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设置
书架
听书
听书朗读
封面
第135章 安民
朗读本章 ·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
00:00 00:00
评论
扫描下载”飞鸟阅读”客户端
扫码手机阅读

朔风汴梁

作者:打小就拐古 | 分类:女生 | 字数:222.3万字

第135章 安民

书名:朔风汴梁 作者:打小就拐古 字数:7.8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22:01:47

第一百三十五章 安民

绍兴十五年(1145年)九月十二,潞州。

打下潞州的第三天,张朔才真正看清了这座城。

头两天没顾上看。第一天在打仗,打完仗收拾战场、清点俘虏、安置伤兵,忙到半夜,倒头就睡。第二天在处理完颜阿邻留下的那些烂摊子——粮仓里的存粮、库房里的兵器、县衙里的文书,一堆一堆的,像是三年没收拾过的屋子,翻开来什么都有。

到了第三天,事情少了些,他才有空在城里走一走。

潞州不小。从东门走到西门,少说也有七八里地。街道是那种北方城池常见的样子——主街宽,能并排走两辆马车,两边的巷子窄,弯弯曲曲的,像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枝丫。房子大多是砖瓦结构的,比金州那边的土坯房好不少,但也好得有限——墙上的白灰掉了大片,露出里面的碎砖和烂泥,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,用草帘子和破布堵着,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。

街上有人了。前两天没有,老百姓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。今天大概是听说了城已经换了主人,才敢开门出来看看。但看归看,不敢走近,远远地站在巷子口,探出半个身子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

张朔走在主街上,身后跟着老魏和两个朔风营的兵。他没穿甲,就一身短褐,腰里挂着刀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老百姓还是认出了他——不是认出他这个人,是认出他腰里的刀和身后跟着的兵。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,躲躲闪闪的,像是在看一头不知道会不会咬人的狗。

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往四周看了看。

十字街口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,四边都有铺子——卖布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吃食的、打铁的、箍桶的,林林总总,关了三天门,现在开了几家。一个卖饼的老汉在门口支了个炉子,正在烤饼,香味飘过来,混着街面上那股子尘土气和马粪味,说不上好闻,但有人味儿。

张朔走过去,在饼摊前站住了。

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抖了一下,手里的铲子差点掉地上。他大概认出了张朔——不是认出了他是谁,是认出了他不是普通人。那种感觉,老百姓最敏感,谁惹得起谁惹不起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
“军爷,”老汉的声音在发抖,“您……您要几个?”

张朔从怀里摸出几文钱,放在摊子上。

“三个。”

老汉愣了一下,看了看那几文钱,又看了看张朔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哆哆嗦嗦地铲了三个饼,用油纸包了,递过来。张朔接过来,分了一个给身后的老魏,自己拿了一个,剩下的一个揣进怀里。

他咬了一口饼。饼是杂粮的,粗粝得很,嚼起来像嚼沙子,但有一股子粮食的香味,是那种刚出炉的热乎气,混着炭火的焦味,让人想起很多年前——上辈子——在部队的时候,炊事班做的馒头,也是这种热乎气,也是这种粮食的香味。

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。

走了没几步,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军爷!军爷留步!”

回头一看,是那个卖饼的老汉,手里捧着那几文钱,追了上来。

“军爷,”老汉说,脸上全是汗,“这钱……这钱小人不能要。您……您拿去吃就是了。”

张朔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为什么不能要?”

老汉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他的眼神在张朔脸上扫了一下,又赶紧移开,落在手里的铜钱上,又移开,落在自己脚尖上。那种表情张朔见过很多次——是怕。老百姓对当兵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怕,不是怕你这个人,是怕你身上那层皮。在他们眼里,当兵的和土匪没什么区别,拿东西不给钱是正常的,给了钱反而是不正常的,给了钱还非要给,那就是有阴谋。

“拿着,”张朔说,“买东西给钱,天经地义。”

老汉愣在那里,手里捧着钱,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推。张朔没再理他,转身继续走。

老魏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饼,也没吃,就那么拿着。走了几步,他低声说:“都头,这城里的老百姓,怕咱们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跟金州那边不一样。”

“嗯。金州那边是咱们自己人,这里是生地方。老百姓不知道咱们是什么人,怕也是正常的。”

老魏想了想,又问:“那怎么办?”

