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张朔跟念秋的事,在金州城里传开了。
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,反正没几天,连街上的王婆都知道了。张朔去买烧饼的时候,王婆笑眯眯地说:“都头,听说您有喜事了?啥时候喝喜酒啊?”张朔的脸一下子红了,支支吾吾地说“不急不急”,拿了烧饼就跑。
王麻子他们也知道了。牛二虎最来劲,在军营里嚷嚷着要闹洞房,被张朔瞪了一眼,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。但私底下,几个老兵凑在一起,猜张朔啥时候成亲,有人猜今年秋天,有人猜明年春天,还有人赌了五斤红薯酒,说张朔肯定拖到打完仗。
念秋那边也差不多。她去刻印房校稿子的时候,王若虚笑眯眯地看着她,说:“沈姑娘,恭喜啊。”念秋的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,低下头小声说“谢谢王先生”,然后一整天都没敢抬头看人。
张雨最高兴。她觉得自己这个媒人当得值,逢人就说“俺哥终于开窍了”。有人问她张朔什么时候开窍的,她说“也就开了这么一点点”,用手指比了个小缝,惹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但张朔自己倒没什么变化。他还是每天去军营、去地里、去铁坊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只是晚上回府衙的时候,会顺道去城北看一眼念秋,坐一会儿,喝杯茶,说几句话。有时候念秋在整理李清照的书稿,他就在旁边坐着,看她写字。他看不懂那些字,但觉得她写字的样子很好看——低着头,抿着嘴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,偶尔抬起头冲他笑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他觉得这样就挺好的。不用说什么,不用做什么,就这么坐着,心里就踏实。
但踏实的日子没过多久,麻烦就来了。
绍兴十八年六月,天正热的时候,郭安国急匆匆地跑进府衙,脸色铁青,跟上次完颜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上次是吃了苍蝇的表情,这回是吃了砒霜的表情——嘴唇都发白了。
“都头,出事了。”他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南宋来人了。”
张朔正在看地图——他在研究太行山以北的地形,想着以后万一跟金国开战,从哪条路打最合适。闻言抬起头,看着郭安国:“什么人?”
“密使。”郭安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是朝廷派来的,走的是襄阳那条路,绕过了金国的地盘。人已经到了金州城外,住在驿站里。”
张朔接过信,展开来看。信写得很正式,用的是一等一的好纸,字迹工整,笔力遒劲,一看就是官场老手写的。内容大意是——朝廷听说金潞府张都头忠勇可嘉,保境安民,特派安抚使前来宣抚,望张都头以社稷为重,归顺朝廷,共襄抗金大业。
落款是枢密院的印,还盖着宰相秦桧的私章。
张朔看见“秦桧”两个字,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郭安国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跟了张朔这么多年,知道张朔最恨的人是谁——不是金国的完颜亨,不是当年的黑三,是秦桧。那个杀了岳飞的人,那个卖国求荣的人,那个让岳家军十年心血付之东流的人。
“谁来了?”张朔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但郭安国听得出来,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来的人叫杨沂中。”郭安国说,“枢密院都承旨,从二品的大员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。杨沂中——这个名字他听过。不是听说过,是认识。在岳家军的时候,杨沂中是岳飞手下的将领,跟张朔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候张朔还是个新兵蛋子,杨沂中已经是统制了,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从阵前经过,看了张朔一眼,点了点头。
后来岳飞死了,杨沂中没死。他投靠了秦桧,当了枢密院都承旨,官越做越大,成了朝廷的红人。
“他来了。”张朔说,声音还是很平静,“那就见见吧。”
“都头,要不要……”郭安国做了个手势,意思是——要不要防备着点。
“不用。”张朔站起来,“他一个人来,能怎样?某又不是没见过他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着郭安国:“去把王若虚叫来。他在学堂,让他来一趟。”
“叫王先生干什么?”
“谈事情。”张朔说,“某一个人谈不明白那些官话,让他帮某听。”
二
杨沂中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他排场不小。虽然说是密使,但带了三十多个随从,有护卫、有文书、有伺候的仆人,还有两个抬轿子的轿夫——不对,是四个,两班倒。他从襄阳一路过来,走了快一个月,路上还病了一场,到了金州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,蜡黄蜡黄的,眼袋耷拉着,一看就是没休息好。
但他穿得很体面。一身紫色的官袍,绣着银线,腰里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乌纱帽,脚上穿着黑靴子。站在金州府衙门口,跟周围灰扑扑的砖墙、土路、破房子一比,格格不入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张朔在府衙正堂见的他。这回没在后堂,是在正堂,墙上挂着那面“精忠报国”的旧旗。他是故意的,就是想看看杨沂中看见这面旗会是什么反应。
杨沂中进来的时候,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旗。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——先是惊讶,然后是尴尬,最后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愧疚,又像是害怕。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,拱了拱手,笑容满面地说:“张都头,久仰久仰。”
张朔站起来,也拱了拱手:“杨大人,好久不见。”
杨沂中愣了一下:“张都头认识某?”
