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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7章 冬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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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37章 冬日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9.5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第一百三十七章 冬日

第一场雪是夜里来的。

张朔是被冷醒的。不是那种慢慢的、一点一点冷下来的感觉,是猛地一下,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扔进了冰水里。他睁开眼,帐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听见——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呜呜地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。窗纸被吹得呼啦呼啦响,有一处大概破了,风直接灌进来,冷得像刀子。

他裹着毯子坐起来,摸黑找到火折子,打了几下,着了。火苗很小,在黑暗里跳了一下,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。他借着这点光把油灯点上,屋里亮了些,能看见了。

窗户上果然破了一个洞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。窗台上有一层白的东西,他伸手摸了摸——凉的,湿的,化了,手指上沾了一点水。

雪。

他走到窗前,从破洞里往外看。

外面白了。屋顶上、院子里、墙头上,全白了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密密的,在空气里飘着,像是谁在天上撒盐。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层雪,白一道黑一道的,像是一幅没画完的画。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大概能没到脚踝。

他站了一会儿,把毯子裹紧了一点。然后转身下楼。

楼下,老魏已经起来了。他蹲在灶台前面,正在生火,手里拿着一把干草,凑到火折子跟前点。干草着了,他把火塞进灶膛里,又添了几把细柴,火苗舔着锅底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灶膛里的光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,把皱纹照得很深,像是刀刻出来的。

“都头,”他没回头,但知道是张朔,“下雪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年的雪来得早。往年这个时候,还没这么冷。”

张朔走过去,蹲在灶台边上,伸出手烤火。火苗的热气舔着手背,暖烘烘的,和背后的冷风形成鲜明的对比,前面烫,后面凉,像是站在两个季节的中间。

“粥棚那边,”张朔说,“今天要多熬些粥。天冷了,人扛不住。”

老魏点了点头。“俺一会儿就去。昨天刘大眼说粮还够吃二十天的,省着点能吃一个月。但难民越来越多,前两天又来了三百多口子,都是从河北跑过来的。照这个速度,粮——”

“我知道,”张朔说,“粮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
老魏不说话了。他从灶台边上拿起一个葫芦瓢,舀了半瓢水倒进锅里,又从一个布袋里抓了几把杂粮扔进去。杂粮是小米、高粱、豆子混在一起的,颜色不好看,但熬出来稠,管饱。他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摸出几块咸菜疙瘩,切成丝,扔进锅里。

粥的香味慢慢飘出来了。不是那种浓烈的香,是淡淡的、朴素的、带着柴火气的香,像是小时候在任城,他娘早上起来熬粥的味道。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好米,只能吃杂粮。他娘把杂粮洗干净,放在锅里慢慢熬,熬一个时辰,熬到粥稠得能立起筷子来。他和妹妹小雨一人一碗,喝完了,浑身都暖了。

张朔蹲在灶台边上,闻着粥的香味,忽然想起他娘。想起她那双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想起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的样子,想起她把粥碗递过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慢点喝,别烫着。”

他闭了一下眼睛。

睁开的时候,老魏已经把粥熬好了。他用一个大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,舀了一勺起来看看,又倒回去。

“稠了,”他说,“今天能稠一点。天冷,稠的扛饿。”

张朔站起来,从墙上摘下那件旧棉袄——是张雨去年给他做的,灰蓝色的布面,里面的棉花是新的,暖和。他穿上,把领口的带子系紧,推门出去。

门一开,冷风灌了一脖子。

雪还在下,比刚才大了一些。雪花不是那种细细的、像盐一样的了,变成了大片大片的,在空中飘着,慢悠悠的,像是有人在楼上往下扔棉花。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脚印很深,能看见鞋底的花纹。

他穿过院子,推开大门。

街上的雪被人踩过了,乱七八糟的,脚印和车辙混在一起,雪被压成了冰碴子,滑溜溜的。有人在扫雪,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,把雪扫到路边堆起来,堆成一个小山包。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一件破棉袄,棉袄外面的布磨得发亮,能看见里面的棉花,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,像是压了很多年没弹过。

老头看见张朔,停下来,直起腰,喘了几口气。

“军爷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沙哑,“早啊。”

