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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丫头长大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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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46章 丫头长大了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7.7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一

老魏的伤还没好利索,铁坊又出过一次小事故,不过不严重,就是刘铁柱不小心被铁水烫了个泡,抹了几天药就好了。张朔去看了两次,叮嘱老魏别太着急,慢慢来。老魏嘴上答应,转头又画了一摞图纸,说要再改改风箱,让风更大、火更旺。

张朔拿他没办法,也就不说了。

五月过了一半,天开始热起来了。金州的夏天来得早,才五月中旬,日头就毒得跟火盆似的,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。张朔穿着单衣还嫌热,把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。张雨看见就皱眉,说他又晒脱皮了,让他穿长袖,他不听。

这天下午,张朔刚从军营回来,浑身是汗,正想洗把脸凉快凉快,丫头来了。

她站在府衙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稿子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夏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,露出白净的脖子。张朔忽然发现她好像长高了一点,也瘦了一点,脸上的婴儿肥没了,下巴尖尖的,眉眼间有了几分李清照年轻时候的味道——当然,这是张雨后来跟他说的,他自己看不出来,就觉得丫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,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

“都头,李老师的词稿全部校完了。”丫头把稿子递过来,“王先生说可以刻印了,让俺拿来给您看看。”

张朔接过稿子,翻了翻。他看不太懂,但能看出每一页都写得很工整,边角贴着小纸条,上面是校勘记。他翻到最后,看见一页纸上写着一首词,是李清照写给丫头的那首《蝶恋花》——“教得三年词与字,不是师徒,胜似亲生女。”

他看了几眼,把稿子合上,说:“印吧。王若虚说印多少?”

“五百部。”丫头说,“王先生说,李老师的词,五百部都不够。”

“那就印五百部。”张朔把稿子还给她,“你盯着点,别印错了。”

丫头点了点头,接过稿子,转身要走。张朔忽然说:“等等。”

丫头回过头。

“你……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张朔问。他本来想说别的,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句。

丫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都头也看出来了?俺最近在减肥。”

“减什么肥?”张朔皱眉,“你又不胖。”

丫头低头看了看自己,又抬起头,笑了笑:“李老师以前说,女孩子太胖了不好看。俺以前是有点胖,现在好多了。”

张朔想说“你以前也不胖”,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怪怪的,就没说。他站在那儿,有点尴尬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丫头也站在那儿,也没走,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最后还是丫头先开口:“都头,您还有别的事吗?”

“没了。”张朔说,“你去吧。”

丫头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张朔还站在门口,就笑了笑,快步走了。
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觉得胸口有点闷,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堵在那儿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他摇了摇头,转身进了屋。

张雨正坐在屋里缝衣裳,看见他进来,头也不抬地说:“丫头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你跟人家说什么了?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张朔坐下来,倒了杯水喝,“就问了问她瘦了没有。”

张雨放下手里的针线,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有点奇怪。

“怎么了?”张朔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张雨低下头继续缝衣裳,嘴角翘了一下,“哥,你知不知道,丫头今年多大了?”

“十八?十九?”张朔想了想,“好像是十八。”

“十八了。”张雨说,“李老师在的时候说过,丫头该嫁人了。”

张朔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:“嫁人?嫁谁?”

张雨抬起头,看着他,没说话。

张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:“你看某干什么?某又不是媒婆。”

张雨叹了口气,低下头继续缝衣裳,嘟囔了一句:“你是真傻还是装傻?”

张朔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张雨说,“哥,你那个手帕还揣着呢?”

张朔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他摸了摸怀里,手帕还在,叠得整整齐齐的,贴身放着。他没说话,站起来,端着水杯走到窗前,假装看外面的风景。

张雨在后面偷偷笑了。

二

过了两天,张雨去找丫头。

丫头住在城北李清照原来的那个小院子里,李清照去世后,她就一个人住在那儿。张雨让她搬到府衙来住,她不肯,说要在那儿守着李老师的书房,把那些书和手稿整理好。

张雨到的时候,丫头正在书房里整理书架。她踩在一个小凳子上,够着最高那一层,把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,擦干净,再放回去。书架上摆满了书,有的是李清照留下的,有的是后来抄的,还有几本是王若虚送来的新刻印的书。

“丫头。”张雨站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
丫头回过头,看见张雨,笑了:“雨姐姐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你。”张雨走进来,四下看了看。书房收拾得很干净,桌上摆着纸墨,墨是新研的,还带着一股松烟香味。墙角放着一盆茉莉花,开着几朵小白花,香气淡淡的。

“你一个人住在这儿,不害怕吗?”张雨问。

丫头从凳子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不怕。李老师在的时候,俺也不怕。现在李老师不在了,俺更不怕了。这院子里有李老师的魂呢,她护着俺。”

张雨听了这话,心里酸了一下。她拉着丫头的手,坐在椅子上,说:“丫头,俺跟你说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张雨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今年十八了,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。”

丫头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雨姐姐,你说什么呢?”