“认识。”张朔说,“绍兴十年,泗州城下,岳帅帐前。杨大人骑着一匹白马,从某面前经过,看了某一眼。”
杨沂中的脸色变了。他盯着张朔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来了:“你是……那个小兵?浑身是血的那个?”
“对。”张朔说,“某就是那个小兵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几秒。杨沂中脸上的笑容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叹了口气,说:“张都头,十几年不见,你从一个兵变成了金潞府的主人。了不起。”
“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张朔说,“杨大人从一个统制变成了枢密院都承旨,才是了不起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恭维,但杨沂中听出了别的意思。他的脸色又变了一下,但很快又笑了:“张都头说笑了。某这些年,也就是混口饭吃。”
“坐。”张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杨大人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
杨沂中坐下来,四下看了看。正堂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挂着地图,桌上摆着文书,角落里放着几把刀。最显眼的是那面旗——红底黑字,“精忠报国”四个字虽然旧了,但还看得清。
杨沂中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移开了。他看着张朔,说:“张都头,某这次来,是奉朝廷之命,跟都头商议归顺的事。”
“归顺?”张朔说,“某又不是反贼,归什么顺?”
杨沂中笑了笑:“都头误会了。朝廷不是那个意思。朝廷的意思是,金潞府本来就是宋国的土地,都头是宋国的子民,理当归顺朝廷。朝廷不会亏待都头,会给都头一个正式的官职,封都头为节度使,世袭罔替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,递过来:“这是朝廷的旨意,都头看看。”
张朔接过文书,没看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杨沂中,说:“杨大人,某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都头请说。”
“岳帅当年也是节度使。”张朔说,“然后呢?”
杨沂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正堂里又安静了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旗被风吹动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杨沂中才开口,声音低了不少:“张都头,岳帅的事……朝廷已经昭雪了。”
“昭雪了?”张朔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“岳帅死了十年了,你们说昭雪了。岳帅的坟在哪儿?岳帅的家人呢?岳家军的旧部呢?他们在哪儿?”
杨沂中不说话了。
张朔看着他,继续说:“杨大人,某在岳家军待过,知道岳帅是什么样的人。岳帅是被谁害死的,你也知道。某不想跟你翻旧账,但你要某归顺朝廷——某问你,朝廷还是那个朝廷吗?秦桧还在当宰相吗?”
杨沂中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秦相公还在。”
“那就没什么好谈的。”张朔说。
杨沂中的脸色很难看。他看了看张朔,又看了看墙上那面旗,忽然说:“张都头,某知道你对岳帅的事心里有气。但某要说一句——某当年也是身不由己。秦相公的令,某敢不遵从吗?不遵从,某的脑袋就没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着岳帅死?”张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杨沂中听得出来,那平静下面是火。
“某……”杨沂中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张朔站起来,走到墙边,摸了摸那面旗。他的手指在旗面上轻轻划过,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质感。然后他转过身来,看着杨沂中。
“杨大人,某不怪你。”他说,“某知道你是身不由己。但你让某归顺朝廷,某做不到。不是因为某恨朝廷,是因为某不信朝廷。岳帅信了,死了。某不想死,某身后还有十几万老百姓。”
杨沂中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说:“张都头,你就不怕朝廷跟金国联合起来对付你?”
张朔笑了:“杨大人,你说这话,你自己信吗?朝廷跟金国联合?金国占了朝廷多少地盘?杀了朝廷多少人?朝廷要是跟金国联合,那还是朝廷吗?”
杨沂中被噎住了,半天没说出话。
张朔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:“杨大人,某不反宋,但也不跪宋。某就是金潞府的人,守着这一亩三分地。金兵来了某打,谁来了某都打。朝廷要是想跟某做生意,某欢迎。想联合金狗,尽管联。某等着。”
杨沂中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很无奈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。
“张都头,你跟岳帅真像。”他说,“一样的硬,一样的不转弯。岳帅当年也是这样,说什么都不肯退。最后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最后岳飞死了。
张朔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杨沂中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张都头,你的意思,某明白了。某回去复命,该怎么说,某心里有数。但某提醒你一句——朝廷不会放过你的。金潞府这么大一块地方,十几万人,朝廷不会不管。你现在不归顺,以后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某不需要机会。”张朔也站起来,“某只需要刀和锄头。”
杨沂中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墙上那面旗,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岳帅,某对不住你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张朔站在正堂里,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王若虚从侧门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,也沉默了很久。
“都头,您不该这么跟他说话。”王若虚终于开口了,“他是朝廷的密使,得罪了他,对金潞府没好处。”
“某知道。”张朔说,“但某忍不住。”
王若虚叹了口气:“都头,岳帅的事,已经过去十年了。”
“十年又怎样?”张朔说,“某忘不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面旗。旗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。他记得岳飞说“好小子,某记住你了”的时候,那眼神——不是高高在上的,是平等的,是把他当个人看的。
“王先生。”张朔说,“某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都头请说。”
“某是不是太冲动了?”