“早。”张朔说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
粥棚设在城隍庙前面的空地上。说是粥棚,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搭了个架子,上面盖着草帘子,四面透风,跟露天差不多。棚子下面支着两口大锅,锅底下烧着柴火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热气从锅里升起来,在棚子顶上聚成一片白雾,散不开,像是一团云。

排队的人已经不少了。几十个人,老的小的,男的女的,手里端着碗,有的碗是破的,用布条缠着,有的碗是缺了口的,有的干脆没有碗,拿着一个葫芦瓢,或者一个瓦罐。他们站在雪地里,缩着脖子,跺着脚,手揣在袖子里,一声不吭地等着。

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雪。她穿着一件单衣,补丁摞补丁,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火棍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是画在皮肤上的地图。她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是好的,没有缺口,大概是她家最值钱的东西了。

负责打粥的是刘大眼。他站在锅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大木勺,从锅里舀起一勺粥,倒进老太太的碗里。粥很稠,倒在碗里的时候堆起来一个尖,冒着热气。老太太捧着碗,手在抖——不是冷的,是激动的。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,又抬头看了看刘大眼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
“大娘,”刘大眼说,“趁热喝。”

老太太点了点头,捧着碗走到一边,蹲在墙根底下,慢慢地喝。她喝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每喝一口,她都要停一下,闭着眼睛,让粥在嘴里多待一会儿,然后才咽下去。

张朔站在远处,看着。

队伍在慢慢地往前移动。每个人走到锅前面,刘大眼就舀一勺粥倒进他们的碗里。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抢,没有人多要。打完粥的人就走到一边,蹲在地上或者坐在石头上,慢慢地喝。偶尔有人说话,声音很低,像是怕打扰了谁。
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。孩子很小,裹在一块破布里,只露出一张小脸,红彤彤的,大概是被风吹的。女人把碗递过去,刘大眼舀了一勺粥,倒进碗里。女人没有自己喝,她用一个小木片,从碗里挑起一点粥,送到孩子嘴边。孩子张嘴,含住了木片,吮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女人看着孩子喝粥,眼泪就下来了。

她没出声,就那么流着泪,一口一口地喂孩子。眼泪掉在孩子的脸上,孩子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,她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
张朔站在那里,看着。脸上的表情——没什么表情。但他的手插在袖子里,攥得很紧。

粥棚旁边的巷子里,蹲着一个人。

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长衫——长衫,不是短褐,是读书人穿的那种长衫,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下摆撕了一截,露出里面的棉裤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没有碗,也没有瓢,就那么蹲着,看着粥棚的方向。

张朔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住了。

男人抬起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不是那种普通老百姓的眼睛。老百姓的眼睛里,有的是恐惧,有的是麻木,有的是疲惫,但这个男人眼睛里,有一种很不一样的东西。是那种读了书、见过世面、但又被打落到泥里之后,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。说不清是什么,但张朔认得。

“怎么不去领粥?”张朔问。

男人没说话,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张朔等了一会儿。男人还是不说话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发出声音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——是那种读书人的手,没干过重活的,但现在也粗糙了,指节上有茧子,大概是逃难的路上磨出来的。

“没碗。”男人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很哑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张朔转身走到粥棚边上,从刘大眼那里拿了一个碗——是铁坊打的,粗瓷的,不值钱,但干净。他舀了一碗粥,端着走回来,递到男人面前。

男人抬起头,看着那碗粥,又看着张朔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他伸出手,接过碗,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抖了一下——碗是热的,粥是烫的。他把碗捧在手里,低头看着碗里的粥,看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他站起来,端着碗,走了。

不是往巷子深处走,是往张朔这边走了一步。然后他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不是跪。是鞠躬。读书人的鞠躬。腰弯得很深,头几乎碰到了膝盖。那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,长到碗里的粥都快凉了。

然后他直起身,端着碗,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子里面,蹲下来,开始喝粥。喝得很慢,很安静,没有声音。

张朔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十一月中旬,郭安国从屯留回来了。

带回来八百石粮。不多,但够撑一阵子。代价是两千斤铁——铁坊攒了两个月的家当,一下子去了一半。

张朔站在县衙的院子里,看着那些粮车一辆一辆地进来。车轮碾在雪地上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赶车的是屯留那边的老百姓,穿着破棉袄,缩着脖子,手冻得通红,握着缰绳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。

