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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根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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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36章 根基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8.4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第一百三十六章 根基

打下潞州的第一个月,张朔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每天天不亮就醒了,躺在床上脑子里就开始转——粮草还够吃几天?城墙修到哪儿了?金兵会不会来?老百姓有没有饭吃?伤兵能不能治好?一件一件的,像是有人在脑子里摆了一盘棋,每一步都要想,每一个子儿都要算。想着想着天就亮了,起来,出门,又是一天。

十月初三这天,他起了个大早。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,像是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道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一口进鼻子,凉到肺里。他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,往外看。城里的屋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灰蒙蒙的一片,像是浸在一盆脏水里。远处有鸡叫,有一声没一声的,叫得很不情愿,大概也嫌冷。

他下楼的时候,老魏已经在院子里了。

老魏最近也忙。铁坊的事他管着,刘铁柱的手他管着,城里那些打铁的铺子他也管着。忙是好事,忙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。但张朔看得出来,老魏瘦了,脸上的肉少了,颧骨突出来,眼睛显得很大,大得有点吓人。头发也更白了,后脑勺那一块,白花花的一片,像是落了霜。

“都头,”老魏看见他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“铁坊那边上个月的账,您看看。”

张朔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是老魏自己写的——他识字不多,会写的就那么几个,数字倒是写得清楚。八千斤铁料,打了六百把刀、三千支箭头、两百把锄头、一百口铁锅。刀和箭头入库了,锄头和铁锅发了下去,给城里的老百姓。

“锄头够不够?”张朔问。

“不够,”老魏摇头,“城里三百多户人家,一百把锄头,三家才分到一把。还得打。”

“铁料呢?”

“没了。库房里那些都用完了。要打就得找新的铁矿。”

张朔把纸还给他。“铁矿的事我来想办法。你先用着现有的料,能打多少打多少。”

老魏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
“都头,刘铁柱的手好了一些了。能握锤子了,但抡不起来。他急着想干活,说闲着难受。俺让他帮着烧火、拉风箱,他不干,说那是徒弟干的活。俺骂了他一顿,老实了。”

张朔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跟他说,先把活干好,别挑三拣四的。”

“说了,”老魏说,“他说知道了。但那犟劲儿,跟牛似的。”

张朔没再说什么,出了县衙。

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。

不是那种熙熙攘攘的多,是稀稀拉拉的、试探性的多。有人开了铺子,有人在路边摆摊,有人挑着担子卖菜,有人牵着驴子驮东西。人不多,但比刚打完仗那几天好多了。至少街面上有了人气,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。

张朔走在街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他今天没带兵,就一个人,腰里也没挂刀——不是忘了,是故意的。他想看看老百姓看见他没带刀会是什么反应。

反应不大。有人认出他了,远远地站着看,眼神里还是那种警惕的、试探的东西,但比前几天少了些。有个老头在路边卖柿子,红彤彤的,堆了一筐,看见他走过来,犹豫了一下,拿起一个柿子递过来。

“军爷,尝尝。甜的。”

张朔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甜的,真的很甜,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老头的摊子上。

老头看了看钱,又看了看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把钱收起来,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也不是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大概是被尊重之后的那种不习惯。

张朔一边吃柿子一边往前走。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,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看什么热闹。他走过去,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——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害怕的让路,是一种自然的、本能的让路,像是水遇到了石头,自己就分开了。

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牛二虎,另一个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一件破棉袄,腰里系着根草绳,脚上拖着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。老头手里举着一张纸,纸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张朔离得远,看不清写的什么,但能看见纸上按了一个红手印,鲜红鲜红的,很扎眼。

牛二虎的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。他的左胳膊上还缠着布条——上次打仗受的伤还没好利索——但右手攥着刀柄,指节发白。

“都头,”他看见张朔来了,声音里带着火气,“这老头,俺跟他说了多少遍了,城里不许私占房子,他非不听。非要搬进东街那间空房子里去,说那是他家的。那房子是金狗的军官住的,按规定要充公——”

“那本来就是俺家的!”老头的声音很大,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,“俺在那房子里住了二十年!金狗来了把俺赶出去,现在金狗走了,俺搬回去,天经地义!凭什么不让俺搬!”

