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北风紧
放了金兵俘虏的第十天,北边又来了消息。
这次不是探子带回来的,是几个从北边逃过来的难民说的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一到村口就瘫倒在地,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。王氏带着几个妇人熬了粥给他们喝,缓了半天,其中一个老汉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委。
“金兵……金兵主力南下了。”老汉嘴唇哆嗦着,“俺们是济南府边上的,亲眼看见的……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兵,望不到头……骑兵、步兵,还有那种高高的车,会抛大石头的……”
“抛石车?”周教头脸色一变。
“对,对,就是那玩意儿。”老汉说,“城墙一砸一个窟窿。济南府……守不住了。”
张朔心里一沉。济南府是山东重镇,如果济南府失守,整个山东就无险可守了。金兵可以长驱直入,直扑淮河,甚至长江。
“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……反正很多很多。”老汉摇头,“旗子都不一样,听说有好几个元帅,什么完颜宗弼、完颜宗翰……名字怪得很。”
完颜宗弼?张朔努力回忆前世的历史知识。完颜宗弼就是金兀术,金国名将,岳飞的死对头。如果真是他来了,那这场仗就难打了。
“他们往哪儿去了?”周教头问。
“往南……听说是要打过淮河去。”老汉说,“但沿途的村子、镇子,都遭殃了。抢粮、抢人、杀人……跟蝗虫过境一样。”
难民们喝完粥,被安排在村里空屋住下。他们带来的消息,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池塘,在张家庄激起了千层浪。
“金兵真要来了?”
“咱们怎么办?跑吗?”
“往哪儿跑?南边也在打仗!”
议论纷纷,人心惶惶。连一向稳重的张老秀才也慌了神,拄着拐杖来找张朔。
“张团练,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张朔让他坐下,倒了碗水:“里正别急。金兵就算来了,也不一定会到咱们这儿。沂水这一带不是要道,金兵急着南下,未必会拐进来。”
“可万一呢?”张老秀才愁眉苦脸,“万一来了,咱们这点人,够人家塞牙缝吗?”
“来了就打。”张朔说,“打不过就跑。沂山那么大,藏些人不成问题。”
话是这么说,但张朔心里也没底。如果只是小股游骑,还能周旋。如果是主力部队,那只能避其锋芒。
送走张老秀才,张朔召集赵铁柱、周教头、老吴几个骨干开会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金兵主力南下,咱们这儿迟早会被波及。得早做准备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赵铁柱问。
“第一,加紧囤粮。把能收的庄稼都收了,藏起来。第二,加固防御。把村子的围墙加高加厚,多挖陷坑,多设障碍。第三,准备退路。沂山里那几个隐蔽的山谷,得重新收拾出来,万一守不住,就往山里撤。”
周教头补充:“还得加强侦察。多派探子出去,随时掌握金兵的动向。”
“对。”张朔说,“从今天起,探子增加到十组,每组两人,轮流出动,范围扩大到五十里外。一有动静,立刻回报。”
任务分配下去,整个张家庄都动了起来。
收庄稼是头等大事。地里的谷子、高粱还没完全成熟,但等不及了,能收多少是多少。男女老少齐上阵,白天黑夜连轴转。收下来的粮食,一部分存进地窖,一部分运进山里——张朔派人重新收拾了沂山深处的几个隐蔽山谷,挖了地窖,搭了草棚,准备作为最后的退路。
加固防御更是个大工程。张家庄原来只有一圈土墙,一人多高,防防野兽还行,防军队就太单薄了。张朔指挥着,把土墙加高到一丈,墙外挖了一圈壕沟,沟底插上削尖的竹签。又在墙头搭了木架子,方便防守时射箭、投石。
村里所有的铁器都收集起来,让杨铁头带人打制兵器。刀不够,就多做些枪头;箭不够,就多削些箭杆。连老人孩子都动员起来,搓麻绳、编藤甲、削竹签。
张雨也没闲着。她带着几个半大孩子,帮着搬运石块、递送工具。小丫头累得满头大汗,但从不喊苦。
这天,张朔正在检查围墙,张雨跑过来,手里拿着个东西。
“哥,你看。”
张朔接过来看,是个木头做的小弩,巴掌大小,做工粗糙,但结构完整,能发射细小的竹签。
“你做的?”他惊讶地问。
“嗯。”张雨点头,“跟杨叔学的。他说我手巧。”
张朔试了试,弩的力道不大,但近距离也能伤人。最重要的是,这东西小巧,容易隐藏,适合防身。
“做得好。”他摸摸张雨的头,“多做一些,给村里的女人孩子防身用。”
“嗯!”张雨高兴地跑开了。
看着妹妹的背影,张朔心里五味杂陈。乱世逼人成长,连十岁的孩子都得学着保护自己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紧张的气氛越来越浓。派出去的探子不断带回消息:金兵已经过了济南府,正在南下,沿途烧杀抢掠。有些村子抵抗了,被屠得鸡犬不留;有些村子投降了,粮食财物被抢光,青壮年被抓去当民夫。
“离咱们还有多远?”张朔问最新回来的探子。
“大概一百里。”探子说,“但他们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抢,估计还得四五天才能到咱们这儿。”
四五天,时间不多了。
张朔决定亲自去侦察一次。他带着周教头和两个身手好的,换上便装,往北边摸去。
走了大约三十里,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路边的村庄都被毁了。房屋烧成废墟,田地踩得稀烂,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已经发臭。乌鸦在天空盘旋,野狗在废墟里刨食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,像地狱一样。