王若虚想了想,说:“是,也不是。都头说的话,是某想说的。但某不敢说。都头说了,某觉得解气。但从大局来看,确实不该说。”
张朔笑了:“你这个人,说话永远这么绕。”
王若虚也笑了:“都头习惯了就好。”
三
杨沂中在金州待了三天。
这三天里,他没有再见张朔,而是在城里转了转。张朔让郭安国“陪着”他,说是陪,其实就是盯着。但杨沂中也不在意,该看的看,该问的问。
他去了铁坊,看了老魏的新炉子和风箱。老魏坐在凳子上,用那只还有两个指头的手指挥徒弟打铁,嘴里喊着“轻点”“重点”“火再大点”。杨沂中站在旁边看了半天,问老魏:“你这手,怎么伤的?”
老魏看了他一眼,说:“炸炉,烫的。”
“还疼吗?”
“不疼了。”老魏说,“习惯了。”
杨沂中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跟着张都头多久了?”
“好几年了。”老魏说,“都头对某好。某的手废了,他没赶某走,让某教徒弟。某这辈子就这点本事,不能带进棺材。”
杨沂中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他又去了学堂。王若虚正在给孩子们上课,讲的是《论语》。杨沂中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,看见那些孩子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的,眼睛亮亮的,跟着王若虚念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。他的脸色很复杂,像是在想什么。
他还去了城外,看了红薯地和玉米地。周老农正带着人在地里干活,看见他穿得光鲜,以为是哪个有钱的财主,冲他喊了一嗓子:“这位老爷,买红薯不?今年的新红薯,又甜又面!”
杨沂中摇了摇头,走了。
第三天,他来找张朔辞行。
这回他没穿官袍,换了一身便装,灰布长衫,像个教书先生。他的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,但还是黄黄的,眼袋也没消。
“张都头,某走了。”他站在府衙门口,拱了拱手。
“杨大人慢走。”张朔也拱了拱手。
杨沂中犹豫了一下,忽然说:“张都头,某有句话想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小心点。”杨沂中压低声音,“朝廷那边,有人在打你的主意。秦相公觉得金潞府是个祸患,早晚要除掉。某这次来,就是想看看你的虚实。回去之后,某会说你兵不强、粮不多、成不了气候。但你瞒不了多久。早晚有人会来。”
张朔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杨大人,你为什么告诉某这些?”
杨沂中苦笑了一下:“也许是某良心发现了。也许是某觉得,岳帅在天上看着,某要是再不说几句实话,就真的没脸去见岳帅了。”
他看着张朔,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走了。
张朔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阳光很烈,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白。远处,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但能听出是《三字经》——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王若虚从后面走出来,站在张朔旁边,也看着杨沂中离去的方向。
“都头,您觉得他说的那些话,可信吗?”王若虚问。
张朔想了想,说:“可信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他说朝廷在打金潞府的主意,这句可信。他说他会帮某瞒着,这句不一定。”张朔转过身,走回府衙,“他是朝廷的官,他得听秦桧的。他今天说几句好话,回去该怎么报告还是怎么报告。”
“那都头还跟他说那么多?”
“某说那些话,不是说给他听的。”张朔坐下来,倒了杯水,“是说给朝廷听的。某要让朝廷知道,金潞府不是软柿子,谁想捏就捏。”
王若虚点了点头,又说:“都头,杨沂中说的那些话,有一句某觉得有道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说朝廷不会放过金潞府。”王若虚说,“金潞府现在有十几万人,有兵有粮有铁,朝廷不会不管。都头今天拒绝了归顺,朝廷下一步可能会做什么?”
张朔想了想,说:“两种可能。一种是派兵来打,但朝廷现在忙着跟金国议和,顾不上。另一种是断了跟金潞府的贸易,不让盐、茶、布匹进来。这个更有可能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准备着。”张朔说,“盐铁司那边,让刘大眼多跑几趟,多存点盐。茶和布匹,咱们自己能产,不怕。粮更不怕,今年的红薯和玉米收成好,够吃两年的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地图。地图上,金潞府只是很小的一块,夹在金国和南宋之间,像一颗棋子。但张朔知道,这颗棋子要是动起来,能搅动整盘棋。
“王先生。”他说,“某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某在想,金潞府不能一直这样下去。”张朔说,“某不能永远当这个都头。某得想个长远的办法。”
王若虚愣了一下:“都头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某还没想好。”张朔摇了摇头,“先不想了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王若虚,忽然笑了:“王先生,你说某这个人,是不是太爱操心了?”