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气的。脸涨得通红,胡子一翘一翘的,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猫。手里的纸举得更高了,在空气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
“你看!这是地契!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东街柳巷十七号,三间瓦房,带一个小院子,是俺爹留给俺的!金狗占了三年,现在该还给俺了!”

张朔接过那张纸,看了看。纸很旧了,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,有几处被虫蛀了,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确实是地契,写着东街柳巷十七号,三间瓦房,带一个小院子。户主名字叫周德厚,就是这个老头。地契上还盖着官印,官印是宋徽宗年间的,宣和三年。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。

他把地契还给老头。
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这房子确实是你家的。”

老头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牛二虎也愣了一下,嘴张着,想说什么,被张朔看了一眼,闭上了。

“但是,”张朔说,“那房子现在不能住人。”

老头的脸又红了。“凭什么——”

“你去看看就知道了,”张朔说,“金狗在里面住了三年,把房子糟蹋成什么样了。墙塌了半面,屋顶漏了三个大洞,院子里全是垃圾,水井也堵了。你现在搬进去,能住人吗?”

老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张朔又说:“房子是你的,谁都抢不走。但你得先修,修好了再搬。城里现在有规矩,房子谁修的谁住,修房子的料和工钱,官府出一半,你自己出一半。你要是不想自己修,官府帮你修,但修好了之后,房子还是你的,你每个月交一点租金,交够三年,房子就彻底归你了。你自己选。”

老头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地契,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。从愤怒变成疑惑,从疑惑变成犹豫,从犹豫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大概是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了,他脑子转不过来。

“俺……俺选哪个?”他问,声音低下来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炸毛的腔调。

“你自己想,”张朔说,“想好了来找我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听见老头在后面喊:“军爷!军爷!俺选第一个!俺自己修!那房子是俺家的,俺自己修!”

张朔没回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

牛二虎从后面追上来,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声音有点委屈,“俺是按规矩办事的。您说的,城里的空房子都要登记造册,不许私占——”

“你没做错,”张朔说,“规矩是规矩。但你得跟人家讲清楚,为什么有这个规矩。你光说不行,人家以为你要抢他的房子。你得告诉他,规矩是为了什么。”

牛二虎挠了挠头。“为了什么?”

“为了不让他再被人赶出去。”张朔说,“金狗来了,赶他一次。以后要是再来一拨当兵的,又赶他一次?有了规矩,谁都不能随便占别人的房子。当兵的也不行,当官的行不行?也不行。这才是规矩。”

牛二虎站在那里,挠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。张朔没等他,继续往前走。

十月初七,郭安国从太原那边回来了。

郭安国瘦了一大圈。本来就瘦,现在更瘦了,像一根竹竿,风一吹就能折。脸上全是灰土,胡子拉碴的,眼睛凹进去了,眼窝深得能放进去一个鸡蛋。但眼睛是亮的,很亮,像是两个灯泡,在灰扑扑的脸上格外显眼。

他带回来了两个消息。一个好一个坏。

好消息是:太原的金兵暂时不会来。完颜雍新立,诸将不服,太原那边的万夫长正在跟另一个万夫长争地盘,顾不上潞州。至少三个月之内,不会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。

坏消息是:粮草的事没着落。他在太原转了一圈,粮商倒是不少,但粮价涨得吓人——一石米要十五贯钱,比金州那边贵了五倍。不是金兵故意抬价,是去年收成不好,到处都缺粮。

“都头,”郭安国坐在县衙二楼的椅子上,喝了一大碗水,擦了擦嘴,“太原那边的粮商说了,要粮可以,拿东西换。铁、盐、布,什么都行,就是没钱买不到。他们不要钱,钱不值钱了。”

张朔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像是要下雪。十月的天就是这样,说冷不冷,说暖不暖,但那种阴冷是渗到骨头里的,穿多少衣裳都不管用。

“铁呢?”他问,“太原那边收铁?”