郭安国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,脸冻得发青,嘴唇发紫,眉毛和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,像是从雪地里爬出来的野人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,递给张朔。

“都头,这是账目。八百石粮,两千斤铁,一斤换二斤半——俺把价压下来了一些。太原那边一斤铁才换五斤粮,屯留这边一斤铁换二斤半,比太原少了一半,但省了运费。算下来,差不多。”

张朔翻了翻本子,合上,还给他。

“辛苦了。”

郭安国摇了摇头,搓了搓手。他的手冻得通红,指节粗大,指甲盖发紫,有些地方裂了口子,能看见里面的红肉。

“都头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的声音压低了,“俺在屯留的时候,遇到了一个人。是从北边来的,说是燕京那边的人。他给俺带了个口信。”

张朔看着他。

“完颜雍在辽阳即位之后,燕京那边不服。有几个万夫长要造反,正在联络各路兵马。太原那边也收到了信,但没回。那个万夫长——叫完颜宗弼的——在观望,两边都不帮。”

“观望,”张朔说,“那就是谁赢帮谁。”

“对。”郭安国点了点头,“所以至少半年之内,太原那边不会动。他们自己内部的事还没掰扯清楚,顾不上咱们。”

张朔没说话,站在那里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
雪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是扣了一口锅。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上挂着一层雪,偶尔有一团雪从枝头掉下来,噗的一声,砸在地上的雪堆里,溅起一小片雪沫子。

“半年,”他说,“够了。”

十一月二十,学堂里又多了一件事。

孙老头——就是那个教书的私塾先生——来找张朔,说孩子们光认字不够,还得学算数。他说,认字能读书,算数能过日子。将来这些孩子长大了,不管是种地、做生意、还是当兵,都得会算数。不会算数,被人卖了都不知道。

张朔说行。孙老头又说,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二十多个孩子,又要教认字又要教算数,还要管他们的饭——对,孩子们在学堂吃饭,一天两顿,是张朔让粥棚那边专门留出来的。孙老头说,他年纪大了,精力不够,想找个人帮忙。

张朔想了想,想起了那天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穿长衫的男人。

他让李二牛去找。李二牛去了大半天,回来了,说没找到。那个男人不在巷子里了,问了附近的人,有人说他前两天走了,往南边去了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张朔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雪。站了一会儿,说:“算了。再找别人。”

孙老头找了另一个读书人——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姓赵,是城里原来开私塾的,金兵来的时候关了门,在家里躲了三年。金兵走了,他想重新开私塾,但没有学生——老百姓连饭都吃不饱,哪有钱送孩子读书。张朔找他来帮忙,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
“不要钱,”他说,跟孙老头一样的话,“管饭就行。”

学堂里的孩子多起来了。从二十多个变成了四十多个。不光是城里的,城外庄子上的也送来了。有男孩,也有女孩——张朔说了,女孩也要读书。有人不理解,说女孩子家家的,读什么书,长大了嫁人就行了。张朔没解释,只说了一句:“我妹妹也读书。”

没人敢再说了。

十一月二十五,又下了一场雪。

这次比上次大。雪不是一片一片下的,是一团一团下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,撕下来的棉花团子砸在地上,噗噗地响。下了不到一个时辰,地上的雪就没过了脚踝。到了傍晚,没过了小腿。

张朔带着人满城走了一圈,看看有没有房子被雪压塌的。

城东有三间房子塌了。都是老房子,屋顶的梁柱被虫蛀了,撑不住雪。塌的时候里面没有人——张朔提前让人把危房里的人搬出来了。但有一个老太太不肯搬,说那是她住了四十年的房子,死也要死在里面。张朔去劝了两次,劝不动。第三次去的时候,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老太太。
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您死了,您的孙子怎么办?”