王若虚也笑了:“都头不操心,谁操心?”
张朔没说话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他眯了眯眼睛,看见远处的城墙上,那面“朔”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他想起杨沂中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小心点。朝廷不会放过你的。”
他想起岳飞说过的另一句话——“文臣不爱钱,武臣不惜死,天下太平矣。”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文书,开始批阅。
日子还得过。金潞府的事,一件也不能落下。
四
杨沂中走后的第三天,郭安国拿来了一份密报。
“都头,襄阳那边的眼线传来的。”他把密报递过来,“杨沂中离开金州之后,没有直接回临安,而是绕道去了襄阳,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襄阳知府,刘光世。”郭安国说,“刘光世是秦桧的人,跟金国那边也有往来。杨沂中跟他谈了大半夜,具体谈了什么,某的人没听到,但刘光世第二天就写了一封信,派人快马送到临安。”
张朔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刘光世这个人他知道,是南宋的将领,但名声不好,贪财好色,打仗不行,搜刮百姓倒是有一套。金国南侵的时候,他第一个跑,把襄阳丢给了金兵,后来金兵退了,他又回来当知府。
“杨沂中跟刘光世谈什么?”张朔问。
郭安国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某猜,跟金潞府有关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让襄阳的眼线盯紧了。刘光世那边有什么动静,马上报。”
“是。”
郭安国转身要走,张朔又叫住他。
“郭安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个眼线,在襄阳,安全吗?”
郭安国愣了一下:“都头放心,某安排的都是最机灵的。”
“机灵不够。”张朔说,“刘光世那个人,多疑,心狠手辣。要是被发现了,救人来不及。你告诉他们在襄阳,别逞能,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郭安国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张朔一个人坐在府衙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话,几朵白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。远处的田里,有人在干活,有人在唱歌,歌声隐隐约约的,听不太清,但能听出是那种欢快的调子。
他们不知道,朝廷已经在打金潞府的主意了。
张朔站起来,走到墙边,看着地图。地图上,金潞府的北边是金国,南边是南宋,东边是大海,西边是太行山。四面都是敌人,或者说,四面都不是朋友。
他忽然想起完颜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,某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现在,南宋也要来了。
他站在地图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坐下来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他写字很慢,一笔一划的,跟狗爬似的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他写的是——“绍兴十八年六月,南宋密使杨沂中来,许节度使,某拒之。朝廷将不利金潞府,宜早做准备。”
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纸条了——完颜通的、完颜亨的、郭安国的密报、王若虚的建言,还有念秋给他抄的李清照的词。他把这些纸条翻了一遍,然后关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,像着了火一样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红云,忽然觉得,这金潞府的天下,比他想的还要难守。
北边有金国,南边有南宋,两边都不是省油的灯。他夹在中间,像一块石头,两头受气。
但他不能退。退了,金潞府的十几万老百姓怎么办?念秋怎么办?张雨怎么办?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出了门。
天已经黑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他往城北走,去看念秋。
念秋正在书房里点灯,看见他来了,笑了:“都头,您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张朔坐下来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念秋给他倒了杯茶,“雨姐姐送来的,红薯粥和馒头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挺好喝。
念秋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,忽然说:“都头,您今天不高兴?”
“没有。”张朔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念秋没说话,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轻轻地给他揉肩膀。她的手很轻,很软,揉得他很舒服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觉得肩膀上的酸疼一点一点地散了。
“念秋。”他闭着眼睛说。
“嗯?”
“某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要是有一天,某不干这个都头了,你愿意跟某去种地吗?”