“收,”郭安国说,“一斤铁换五斤粮。铁器更贵,一把刀换一石米。”

张朔转过身来。“一斤铁才换五斤粮?太亏了。”

“是亏,”郭安国说,“但没办法。太原那边现在什么都缺,就是不缺粮——哦不对,他们也缺粮,但他们更缺铁。金国的铁矿都在北边,太原这边全靠从燕京运过来,路远,运费贵,铁比粮还金贵。”

张朔在屋里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
“拿铁换粮,”他说,“但不能在太原换。太远了,运过去费时费力。你去打听打听,潞州附近的镇子上有没有粮商,就近换。”

郭安国点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了几页。

“都头,潞州北边五十里有个镇子叫屯留,那边有粮商。南边三十里有个长子县,也有。但都不大,一家能拿出几百石粮就不错了。”

“几百石也是粮,”张朔说,“蚊子腿也是肉。你去谈,价钱能压就压,压不下来就按他们的价换。先换一千石回来,够吃一阵子就行。”

郭安国应了一声,站起来要走。

“安国,”张朔叫住他,“你多久没睡了?”

郭安国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“三天?四天?记不清了。”

“去睡一觉。睡醒了再走。不差这一天半天。”

郭安国看了看他,想说什么,但没说。点了点头,转身下楼了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飘,像是踩在棉花上,一脚深一脚浅的。张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皱了皱眉。

十月十五,下了一场雨。

不大,淅淅沥沥的,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。雨丝细细的,密密的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层纱。空气里全是水汽,潮乎乎的,衣裳贴在身上,不舒服。城里的土路变成了泥塘,踩上去噗嗤噗嗤的,鞋底上粘了厚厚一层泥,走几步就得在墙根上刮一刮。

张朔站在县衙门口,看着街上的雨。

街上没什么人,偶尔有一两个行人,撑着油纸伞,缩着脖子,急匆匆地跑过去,溅起一溜泥水。有一只狗蹲在对面屋檐下,缩成一团,尾巴夹在腿中间,眼睛半睁半闭的,看起来很可怜。

老魏从里面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。

“都头,喝点。去去寒气。”

张朔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姜汤很辣,辣得嗓子眼都疼,但喝下去之后,肚子里暖烘烘的,一股热流从胃里散开,慢慢地流到四肢。他又喝了一口,把碗还给老魏。

“刘铁柱的手怎么样了?”

“好多了,”老魏说,“能抡小锤了。大锤还不行,得再养养。那家伙是个犟种,手还没好利索就偷着抡大锤,被俺抓住了,骂了一顿。他跟俺说,闲不住,一闲下来就心慌。”

张朔没说话,看着雨。

雨打在屋檐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,不大,但很密,像是一群人在远处鼓掌。屋檐上的水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线,从瓦片上淌下来,落在台阶前面的石板上,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,然后又流走了,流到街面上的泥水里,分不清了。

“都头,”老魏忽然说,“您说这雨,对庄稼好不?”

“好,”张朔说,“冬天之前下一场雨,地里的墒情就好了。明年开春种地,庄稼长得好。”

老魏点了点头,也看着雨。

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,看雨,不说话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老魏忽然笑了。

“都头,俺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在金州的时候,也是秋天,也下了一场雨。您还记得不?那天您带着人去修河堤,淋了一身雨回来,发了一天烧。张雨急得直哭,守着您一宿没睡。第二天您烧退了,她倒在您床边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珠子。”

张朔没说话。但他的手握紧了。

老魏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了。

雨小了一些。天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小块蓝天,蓝得发亮,像是被水洗过一样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亮闪闪的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子。

张朔看着那块蓝天,看了很久。

十月二十,学堂开了。

说是学堂,其实就是城东一座破庙改的。庙不大,三间屋子,供着一尊不知道什么菩萨,泥塑的,掉了半边脸,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子,看着有点吓人。张朔让人把菩萨搬走了——不是扔了,是搬到后院去了,找了个干净地方放着——屋子打扫干净,摆上桌椅,就算是个学堂了。

教书的是个老头,姓孙,六十多岁,是城里原来的私塾先生。金兵来的时候跑不了,躲在城里,装了三年的哑巴。金兵看他是个哑巴老头,没为难他。现在金兵走了,他也不用装哑巴了,张朔请他出来教书,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

“不要钱,”他说,“管饭就行。老夫这辈子没别的本事,就会教几个字。能教孩子们认几个字,死了也值了。”

学堂开学的第一天,来了二十多个孩子。大大小小的,最小的五六岁,最大的十五六岁,穿得破破烂烂的,有的光着脚,有的穿着露了脚趾头的鞋。他们站在学堂门口,怯生生的,不敢进去,你推我我推你的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麻雀。
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
“进去,”他说,“找地方坐。”