老太太不说话了。她有一个孙子,七岁,爹娘都死了,就剩这一个。老太太不说话,收拾了东西,搬了。

那三间塌了的房子,张朔让人清理了,木头和砖瓦拣出来,留着开春了重新盖。

晚上,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头来,又大又圆,挂在天上,冷冰冰的,像是谁用白铜铸了一面镜子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反光很强,亮得刺眼,不用点灯也能看见东西。

张朔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,往外看。

整个潞州城都是白的。屋顶上、街道上、城墙上,全白了,白得晃眼。远处的太行山也是白的,山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,像是谁用淡墨在天边画了一笔。城里的烟囱在冒烟,细细的,直直的,在冷空气里升得很高,然后被风吹散,像是白色的丝带在飘。

他忽然想起金州。想起张雨。想起去年冬天,在金州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雪夜。张雨在屋里做棉衣,他坐在旁边帮她穿针。她做得很快,手指头很灵活,一针一线地缝,缝得密密实实的。他说不用那么密,她说不行,密了才暖和。

他站在那里,想着这些事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回到桌前,坐下来,拿起笔,开始写信。

“小雨:潞州下雪了。很大的雪,白茫茫的,跟金州差不多。城里还好,老百姓都有地方住,有粥喝。学堂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了,孙先生教他们认字,赵先生教他们算数。有个小丫头,脸上有道疤,笑起来很好看,跟你小时候差不多。

粮草还够吃一阵子,郭安国从屯留换了一些回来。铁坊那边出了好钢,老魏打了一把刀送我,是好刀,比你做的那把强多了。你那把刀别用了,等我回来给你打一把好的。

棉衣的事,今年要多做一些。潞州这边比金州冷,难民也多,缺衣裳穿。你要是能做,就做一些让人送过来。不用太好,能保暖就行。

别惦记我,我好着呢。哥。”

写完了,他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“你自己也要穿暖和。别光给别人做,自己冻着。”
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,用火漆封了口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但他没关。他站在窗前,让风吹着脸,吹了一会儿,然后把窗户关上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
十二月初三,出了一件大事。

不是金兵来了,是城里闹了瘟疫。

说瘟疫有点过了,是伤寒。几十个人同时病倒了,发烧、咳嗽、拉肚子,有的人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。先是难民里面传开的,然后传到了城里,有几个老百姓也病了。刘大眼最先发现的——粥棚那边有人排队的时候晕倒了,扶起来的时候浑身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
张朔让人把那几十个病人都集中到城西的一座空院子里,隔离开来。又让人去找大夫。城里原来有两个大夫,金兵来的时候跑了一个,剩下一个姓周的,六十多岁,腿脚不利索,没跑成。金兵在的时候不让他行医,怕他给抗金的人看病。他就关了医馆,在家里种菜,种了三年。

周大夫被找来的时候,正在家里腌咸菜。他穿着一件棉袄,棉袄外面套着一件围裙,围裙上全是咸菜汤的渍,黄一道白一道的。他的手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那种干了一辈子细活的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得很整齐,但现在也粗糙了,指节上有茧子,指甲缝里嵌着泥。

他看了看病人,把了脉,问了症状,然后走到院子里,蹲在地上,拿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字。写了好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张朔面前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“是伤寒。不算重,但传得快。得用药。”

“什么药?”

周大夫报了一串药名——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、石膏、生姜、大枣。都是常见的药,但潞州城里没有。金兵占了三年,药铺早就关了门,药材要么被抢了,要么烂了,一颗药都找不出来。

“没药,”周大夫说,“就只能硬扛。多喝水,多休息,吃热乎的东西。身体好的能扛过去,身体不好的——”

他没说下去。

张朔站在那里,看着院子里那些病人。几十个人,躺在地上,裹着破被子,有的在发抖,有的在咳嗽,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。有个小孩子——大概三四岁——躺在他娘怀里,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了,起了好几个皮,嘴里在说胡话,叽里咕噜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他娘抱着他,轻轻地摇,一边摇一边唱歌。歌很小声,断断续续的,调子跑了,但能听出来是一首童谣——“小燕子,穿花衣,年年春天来这里——”

唱着唱着,她哭了。眼泪掉在孩子脸上,孩子没反应,还在说胡话。

张朔转过身,走了。

他去找郭安国。

“安国,你再去一趟屯留。不换粮了,换药。麻黄、桂枝、杏仁、甘草、石膏、生姜、大枣。能换多少换多少。铁不够就用别的东西换——布匹、铁锅、农具,什么都行。”