念秋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揉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都头去哪儿,俺就去哪儿。种地也行,教书也行,干什么都行。”
张朔睁开眼睛,回过头,看着念秋。她的脸被灯光照着,柔柔的,暖暖的,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。
他忽然笑了:“好。那某就放心了。”
念秋也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张朔转过头,继续闭着眼睛,让她揉肩膀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茉莉花的香气,甜甜的,淡淡的。
他忽然觉得,就算天塌下来,也没什么好怕的。
有人陪着他。
(第147章 完)
本章字数:8,400字
按照大纲设定,输出第148章节的内容,字数8000字左右,要起承转合,衔接清晰,结尾留有悬念以及带入感,让读者感同身受,增强他们与内容衔接,不要完美的句式结构,更像人类写作,末尾要注明第几章节以及字数
第148章 红薯的奇迹
一
杨沂中走后,金州城里又恢复了平静。但这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,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安静——天压得很低,云也不动,连风都停了,闷得人心里发慌。
张朔这几天一直在想杨沂中说的话。“朝廷不会放过你的。”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。他不是怕朝廷,他是烦——北边有个金国还没搞定,南边又来了个南宋,两边都不让人省心。
但老百姓不管这些。他们只知道地里的红薯快收了,今年的红薯长得特别好,藤蔓铺了一地,绿油油的,把土都盖住了。周老农每天蹲在地头,用手扒开土看看红薯长大了没有,看了就笑,露出几颗大黄牙,跟啃了红薯似的。
“都头,今年红薯能收多少?”张朔去地里看的时候,周老农问他。
“某也不知道。”张朔蹲下来,也扒开土看了看。土里的红薯已经有拳头大了,皮红红的,跟小娃娃的脸似的,“你这老把式都算不出来,某更算不出来。”
周老农笑了:“某算了,一亩地至少三千斤。三千斤啊都头,某活了七十多年,没见过这么好的年景。”
张朔没说话,站起来,看着地里那些忙碌的人。远处,念秋带着几个学堂的女孩子也在帮忙,她们不干活,就是给干活的人送水。念秋提着一个大瓦罐,一瓢一瓢地舀水,递给地里的人。她穿着一件蓝布衫子,袖子挽得高高的,露出白生生的胳膊,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,跟地里的红薯一个颜色。
张朔看了她一眼,她正好也看过来,冲他笑了笑。张朔也笑了,但笑得很浅,周老农没注意到。
“都头,您有心事?”周老农忽然问。
“没有。”张朔说,“就是想点事。”
“想什么事?”
“想今年的收成。”张朔说,“够不够吃。”
周老农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都头放心,够吃。今年的红薯、玉米、麦子,加起来够吃两年的。某打了大半辈子粮食,从来没打过这么多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地里的人还在忙,有人在翻藤,有人在除草,有人在施肥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每个人都汗流浃背的,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。这种高兴不是那种咧嘴大笑的高兴,是一种很踏实的高兴——就像冬天的时候看着满仓的粮食,知道饿不死了。
张朔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,他做的那些事——打仗、杀人、跟完颜亨喝酒、拒绝杨沂中——都是为了这些。为了这些在地里刨食的人,为了他们能吃饱饭,为了他们能笑着过日子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大步往府衙走去。
二
八月初,红薯开始收了。
这是金潞府一年里最忙的时候。家家户户都出动了,大人小孩齐上阵,有的用锄头挖,有的用手刨,有的跟在后面捡。地里的红薯一堆一堆的,红通通的,跟小山似的。
张朔也下了地。他脱了鞋,卷起裤腿,光着脚踩在土里,拿起一把锄头就开始挖。他挖得快,一锄头下去,翻起来就是三四个红薯,个个都有拳头大。张雨跟在后面捡,捡了一筐又一筐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“哥,你慢点。”张雨喊。
“慢不了。”张朔头也不抬,“今年红薯多,得抓紧收。过几天要是下雨,就烂地里了。”
张雨没办法,只好继续捡。
念秋也来了。她不会干农活,就负责把红薯装筐、抬到车上。她力气小,一筐红薯抬不动,就跟张雨两个人抬。两个人抬着筐,摇摇晃晃地走到车边,倒进去,再回来抬下一筐。念秋的脸上全是汗,头发也散了,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“都头,今年红薯真多。”她冲张朔喊。
张朔抬起头,看见她满脸是汗,但眼睛亮亮的,跟地里的红薯似的——不对,跟天上的星星似的。他笑了笑,说:“你歇会儿,别累着。”
“不累。”念秋说,“俺高兴。”
张朔没说什么,低下头继续挖。
收了三天,总算把地里的红薯都收完了。金州城外堆了好几座红薯山,红通通的,远远看去像着了火。周老农带着人过秤,一秤一秤地称,称了三天才称完。
最后的结果出来的时候,周老农的手都在抖。他拿着账本,走到张朔面前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。
“都头,今年红薯,一亩地四千六百斤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多少?”