“俺说的是正经事。”张雨说,“你一个女孩子家,一个人住在这儿,总不是个事。你该嫁人了。”

丫头低下头,不说话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
“有合适的人吗?”张雨问。

丫头还是不说话,脸更红了。

张雨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俺知道了。”

丫头抬起头,眼睛睁得圆圆的:“你知道什么了?”

“俺知道你喜欢谁。”张雨说。

丫头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,连耳朵尖都红了。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低下头,手指绞得更厉害了。

“你不敢说,俺替你说。”张雨说,“是不是俺哥?”

丫头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慌张,是害羞,还是别的什么,张雨也分不清。她看着丫头,等着她回答。

丫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
点完头,她就把脸捂住了,耳朵红得能滴血。

张雨笑了,伸手把她的手拉下来,说:“你害羞什么?俺又不是外人。”

“雨姐姐,你别跟都头说。”丫头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俺……俺配不上都头。俺就是个孤儿,没爹没娘,什么都不会。都头是大人物,金潞府十几万人都听他的。俺……”

“你什么都不会?”张雨打断她,“你会写词,会校书,会教书。李老师都说你是她见过最有灵气的学生。你配不上谁?”

丫头还是摇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雨姐姐,你不知道。都头心里装的是天下,是金潞府,是老百姓。俺算什么呢?俺就是个小丫头。”

张雨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任城,也是个小丫头,什么都不会,什么都不懂。是哥哥一路护着她,走到今天。丫头也是一样,无依无靠的,跟着李清照学了三年,好不容易有了点本事,但心里还是那个自卑的小女孩。

“丫头。”张雨握住她的手,“俺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给俺哥绣的那个手帕,上面那首诗,是你自己写的?”

丫头的脸又红了,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觉得,俺哥看懂了没有?”

丫头想了想,说:“都头说他看懂了。但俺不知道他是真看懂还是假看懂。”

张雨笑了:“他要是没看懂,就不会天天揣在怀里了。”

丫头愣了一下,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:“也许都头就是觉得那手帕好看,舍不得扔。”

张雨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们俩啊,一个比一个傻。”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说:“行了,俺走了。你别想太多,该吃吃,该睡睡。俺哥那边,俺帮你说。”

“别!”丫头急了,站起来拉住张雨的袖子,“雨姐姐,你别跟都头说。俺……俺自己跟他说。”

张雨回过头,看着丫头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:“行。你自己说。但你别拖太久了,拖来拖去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丫头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
张雨走了。丫头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枣树,枣树已经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摆。

她想起第一次见张朔的时候。那是三年前,她跟着李清照从金国逃来,一路上又饿又怕,到了金州城门口,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年轻人站在那儿,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,脚上全是泥,笑起来像个庄稼汉。

李清照说,这是张都头,金潞府的主人。

她当时想,这就是金潞府的主人?怎么跟个种地的一样?

后来她才知道,这个种地的,真的在种地。他种红薯,种玉米,种棉花,让老百姓吃饱了饭,穿上了暖和的衣裳。他还打仗,打金兵,打土匪,把金潞府这一亩三分地守得严严实实的。
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。也许是他第一次来看李清照的时候,站在门口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也许是他给老百姓分地的时候,蹲在地头,跟周老农一起抽烟,烟呛得直咳嗽,还笑着说“某不会抽”。也许是他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,但看见张雨的第一句话是“某没事,别哭”。

她说不清楚。

她只知道,每次看见他,心里就跳得厉害。每次听见他的名字,耳朵就竖起来。每次他来看李清照,她就紧张得不知道该站还是该坐。

她把那首词写在手帕上,塞给他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她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,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笑话她。

她等了好几个月,他什么都没说。

她以为他拒绝了,难过了好几天。但后来发现,他把手帕一直揣在怀里,贴身放着,她就又有了希望。

也许他真的没看懂。也许他看懂了,但不好意思说。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她愿意等。等一年,等两年,等十年,都行。

她低下头,继续整理书架。手碰到李清照留下的那卷手稿,翻开来,看见扉页上写着几行字——“绍兴十七年冬月,老身将去,以此稿付丫头。丫头勉之。”

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。

“李老师。”她低声说,“俺想你了。”

窗外的风吹进来,茉莉花的香气飘过来,淡淡的,甜甜的。

她擦了擦眼泪,继续干活。

三

张雨从丫头那儿回来,直接去了府衙。

张朔正在看郭安国送来的密报——金国那边又有动静了,完颜亮在调兵,把西北的兵马往南边移了好几万。郭安国说这可能是个信号,完颜亮也许用不了两年就会南征。

张朔的脸色不太好看,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把密报收好,放在抽屉里。

“哥。”张雨推门进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张朔抬起头,看见张雨的表情有点奇怪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好意思说。

“没什么。”张雨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,又放下了,“哥,你今天去看丫头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张朔说,“去看她干什么?”