郭安国二话没说,连夜走了。

四天之后,他回来了。带了三大包药材,还有两百斤生姜——生姜是屯留那边一个粮商送的,没要钱,说“给孩子们治病用,不要钱”。

周大夫熬了药,给病人灌下去。两天之后,病人的烧退了。三天之后,咳嗽停了。五天之后,大部分人能下地走路了。

那个说胡话的孩子也好了。他从他娘怀里醒过来,睁开眼,第一句话是:“娘,饿。”

他娘抱着他,哭得说不出话。

十二月中旬,天更冷了。

滴水成冰的那种冷。早上起来,井口结了一层冰,得用锤子砸开才能打水。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气,倒进桶里,不到一刻钟就结了一层薄冰。晾在院子里的衣裳,不到半个时辰就冻成了硬板,拿起来能站着,不用晾衣杆。

城里开始有人冻伤了。手指头、脚指头、耳朵、鼻子,冻得发白、发紫、发黑。周大夫说,冻伤比伤寒还麻烦。伤寒有药能治,冻伤没有。只能保暖,保暖了就好,不保暖就得截肢。

张朔让人把库房里的布匹都拿出来,做棉衣。但布匹不够,棉花也不够。城里三百多户人家,加上难民,差不多两千口子人,一人一件棉衣,要两千件。库房里只有五百匹布、三百斤棉花,做出来的棉衣只够一半人穿。

张雨从金州送来了两百件棉衣。是她在金州带着人做的,用了半个月的时间,赶在入冬之前做出来的。棉衣是用新棉花做的,很厚,很暖和,外面是灰蓝色的布,里面是白棉布,领口缝了一圈兔毛——是张雨自己养的兔子,毛剪下来洗干净,缝上去的。

张朔拿到那批棉衣的时候,看见了领口的那圈兔毛。他摸了摸,软的,暖的,像妹妹的手。

他让人把棉衣先发给老人和孩子。年轻人扛冻,老人孩子扛不住。

那个在学堂里读书的小丫头——就是脸上有道疤的那个——也领到了一件棉衣。棉衣太大了,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,袖子长出来一截,下摆拖在地上。但她不在乎,穿着棉衣在雪地里跑了一圈,跑回来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军爷,”她仰着脸看张朔,“好暖和。”

张朔低头看着她。

“暖和就好。”

小丫头笑了,露出那两颗中间有缝的门牙。她伸出手,拉了拉张朔的袖子。

“军爷,你也穿。别冻着。”

张朔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
“好。”

小丫头又笑了,转身跑了。棉衣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印子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。

张朔站起来,看着那道印子,看了很久。

十二月二十四,小年。

城里有了点过年的意思。有人在门上贴了红纸——不是春联,就是红纸,剪成条,贴在门框上,图个喜庆。有人在门口挂了一串红辣椒,红彤彤的,在雪地里格外扎眼。有几个小孩在街上放炮仗——不是买的,是自己做的,用纸卷了火药,点着了扔在地上,啪的一声,不响,但孩子们高兴,拍着手笑。

张朔在城里走了一圈,看了看。

走到城东的时候,看见那个卖饼的老汉在门口支了个炉子,正在烤饼。炉子里的火很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,亮闪闪的。饼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柴火的味道,在冷空气里格外好闻。

老汉看见他,赶紧铲了两个饼,用油纸包了,跑过来塞到他手里。

“军爷,过年了,吃饼。”

张朔从怀里摸钱,老汉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
“不要钱不要钱!过年了,不要钱!您要给钱,俺就不卖了!”

