的山谷。
这里比原来的山谷小,但更隐蔽。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极窄的缝隙能进来,易守难攻。谷里有条小溪,水很清,周围是茂密的树林,野果、野菜不少,还能看到野兔、山鸡的踪迹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张朔说。
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终于有个能落脚的地方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大家忙着安家。砍树搭棚,挖土垒灶,开垦荒地。虽然累,但没人抱怨——这是他们的新家,得好好经营。
张朔带着几个人在谷口修了一道木栅栏,又设了几个陷阱。虽然金兵来的可能性不大,但野兽得防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新家渐渐有了模样。草棚搭起来了,虽然简陋,但能挡风遮雨。地开出来了,种上了带来的种子。陷阱里偶尔能逮到野兔野鸡,给大家改善伙食。
但问题也来了——粮食快没了。
带出来的粮食本来就不多,省着吃也只够吃半个月。深山里虽然能打猎采药,但靠这些养活三十多口人,还是不够。
“得想办法弄粮食。”赵铁柱说。
“怎么弄?出去抢?”老吴摇头,“山外全是金兵,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张朔看着谷里那些忙碌的人影,心里明白,他们又一次站在了生死边缘。
这天夜里,他睡不着,一个人走到谷口。月光下,新修的木栅栏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排沉默的卫士。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凄厉。
“张兄弟。”
张朔回头,看见赵铁柱也走了过来。
“头儿,也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赵铁柱在他旁边坐下,“想想这一路,跟做梦一样。从任城逃出来,在沂山落脚,打了几仗,死了不少人,现在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……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张朔沉默。这个问题,他也不知道答案。
“你说,”赵铁柱忽然问,“咱们这么做,到底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活着。”
“可这样活着,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赵铁柱苦笑,“整天提心吊胆,吃了上顿没下顿,不知道明天会怎样……有时候我真想,干脆冲出去,跟金兵拼了,死了拉倒。”
张朔看着他,这个铁打的汉子,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和疲惫。
“头儿,你还记得咱们在鹰嘴崖打的那一仗吗?”张朔说。
“记得。死了二十三个弟兄。”
“对,死了二十三个。”张朔说,“但他们为什么愿意死?不是为了当山贼,不是为了抢东西,是为了保护谷里的老弱妇孺,是为了让他们的家人能活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咱们现在也是这样。不是为了自己活着,是为了让谷里这些人活着。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,咱们做的事就有意义。”
赵铁柱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你说得对。是我糊涂了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各自回去睡了。
第二天,张朔带人出去打猎。深山里猎物多,但也很危险。他们找到一处野猪经常出没的地方,设了几个套索,又在周围挖了陷坑。
等了半天,终于有野猪上钩了。是头大公猪,至少二百斤,獠牙又长又尖,被套住后拼命挣扎,差点把套索挣断。
“小心!”张朔喊。
几个汉子围上去,用长矛刺,用刀砍。野猪受伤后更凶,横冲直撞,撞倒了好几个人。张朔看准机会,一刀刺进野猪脖子。野猪惨叫一声,挣扎了一会儿,终于不动了。
抬回山谷时,所有人都围了过来。这么大一头野猪,肉够吃好几天了。
“有肉吃了!”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。
当晚,山谷里炖了一大锅猪肉。肉很香,虽然调料只有盐,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。张雨啃着一块骨头,小脸油乎乎的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张朔看着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为了这笑容,所有的苦,都值了。
夜里,他坐在草棚门口,看着星空。山里的星空很清晰,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,星星多得数不清。
王氏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娘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王氏说,“朔儿,娘问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…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张朔愣了愣:“打算?活一天算一天吧。”
“不,娘是问你,将来。”王氏看着他,“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里。等世道太平了,你得出去,娶妻生子,过正常人的日子。”
张朔苦笑:“娘,这世道,哪来的太平?”
“会有的。”王氏说,“自古以来,乱世总会过去,太平总会来的。你要活着,活到太平的那天。”
张朔看着母亲苍老而坚定的脸,心里一阵酸楚。这个没读过书的妇人,却比谁都看得明白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我会活着的。”
夜深了,山谷里一片宁静。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像在为这乱世里的微小平安保驾护航。
张朔回到草棚,躺在干草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路还很长,很难。
但只要还活着,就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