“四千六百斤。”周老农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某称了三遍,没错。四千六百斤。”
张朔接过账本,看了看上面的数字。他不太会算账,但这个数字他看得懂——四千六百斤。去年红薯一亩地才三千斤出头,今年一下子多了快一半。他知道这是因为老魏的铁坊打了新犁、念秋的学堂教了新法子、王若虚从南边弄来了新的肥料,但他没想到效果这么好。
“都头,某活了七十多年。”周老农说,“从来没见过一亩地能打出四千六百斤粮食。某以为三千斤就是顶了天了,没想到还能更多。”
他蹲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在抖。张朔以为他哭了,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:“别哭,这是好事。”
周老农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但他在笑。笑得跟个孩子似的,又哭又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都头,某不是哭,某是高兴。”他说,“某小时候饿过肚子,饿得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土。某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饿不死就活着。没想到老了老了,还能看到这一天。一亩地四千六百斤,都头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张朔没说话,等着他说。
“意味着以后不会有人饿死了。”周老农说,“意味着金潞府的老百姓,再也不用吃树皮了。”
张朔看着他,心里酸了一下。他想起了任城,想起了母亲王氏,想起了那些饿死的邻居。他想起小时候吃野菜汤,又苦又涩,但能填饱肚子。他想起母亲把仅有的半碗粥留给他和张雨,自己喝凉水,喝得脸都肿了。
“周叔。”张朔说,“以后不会有人饿死了。某保证。”
周老农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,又蹲下去,捧起一把土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土是黑色的,松软松软的,带着一股红薯的甜香味。
“好土。”他说,“好地。”
张朔站在地头,看着远处那些红薯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念秋身边。念秋正蹲在地上,用手扒拉土里的红薯根,捡那些漏掉的小红薯。她的手沾满了泥,指甲缝里全是黑的,但她不在乎,捡到一个就放进筐里,脸上带着笑。
“念秋。”张朔说。
“嗯?”念秋抬起头。
“今年红薯收成好。”张朔说,“多亏了你。”
念秋愣了一下:“多亏了俺?俺又不会种地。”
“你教的那些学生,有几个跟着周老农学种地。”张朔说,“他们用你教的法子算肥料、算间距,比老农还准。周老农说,今年的红薯能长这么好,多亏了那几个学生。”
念秋的脸红了,低下头,小声说:“那是他们自己学的,跟俺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张朔蹲下来,跟她平视,“你教他们认字、算数,他们才能学种地。没有你,他们还是睁眼瞎。”
念秋抬起头,看着张朔,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,只是笑了笑,低下头继续捡红薯。
张朔蹲在她旁边,也伸手捡了一个小红薯,放进筐里。红薯很小,只有拇指大,皮红红的,跟个枣似的。他把红薯在手心里握了握,然后放进怀里。
“都头,您揣那个干什么?”念秋问。
“留个纪念。”张朔说,“这是金潞府第一个四千六百斤。”
念秋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三
红薯收完了,接下来就是分粮。
张朔定了个规矩——每家每户按人头分,大人每人每年三百斤红薯,小孩减半。剩下的红薯,一部分存进官仓,一部分卖给酿酒坊做红薯酒,一部分晒成红薯干,留着冬天吃。
分粮那天,金州城外的空地上排起了长队。家家户户推着板车、挑着箩筐、背着背篓,等着领红薯。张朔站在粮仓门口,亲自看着过秤。王若虚在旁边记账,一笔一笔的,写得工工整整。
第一个领粮的是周老农。他推着一辆板车,车上放着一个大箩筐,箩筐里还有一个小箩筐,小箩筐里坐着他孙子,三四岁大,扎着两个小辫子,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,啃得满脸都是。
“周叔,你家五口人,大人三个,小孩两个。”王若虚看了看账本,“大人每人三百斤,小孩每人一百五十斤,一共一千二百斤。”
“够了够了。”周老农笑得合不拢嘴,“某这辈子没领过这么多粮食。”
张朔让人过秤,一千二百斤红薯,装了满满一车。周老农推着车走了,他孙子坐在红薯堆上,手里举着一块红薯干,冲张朔喊:“都头,谢谢!”
张朔冲他摆了摆手,笑了。
接下来是王婆。她一个人,领了三百斤。三百斤红薯堆在地上,她看着那堆红薯,忽然哭了。
“王婶,怎么了?”张朔走过去。
“没事。”王婆擦了擦眼泪,“某就是想起以前的事。以前在真定,某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斤白面。冬天饿得实在没办法,去地里刨冻红薯,刨出来都是坏的,黑心,吃了拉肚子。现在好了,一下子领三百斤,够吃一年的了。”
她蹲下来,抱起一个红薯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说:“好红薯,又甜又面。某回去给都头烤两个送过来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张朔说,“你自己留着吃。”
“不行。”王婆站起来,认真地说,“都头,您对某好,某得报答您。两个红薯,您别嫌少。”
张朔看着她,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某等着。”
王婆笑了,把红薯装上板车,推着走了。
领粮的人一个接一个,从早上一直领到晚上。张朔站在粮仓门口,站了一整天,腿都站麻了,但他没走。他看着那些人——有老人,有小孩,有男人,有女人——每个人领到红薯的时候,脸上都带着笑。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,不是勉强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笑。
太阳下山的时候,最后一个人领完了。张朔站在空地上,看着远处那些推着板车回家的人。夕阳照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板车吱呀吱呀地响,孩子们在车上唱歌,大人们在后面说话,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王若虚收拾好账本,走到张朔身边,也看着那些远去的人。
“都头,今天一共发了一百二十万斤红薯。”他说,“够全城人吃大半年的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:“存粮还有多少?”