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面粉,但很暖和,暖得张朔的手背都热了。

张朔看了看他,把钱放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

老汉愣了一下。大概没想到当兵的会说“谢谢”。他站在那里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张朔拿着饼,一边走一边吃。饼是刚烤好的,烫手,他换了一只手拿着,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甜。大概是面里放了糖——老汉平时不舍得放糖,糖贵,今天是过年了,才舍得放一点。

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,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那个穿长衫的男人。就是那天在巷子里领粥的那个。

他没有走。他没去南边。他还在潞州。

他穿着一件新的棉袄——不是新的,是补过的,但补得很仔细,针脚密密的,跟新的一样。头发也梳过了,用一根布条扎着,整整齐齐的。手里拿着一本书,在月光下看。

看见张朔来了,他站起来,把书揣进怀里。

“军爷,”他说,“在下姓沈,沈明远。河间府人,秀才出身。那天……那天多谢您的粥。”

张朔看着他。

“你没走?”

“没走。”沈明远说,“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儿。南边……南边也不太平。不如留在这儿。这儿……这儿有粥喝,有地方住,还有人读书。”

他指了指城东的方向——那边是学堂。

“在下听说学堂里缺先生。在下不才,但认几个字,会算数,也能教孩子们读读书。”

张朔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他的棱角和那道深深的法令纹。他大概四十出头,但看起来像五十多——逃难的路上,人老得快。

“明天来找孙先生,”张朔说,“他给你安排。”

沈明远鞠了一躬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讨好的躬,是读书人那种自然的、发自内心的躬。腰弯得不深,但很稳,很诚。

“多谢军爷。”

张朔没再说什么,推门进了县衙。

院子里,老魏在包饺子。他擀皮子,刘铁柱剁馅子,两个人配合得挺好。饺子馅是白菜的,里面放了一点盐和几滴油,不多,但闻着挺香。老魏包饺子的手法很熟练,一捏一个,一捏一个,包出来的饺子圆鼓鼓的,像一个个小元宝。

“都头,”老魏看见他,咧嘴笑了,“过年了,吃饺子。白菜馅的,没肉,但管够。”

张朔蹲下来,也帮着包。他不会包,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,站都站不稳,一放就倒。老魏看了,笑得更厉害了。

“都头,您这饺子,煮出来就是一锅片汤。”

张朔没理他,继续包。

包了一会儿,刘大眼来了,端着一碗醋。醋是金州那边送来的,张雨让人捎过来的,一小坛子,不多,但够过年吃的。

“都头,”刘大眼说,“金州那边来信了。”

张朔接过来,拆开看。

是张雨写的。字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画的,像是刻出来的。

“哥:信收到了。潞州下雪了,金州也下了。今年的雪比去年大,但不怕,有棉衣了。学堂里的孩子们都好,王先生说他们进步很快。李清照先生也帮忙教课了,她教孩子们写词,孩子们写得很认真,虽然写得不好,但她很高兴。棉衣的事,我带着人又做了三百件,过两天就让人送过去。你自己要保重,别光顾着别人,忘了自己。小雨。”

信的末尾,画了一个小人。圆圆的脑袋,两条胳膊两条腿,旁边写着“哥哥”。

张朔看着那个小人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。

“煮饺子,”他说,“过年了。”

老魏把饺子下进锅里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,饺子在水里上下翻腾,白胖胖的,像一群小鱼。热气从锅里升起来,在空气里散开,带着面粉和白菜的味道,暖烘烘的。

张朔蹲在灶台边上,看着锅里的饺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上辈子——在部队的时候,过年也是包饺子。炊事班剁馅子,大家伙一起包,包出来的饺子也是歪歪扭扭的,站都站不稳。连长说,不管好不好看,能吃就行。

不知道那个连长现在在哪儿。不知道那个连队还在不在。

饺子煮好了。老魏捞出来,装了两大盘子,一盘放在张朔面前,一盘放在桌上。

“都头,吃。”

张朔夹起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白菜馅的,清淡,但有一股子清甜的味道,混着醋的酸味,在嘴里化开。他嚼了嚼,咽下去。
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
老魏也吃了一个,嚼着嚼着,忽然说:“都头,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能过个好年不?”

张朔没回答。

他夹起第二个饺子,放进嘴里。

窗外,月亮挂在天空中,又大又圆,亮得晃眼。雪地上的月光和院子里的灯光混在一起,暖融融的,亮堂堂的。

远处,有人在放炮仗。啪的一声,很脆,在夜空里传出去很远。

张朔嚼着饺子,听着炮仗声,没说话。

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,很轻,很稳,像是在回答老魏的问题:

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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