“你就不去看看她?”张雨说,“她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,你不担心?”

张朔愣了一下:“她一个人住了好几个月了,不是挺好的吗?”

“好什么好。”张雨说,“一个女孩子家,一个人住,多危险。你不怕出事?”

张朔想了想,觉得张雨说得也有道理。金州城虽然安全,但丫头一个人住那么大个院子,确实不太妥当。

“那让她搬来府衙住?”张朔说,“你跟她说说,让她搬来跟你住。”

张雨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哥,你这个人,真是……”

“真是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张雨站起来,“俺去跟她说。”
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哥,你那个手帕,还揣着呢?”

张朔的脸又红了:“你怎么老问这个?”

张雨笑了笑,走了。

张朔一个人坐在屋里,摸了摸怀里的手帕。手帕已经被他揣了好几个月了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的字也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十年风雪路,万里故园心。愿将此身寄,山河共古今。”

他其实看懂了。不是第一天就看懂的,是后来翻来覆去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,慢慢看懂的。

“愿将此身寄”——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他。

“山河共古今”——她想跟他一起走下去。

他看懂了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他是个当兵的,是个粗人,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的事。他只知道打仗、种地、管老百姓。丫头是个有学问的人,会写词,会校书,跟李清照学了三年,是个才女。他配不上她。

这是他一直想的。

但每次摸到那块手帕,他心里就暖暖的,觉得有个人在等他,等着他回去。这种感觉很好,好得让他舍不得放下。

他叹了口气,把手帕塞回怀里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面天已经黑了,星星出来了,亮晶晶的。远处,铁坊的炉火还在烧,把半边天映得通红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关上窗户,吹灭了灯,躺在床上。

睡不着。
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——完颜亮的调兵,郭安国的密报,老魏的刀,丫头的脸,张雨的话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
不想了。明天再说。

四

第二天一早,张朔去城北看丫头。

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,也许是张雨昨天的话让他觉得不放心,也许是他自己想去看。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——去看看李清照的书房整理得怎么样了。这个理由很正当,谁都说不出什么。

他到的时候,丫头正在院子里浇花。院子里的花是李清照在世时种的,有茉莉、有桂花、有几株月季。月季开了,红的粉的黄的,开得热热闹闹的。丫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,拿着一个木瓢,一瓢一瓢地浇水。

“都头?”丫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手里的瓢差点掉了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来看看。”张朔站在门口,有点不自在,“李老师的书房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

“差不多了。”丫头放下瓢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“书都归置好了,手稿也装订好了。王先生说等刻印完了,就把原稿存到书院的藏书楼去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跟着她进了书房。书房确实收拾得很整齐,书架擦得干干净净,书摆得整整齐齐,每一层都贴着小纸条,写着分类。桌上摆着李清照的画像——是丫头画的,画得不太像,但能看出来是李清照,穿着青绸袍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带着笑。

“你画的?”张朔拿起画像看了看。

丫头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:“画得不好。俺不会画画,就是照着记忆画的。”

“挺好的。”张朔把画像放回去,“李老师要是看见,会高兴的。”

丫头的眼睛红了一下,但她忍住了,笑了笑:“都头,您喝茶吗?俺去煮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张朔说,“某坐一会儿就走。”

他在椅子上坐下来,丫头也在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书桌。书桌上摆着李清照的遗像,遗像上的老太太笑着看着他们,像是在说——你们俩啊。

沉默了一会儿,丫头忽然说:“都头,俺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丫头的脸红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了半天,才抬起头来,看着张朔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跟星星似的,但里面有一种紧张,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着挨骂。

“都头,俺那个手帕……您还揣着呢吗?”