“畜生……”周教头咬牙切齿。
张朔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刀。这就是战争,真实的战争,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,不是演义里的豪情万丈,而是赤裸裸的杀戮和毁灭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在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子附近,看到了金兵的大部队。
不是小股游骑,是真正的正规军。骑兵在前,步兵在后,队伍拉得老长,望不到头。旌旗招展,刀枪如林,行进间尘土飞扬,地面都在震动。
张朔趴在远处的山坡上,用竹筒望远镜观察。金兵的装备确实精良:骑兵都披着皮甲,马也膘肥体壮;步兵虽然差些,但队列整齐,显然训练有素。队伍中间还有几辆抛石车,用牛拉着,缓缓前行。
“至少五千人。”周教头低声说,“看旗号,是完颜宗弼的部队。”
“他们会往哪儿去?”张朔问。
“按这个方向,应该是直奔沂州。”周教头指着地图,“沂州是淮河防线的重要据点,金兵要是拿下沂州,淮河防线就危险了。”
“会路过咱们那儿吗?”
“应该不会。”周教头说,“张家庄不在主道上。但金兵有时候会派偏师扫荡周边,不能大意。”
正说着,远处传来号角声。金兵队伍停了下来,开始安营扎寨。看来今天不走了。
“回去。”张朔说。
四人悄悄撤离,连夜赶回张家庄。到村时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张朔顾不上休息,立刻召集所有人。
“金兵主力离咱们还有七八十里。”他说,“看方向,应该不会直接来咱们这儿。但为了以防万一,咱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。”
“什么是最坏的准备?”有人问。
“放弃村子,撤进山里。”张朔说。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放弃村子?这是他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,一锄一锄开出来的地,说放弃就放弃?
“非得这样吗?”张老秀才颤抖着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张朔说,“但如果金兵真来了,硬守就是死。撤进山里,还能活。”
“可山里的日子……太难了。”
“难也比死了强。”赵铁柱说,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只要人活着,村子毁了还能再建。”
道理大家都懂,但真要做决定,还是艰难。
最后,张朔拍板:“这样,老人、孩子、妇女先撤进山里。青壮年留下,守村。如果金兵不来,最好;如果来了,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撤。无论如何,保住人命是第一位的。”
这个方案大家接受了。当天,第一批人就开始撤离。王氏也在其中,她本来不想走,想留下来陪儿子,被张朔劝住了。
“娘,您得走。”张朔说,“您走了,我才能安心打仗。”
王氏看着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朔儿,一定……一定要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张朔用力点头。
张雨也不肯走:“哥,我留下帮你!”
“胡闹!”张朔第一次对妹妹发了火,“你跟娘走!这是命令!”
张雨被吓到了,哇地哭出来。王氏搂住她,对张朔说:“你别凶她,她也是担心你。”
张朔心里一软,蹲下来,擦掉妹妹的眼泪:“小雨听话,跟娘走。等打跑了金兵,哥就去接你们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送走了第一批人,村里一下子空了许多。剩下三十多个青壮年,都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。气氛更加凝重,但没人退缩。
张朔带着大家,把最后的防御工事检查了一遍。围墙加高了,壕沟挖深了,陷坑、竹签阵都布置好了。粮食大部分运进了山里,只留下十天的口粮。兵器磨得锋利,箭矢准备充足。
“能做的都做了。”周教头说,“现在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了。”
夜里,张朔一个人站在围墙上,看着北方。那里是金兵来的方向,黑漆漆一片,像一张巨兽的嘴,随时可能吞噬一切。
赵铁柱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:“喝点?”
张朔接过,灌了一口,是酒,很烈。
“想啥呢?”赵铁柱问。
“想这两年。”张朔说,“从任城逃出来,在沂山落脚,又到这儿……像做梦一样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铁柱也感慨,“谁能想到,咱们这些泥腿子,现在要跟金兵干仗了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啥?”赵铁柱笑了,“后悔也晚了。再说了,这世道,后悔有啥用?该来的总会来,该打的还得打。”
张朔点点头。是啊,该来的总会来。
远处传来狗叫声,是探子回来了。
“团练!金兵……金兵分兵了!有一路往咱们这边来了!”
张朔心里一紧:“多少人?”
“大概五百人,有骑兵有步兵,看样子是要扫荡周边村子。”
五百人。三十对五百,差距悬殊。
但张朔没慌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赵铁柱说:“传令,所有人上墙,准备战斗。”
号角声响起,三十多个人迅速各就各位。箭上弦,刀出鞘,眼睛死死盯着北方。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