孩子们互相看了看,有一个胆大的先跑了进去,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,回过头来看着其他人。其他的孩子见他进去了,也跟着往里跑,你挤我我挤你的,差点把门框挤坏了。有个小丫头被挤倒了,趴在地上,嘴一瘪,要哭。张朔弯腰把她拉起来,拍了拍她身上的土。

“别哭,”他说,“进去坐。”

小丫头仰着脸看他,眼睛很大,黑亮黑亮的,像是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。她的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到眉梢,已经结了痂,粉红色的,在灰扑扑的小脸上很显眼。张朔不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——大概是打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,也许是石头,也许是瓦片,也许是什么更锋利的东西。

“疼不疼?”他问。

小丫头摇了摇头,然后点了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。她大概也不知道疼不疼了。

“进去吧,”张朔说,“孙先生教你们认字。认了字,就能看书,看了书,就能知道很多事。知道了很多事,就不怕了。”

小丫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笑得很小,嘴角翘起来一点点,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,门牙中间有一道缝。然后她转身跑了,跑进学堂里,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回过头来看了张朔一眼,又笑了。

张朔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笑脸,看了很久。

孙先生开始上课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像是在念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
孩子们跟着念,声音参差不齐的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高有的低,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但念着念着,声音就齐了,二十多个孩子,一起念:
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。”

张朔站在门口,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十月二十五,铁坊出了第一炉好钢。

老魏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,在铁坊里跑来跑去,一会儿看看炉子,一会儿看看铁水,一会儿又跑出来跟张朔汇报,脸上的灰被汗冲成了一道一道的,像是脸上画了地图。

“都头!成了!成了!您快来看看!”

张朔跟着他进了铁坊。铁坊在城北,原来是金兵的兵器作坊,地方不小,有五间屋子那么大,中间是炉子,两边是砧子和水槽。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,橘红色的光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,热浪扑面而来,像是进了蒸笼。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煤炭的硫磺味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
老魏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,放在砧子上,抡起锤子就砸。叮当,叮当,叮当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铁坯在他手下变形,从一块不规则的疙瘩,慢慢地变成一条长条,又从一个长条,慢慢地变成一把刀的雏形。

他的动作很快,很准,每一锤都砸在应该在的地方,不多不少。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,滴在铁坯上,滋的一声,冒出一股白烟,然后就没了。

砸了大概半个时辰,刀坯成型了。老魏用钳子夹着它,走到水槽前面,看了一眼张朔。

“都头,看好了。”

他把刀坯插进水里。

滋——

一股白汽从水槽里冒出来,浓得像是起了雾,把整个铁坊都罩住了。白汽里有铁的味道,还有水蒸气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、焦糊的、带着金属味的东西。

白汽散了之后,老魏把刀坯从水里捞出来,举起来给张朔看。

刀坯是暗灰色的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,像是木头上的年轮,一圈一圈的,很规整。刀刃已经能看出大概的样子了,不是很锋利,但很结实,有一种厚重感。

“都头,”老魏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看这纹路。这是俺爹传给俺的法子,用马尿淬火。马尿里有硝,淬出来的钢硬,但不会脆,不会崩口。俺爹说,这法子是他爹的爹传下来的,传了四代了。今天,俺用它打了一把好刀。”

他把刀坯放在砧子上,用手摸了摸,又拿起来看了看,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,不是泪,是一种光,是一个打了一辈子铁的人,看见自己打出好钢之后的那种光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“这把刀,俺送给您。”

张朔接过来,掂了掂。不重,但很趁手。刀身微微弯曲,刀刃在火光下闪着暗沉的光,不刺眼,但很锋利。他用手试了试刀刃,指尖轻轻一划,一道浅浅的口子就开了,血渗出来,细细的一条。

“好刀。”他说。

老魏咧嘴笑了,笑得眼睛挤成两条缝,露出缺了一颗的牙。

“都头,以后咱们的铁坊,就能自己出好钢了。不用再从南边买,也不用从金狗那边换。自己就能打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,把刀挂在腰上。

“继续打,”他说,“先打一百把,给朔风营换上。”

老魏应了一声,转身又去忙了。

张朔走出铁坊,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外面的空气冷得很,但干净,没有铁锈味,没有硫磺味,只有泥土的味道和远处飘来的炊烟的味道。

他低头看了看腰上那把新刀,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。

天很蓝,蓝得发亮,像是被人用刷子刷过一遍。几朵白云挂在天上,一动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远处的太行山在阳光下变成了青黑色,山影重重叠叠的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往县衙走。

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都头!都头!”