张朔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揣着呢。”

丫头的脸更红了,但她没低头,还是看着张朔,鼓足了勇气说:“那上面的诗,您看懂了吗?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手帕,展开来,看着上面的字。字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记得。

“看懂了。”他说。

丫头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,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。她咬着嘴唇,等着他往下说。

张朔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,心里一下子空了,但又很踏实。
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某是个粗人,不懂诗词,不会写文章。某只会打仗、种地、管老百姓。某配不上你。”

丫头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。她摇了摇头,说:“都头,您别这么说。您不是粗人,您是好人。俺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桌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。

张朔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某话还没说完。”

丫头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。

张朔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某配不上你,但某……某想试试。”

丫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。她看着张朔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破涕为笑,笑得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
“都头,您说的是真的?”她问,声音在发抖。

“某什么时候说过假话?”张朔说。

丫头站起来,一下子扑进他怀里,抱着他,哭得浑身发抖。张朔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伸出手,抱住了她。

她的身体很轻,很软,头发上有一种淡淡的茉莉花香,跟她院子里那盆茉莉花的味道一样。张朔抱着她,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踏实,像是飘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。

他不知道抱了多久,也许是一会儿,也许是很久。丫头哭够了,从他怀里抬起头来,眼睛红红的,鼻子也红红的,但笑得很开心。

“都头,俺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。”她说。

张朔看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他笑得不太自然,嘴角抽了一下,但确实是在笑。

“某让你等太久了。”他说。

丫头摇了摇头:“不久。俺愿意等。”

她松开他,退后一步,擦了擦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说:“都头,您喝茶吗?俺去煮。”

“好。”张朔说。

丫头转身去了厨房,脚步轻快,跟踩在云上似的。张朔站在书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间书房比刚才亮堂了许多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李清照的遗像上,老太太嘴角的笑好像更深了一些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帕,叠好,重新揣进怀里。

然后他坐下来,等着丫头煮茶。

窗外,枣树上的鸟叫得正欢。

五

丫头煮了一壶茶,端进来,倒了两杯。茶是李清照留下的,说是福建来的好茶,一直没舍得喝。丫头说今天高兴,喝点好的。

张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懂茶的好坏,就觉得挺香的,不苦。

“都头,您觉得怎么样?”丫头问。

“好喝。”张朔说。

丫头笑了:“您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某不懂茶。”张朔老老实实地说,“某就觉得好喝。”

“那您觉得什么不好喝?”

“药。”张朔想了想,“药不好喝。还有以前在任城喝的那种野菜汤,又苦又涩,不好喝。”

丫头笑得更厉害了,笑着笑着,忽然不笑了,看着张朔,眼神很认真。

“都头,俺有件事想跟您说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俺不想当官太太。”丫头说,“俺就想在校书、写词、教书。您不会不让俺干吧?”

张朔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。某不管你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张朔说,“某说话算话。”

丫头高兴了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又说:“都头,您以后别叫俺丫头了。”

“那叫什么?”

“俺有名字。”丫头说,“俺姓沈,叫沈念秋。李老师给俺起的。”

张朔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孤儿吗?哪来的姓?”

“李老师给俺起的。”丫头的眼睛又红了,“她说俺是在秋天被捡到的,就起了个名字叫念秋。姓沈,是跟她姓。她娘家姓沈。”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沈念秋。好名字。”

丫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回她笑着擦掉了:“都头,您以后就叫俺念秋吧。”

“好。”张朔说,“念秋。”

丫头——念秋——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

他们坐在书房里,喝着茶,说着话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得满屋子都是暖洋洋的。枣树上的鸟叫得更欢了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唱歌。

张朔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挺好的。不打仗,不杀人,不操心,就坐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里,跟一个喜欢的人喝茶聊天。

他想起完颜亨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某要是哪天跟你打仗,某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
他想起郭安国的密报——完颜亮在调兵,南征也许就在这一两年。

他想起老魏的刀,想起孙大牛的坟,想起李清照的词。

那些东西还在,那些事还要做。但现在,他想先坐一会儿,喝杯茶,看看窗外的阳光。

“念秋。”他说。

“嗯?”

“你那首词,某背下来了。”

念秋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:“哪首?”

“手帕上那首。”张朔说,“十年风雪路,万里故园心。愿将此身寄,山河共古今。”

念秋的脸更红了,低下头,小声说:“俺写得不好。”

“好。”张朔说,“某觉得好。”

念秋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,像是星星,又像是泪光。

“都头。”她说。

“嗯?”

“以后打仗的时候,您别总冲在最前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俺等你回来。”

张朔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某答应你。”

念秋笑了,笑得特别好看。

窗外,风吹过来,茉莉花的香气飘进来,甜甜的,淡淡的,跟春天的风混在一起,让人想闭上眼睛,什么都不想,就这么坐着。

张朔没闭眼睛,他看着念秋,看着她笑,忽然觉得,这辈子值了。

不是因为他打下了多少地盘,不是因为他杀了多少金兵,不是因为他让多少老百姓吃饱了饭。

是因为此刻,有个人在等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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