“加上麦子和玉米,够吃两年的。”王若虚说,“都头,今年是个好年景。”
“嗯。”张朔说,“好年景。”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说:“王先生,某今天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某想起在任城的时候。”张朔说,“有一年冬天,家里没粮食了,娘把最后半碗粥留给某和小雨,自己喝凉水。某那时候小,不懂事,把粥喝完了,还想要。娘说没了,某就哭。娘抱着某,也哭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后来某长大了,才知道娘那天晚上饿得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翻身,某听见了,但某装睡。某不敢出声,怕娘知道某听见了,会难过。”
王若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都头,您娘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,一定会高兴的。”
张朔没说话,抬起头看着天。天已经黑了,星星出来了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迈步往前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吃饭。”
四
红薯收完没几天,刘大眼从南边回来了。
他这次出去的时间特别长,走了三个多月,从金州出发,一路南下,过了襄阳,到了长江边上,又从长江坐船去了泉州。在泉州待了快一个月,跟那些南洋来的商人做了几笔买卖,用红薯酒和棉布换了一船南洋的货物——胡椒、香料、象牙,还有几袋他从来没见过的种子。
“都头,您看这是什么?”刘大眼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,打开,里面装着几十颗金黄色的种子,每一颗都有拇指大,扁扁的,表面光光滑滑的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
张朔拿起一颗看了看,不认识。他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“某也不知道。”刘大眼说,“是一个南洋商人给的,他说这东西叫‘番薯’——不对,叫‘玉米’。他说是他们那边种的,能当饭吃,产量高,好养活。某就换了一些回来。”
张朔愣了一下:“玉米?”
“对,玉米。”刘大眼说,“那个商人说,种一亩能收五六百斤。某不信,但他说是真的,还教了某怎么种。某就记下来了。”
张朔看着手里的种子,看了很久。他想起了红薯——当年刘大眼从南边带回红薯的时候,也是这样,一小袋种子,没人知道是什么。后来红薯种出来了,一亩地三千斤、四千斤,救了金潞府多少人的命。
“种。”张朔说,“明年开春就种。先种一亩试试,要是好,明年秋天就多种。”
刘大眼点了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,是他记的种植法子——什么“清明前后种”“株距一尺”“施肥两次”之类的,写得乱七八糟的,但能看懂。
“都头,那个商人还说了一件事。”刘大眼压低声音,“他说南洋那边有个国家,叫‘吕宋’,种一种叫‘番薯’的东西——不对,是‘红薯’——产量比咱们还高,一亩地能收五六千斤。他说他们用的是另一种法子,叫什么‘垄作法’。”
张朔的手顿了一下:“五六千斤?”
“对,五六千斤。”刘大眼说,“某不信,但他说得信誓旦旦的。某想,等明年秋天,某再跑一趟吕宋,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种的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。带上老魏,让他看看那边的农具。带上念秋,让她记下来。能学的都学回来。”
刘大眼愣了一下:“都头,您这是要……”
“某要金潞府的粮食,永远够吃。”张朔说,“一亩地四千六百斤不够,某要五千斤、六千斤。某要让金潞府的人,再也不用饿肚子。”
刘大眼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都头,您这个人,就是不知足。”
“不知足好。”张朔说,“知足了就不进步了。”
他把玉米种子收好,放进抽屉里,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郭安国的密报、王若虚的建言、念秋抄的词、完颜亨的信。现在又多了玉米种子。
他关上抽屉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亮又圆了,月光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,跟下了霜一样。远处的田里,红薯已经收完了,地空着,黑黝黝的,等着明年开春。
“刘大眼。”张朔忽然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要是有一天,金潞府的人再也不愁吃了,某是不是就可以不打仗了?”
刘大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都头,您要是不打仗了,干什么去?”
“种地。”张朔说,“某本来就是个种地的。”
刘大眼笑得更厉害了:“都头,您这话说的。您要是不打仗了,金潞府这十几万人谁管?金兵来了谁打?朝廷来了谁挡?”