回头一看,是李二牛。那个十七岁的后生,说要给他哥报仇的那个。他现在是朔风营的兵了,训练了不到一个月,还什么都不太会,但很勤快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,练到天黑,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。

“都头,”他跑过来,气喘吁吁的,脸上全是汗,“城外来了一群人,说是从河北逃过来的,两百多口子。牛营头让俺来告诉您。”

张朔转身往城外走。

李二牛跟在后面,步子很快,但不敢超过张朔。他跟在后面,一边走一边说:“都头,那些人好惨啊。有个老太太,背着个孩子,孩子都死了,她还背着,不让人碰。有个老头,眼睛瞎了,被人牵着走,走一步问一句‘到了没’。还有个女的,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在哭,她也在哭,哭着哭着就没声了——”

他没说完,张朔加快了脚步。

城外,城门口的空地上,黑压压地坐着一群人。

两百多口子,老的小的,男的女的,挤在一起,像是一群被赶进栅栏里的羊。衣裳破得不成样子,有的披着麻袋片,有的裹着草帘子,有的穿着一只鞋,另一只脚光着,脚上全是泥和血。脸上全是灰土和泪痕,分不清谁是谁,只能看见一双一双的眼睛——那些眼睛,怎么说呢,不是人的眼睛了,是那种被恐惧和饥饿磨光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、最原始的、最本能的、只有活着这一个念头的眼睛。

张朔站在他们面前,看着。

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臭味——是汗臭味、血腥味、粪便味、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的那种臭,浓得让人想吐。但他没吐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,脸上的表情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没什么表情,但手垂在身侧,攥得很紧。

一个老太太从人群里站起来,颤颤巍巍的,背上背着个孩子。孩子的头耷拉在她的肩膀上,脸朝下,看不见长相,但能看见头发——枯黄的、干涩的、像是被霜打过的草。老太太走到张朔面前,站住了。

“军爷,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的,“给口吃的吧。孩子……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张朔看了看她背上的孩子。孩子一动不动,头耷拉着,胳膊垂着,手指头是青紫色的,指甲发黑。

他伸出手,摸了摸孩子的脸。

凉的。

已经凉透了。

老太太还不知道。她还背着,还背着,还觉得孩子只是睡着了,只是饿了,只是没力气了。她还在等,等一口吃的,等孩子醒过来。

张朔的手停在那里,停在孩子冰冷的脸上。

他没说话。

他身后,李二牛哭了。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一串一串地掉,掉在地上,掉在土里,被灰尘吸干了,看不见了。

张朔把手收回来。

“二牛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去县衙,让刘大眼熬粥。多熬一些。再腾几间空屋子出来,让这些人住下。”

李二牛抹了一把眼泪,转身跑了。

张朔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太太。

老太太还站在那里,等着他回答。她的眼睛浑浊了,眼白发黄,瞳孔边上有一圈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大概是白内障。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很亮的东西,亮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
“老人家,”张朔说,“粥马上就来。您先坐下,歇歇。”

老太太点了点头,慢慢地坐在地上。她背上的孩子还是那个姿势,头耷拉着,胳膊垂着,一动不动。

张朔蹲下来,看着那个孩子。

是个女孩,八九岁,头发枯黄,脸上全是灰和泪痕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嘴角有一点点上翘,像是在笑。笑什么呢?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吧。也许是梦见了一碗热粥,也许是梦见了一块饼,也许是梦见了一个没有战乱、没有饥饿、没有寒冷的地方。

他伸出手,把孩子的眼睛合上。

手又在抖。

他使劲攥了攥拳头,把手收回来,插进袖子里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往城里走。

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老太太还坐在地上,背上的孩子还趴在她肩上。她不知道孩子已经死了,她还在等,等粥来,等孩子醒过来。

张朔站在那里,风吹过来,冷的,带着尘土的味道。他的眼睛有点涩,使劲眨了眨,把什么东西眨掉了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步子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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