张朔没说话,看着窗外的月亮,看了很久。
“也是。”他最后说,“某就是个劳碌命。”
刘大眼走了。张朔一个人站在窗前,又站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
他摸着怀里的手帕,想着今年的红薯,想着明年的玉米,想着刘大眼说的吕宋的垄作法,想着老魏的新犁,想着念秋的笑,想着周老农的眼泪。
他闭上眼睛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站在红薯地里。地里的红薯藤绿油油的,铺了一地,跟地毯似的。他弯下腰,扒开土,看见土里的红薯——不是红色的,是金色的,金灿灿的,跟玉米一个颜色。他挖出一个,放在嘴里咬了一口,又甜又面,比红薯好吃多了。
他抬起头,看见远处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青绸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带着笑。是李清照。
“李先生。”他喊。
李清照冲他笑了笑,说:“都头,今年的红薯好。”
“好。”张朔说,“四千六百斤。”
李清照点了点头,说:“老身以前写过一首词,里面有句话——‘九万里风鹏正举’。都头,你就是那只鹏。”
张朔想说什么,但李清照已经转过身去,越走越远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红薯地里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怀里的手帕,还在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
窗外,金州城又开始了新的一天。远处的田里,有人在翻地,有人在施肥,有人在修水渠。红薯收完了,但地不能闲着,得翻一翻,晒一晒,明年才能种更多。
张朔站在窗前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出了门。
他先去铁坊看了看老魏。老魏的伤好了不少,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不用人扶。他坐在凳子上,指挥刘铁柱打一种新犁——是刘大眼从南边带回来的样式,比现在的犁轻便,一个人就能拉。
“都头,这犁好。”老魏看见张朔,兴奋地说,“比现在的轻一半,一个人就能拉。要是赶明儿造出来,种地能省不少力气。”
“好。”张朔说,“多造一些,明年开春用。”
老魏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画图纸。
张朔又去了学堂。王若虚正在给孩子们上课,讲的是算数。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——“一亩地收红薯四千六百斤,十亩地收多少斤?”孩子们齐声回答:“四万六千斤!”王若虚笑了,说:“对。那二十亩呢?”孩子们又开始算,有的掰手指头,有的在地上画道道,吵吵闹闹的。
张朔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在任城,连饭都吃不饱,更别说上学堂了。现在金潞府的孩子,不但能吃饱饭,还能上学堂,能认字,能算数。这比他打了多少胜仗都让他高兴。
他转过身,往城北走,去看念秋。
念秋在书房里整理李清照的书稿。她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笔,正在抄写一首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她的侧脸很好看,鼻子挺挺的,嘴唇抿着,睫毛长长的,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影子。
张朔站在门口,没进去,就站在那儿看着。他不想打扰她,就想这么看着。
看了好一会儿,念秋抬起头,看见了他,笑了。
“都头,您怎么不进来?”
“某怕打扰你。”张朔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念秋把笔放下,给他倒了杯茶。茶是温的,正好喝。张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说:“念秋,某今天想起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某想起李先生说的一句话。”张朔说,“她说‘九万里风鹏正举’。某以前不懂是什么意思,今天忽然懂了。”
念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都头,您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李老师的词了?”
“不是研究。”张朔说,“是忽然想起来了。”
他看着念秋,忽然说:“念秋,你就是那只鹏。”
念秋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都头,您说什么呢?”
“某说真的。”张朔说,“你教学生,学生种地,地里的红薯长了四千六百斤。你不是鹏是什么?”
念秋的脸更红了,低下头,小声说:“那是周老农种的,跟俺没关系。”
“有关系。”张朔说,“某说了有关系就有关系。”
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甜,很暖,跟窗外的阳光一样。
“都头,您今天怎么了?”她问,“说话跟吃了蜜似的。”
张朔也笑了:“也许是红薯吃多了。今年的红薯甜。”
念秋笑得更厉害了,笑得弯了腰,眼泪都出来了。张朔看着她笑,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书房里,对着笑,笑得跟两个傻子似的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红薯的甜香味,还有茉莉花的香气,混在一起,甜丝丝的,香喷喷的。
张朔忽然觉得,这辈子最对的事,就是种了红薯。
不是因为他打了多少仗,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人,是因为他让金潞府的人吃饱了饭。是因为周老农说“以后不会有人饿死了”,是因为王婆抱着红薯哭,是因为孩子们在板车上唱歌。
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心里是暖的。
“念秋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明年种玉米。”张朔说,“一亩地六百斤。后年种更多,一亩地一千斤。大后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了:“大后年的事,大后年再说。”
念秋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。她点了点头,说:“好。俺帮你。”
张朔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念秋的手很小,很软,指尖有点凉。她愣了一下,没有缩回去,反手握住了他的手。
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,坐在书房里,谁都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的。远处的田里,有人在唱歌,歌声隐隐约约的,听不太清,但能听出是那种欢快的调子。
张朔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红薯的甜味,有茉莉花的香味,有泥土的腥味,有墨汁的松烟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金潞府的味道。
是他用十年换来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