张朔没回答。他一边走一边看,看街上的铺子,看巷子里的住户,看那些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,看那些躲在墙角后面的小孩。他看得很仔细,像是在看一张地图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
走到城东北角的时候,他停下来了。

前面是一条巷子,窄得只能过一个人,两边是高墙,墙根底下长着一溜青苔,湿漉漉的。巷子口蹲着几个人,看见他来了,站起来就想跑。

“站住。”他说。

那几个人僵住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慢慢转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——怎么说呢——像是被人抓住了脖子的贼,又怕又慌,眼神到处乱飘,就是不敢看他。

张朔走过去,看了看他们。

是几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穿着破衣裳,脸上有伤——不是新伤,是旧伤,结了痂的那种。手上全是茧子,不是种地的茧子,是干粗活的茧子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

“干什么的?”他问。

没人回答。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最前面那个年纪大一点的,大概二十五六岁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声。

“说。”张朔说。声音不大,但那个年轻人哆嗦了一下。

“军爷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的,“俺们……俺们是城里的人。金狗在的时候,抓俺们去修城墙、挖壕沟,不给饭吃,还打。俺们……俺们不是坏人。”

张朔看了看他脸上的伤。旧伤,但能看出来当时打得不轻——颧骨上有一道疤,从眼角一直裂到嘴角,缝过,针脚很粗,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没条件好好处理。

“金兵打你?”

年轻人的嘴唇抿紧了。他没说话,但旁边一个更年轻的——大概十七八岁——忍不住开口了。

“打!怎么不打!俺哥就是被他们打死的!那天修城墙,俺哥搬石头搬得慢了点,一个金狗过来就是一鞭子,抽在脸上,抽得皮开肉绽。俺哥疼得叫了一声,那个金狗嫌吵,一刀就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眼眶红了,但没哭,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

张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们几个,”他说,“愿意干活吗?”

几个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看。

“干活,”张朔说,“城里要收拾。城墙要修,街道要扫,房子要补。管饭,一天三顿,干一天给五文钱。”

那几个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说话。大概是不信——当兵的给老百姓发钱让他们干活?这种事,听都没听说过。

“干不干?”张朔问。

年纪大的那个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。

“干!军爷,俺干!”

其他几个也跟着跪下了。那个十七八岁的后生跪得太急,膝盖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但他顾不上疼,仰着脸看张朔,眼睛里有泪花子,亮闪闪的。

“起来,”张朔说,“别跪。”

几个人爬起来了,站在巷子口,搓着手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
张朔回头对身后一个朔风营的兵说:“带他们去县衙,找刘大眼,让他安排。先吃饭,再干活。”

那个兵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人走了。几个人走的时候还不停地回头看,眼神里不再是怕了,是一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是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,像是在做梦,怕梦醒了。

张朔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大半个上午,把城里的主要街道都走了一遍。城北是官衙和驻军的地方,房子好一些,但被战火波及了,有几处烧了,黑黢黢的废墟立在那里,木头梁子烧成了炭,戳在空气里,像是骨头架子。城南是老百姓住的地方,房子破,巷子窄,脏,到处是垃圾和粪水,苍蝇嗡嗡嗡地飞,一股子臭味直冲鼻子。

城西和城东是商铺和作坊,关着门的多,开着的少。开着的那些也不敢正经做生意,半掩着门,从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张朔走过来,赶紧把门关上,等他走过去了,又打开一条缝,继续看。

张朔在城东的一个铁匠铺前停下来。

铺子开着门,但里面没人。炉子是冷的,砧子上落了一层灰,工具散乱地扔在地上——锤子、钳子、凿子,横七竖八的,像是被人匆忙扔下的。墙角堆着一堆铁料,锈迹斑斑的,大概放了很久了。

他弯腰捡起一把锤子,看了看。锤头是好的,木柄有点松了,但还能用。他把锤子放回砧子上,转身要走,听见铺子后面有动静。

是一个人从后门探出头来,五十来岁,黑瘦黑瘦的,手上全是烫伤的疤——那是打铁的人特有的,一辈子都消不掉。他看着张朔,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——有怕,有警惕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是铁匠?”张朔问。

那人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“怎么不做生意?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了。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
“没活儿。金狗在的时候,逼着俺给他们打刀、打箭头,不给钱,不给吃的,不打就杀。俺打了三个月,打了一百多把刀、两千多支箭头。俺自己的锤子都打秃了,他们不给换,让俺用秃锤子接着打。”

他伸出手,让张朔看。

那双手——怎么说呢——不像是人的手了。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,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口子里能看见红肉,有些地方化脓了,黄白色的脓水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手指弯曲着,伸不直,指节粗大得吓人,像是每个关节上都长了一个瘤子。

“这手,”铁匠说,“废了。以后打不了铁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张朔看见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东西,很深的东西,不是悲伤,是一种比悲伤更重的东西,是一种被生活磨碎了之后剩下的、最后的、最硬的东西。

张朔站在那里,看着那双手,看了很久。

“老魏,”他说。

老魏从后面走上来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老魏走上前,拿起铁匠的手看了看,又放下。他的脸——老魏的脸平时总是笑嘻嘻的,没个正形,但这一刻,他的脸变了,变得很沉,很重,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这手……俺能治。用草药敷,慢慢养,能好。但以后打不了重活了。轻活能干,锤子抡不动了。”

张朔点了点头。

“留下来,”他对铁匠说,“跟老魏去铁坊。打不了重活就干轻活,管饭,给工钱。”

铁匠站在那里,没动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然后他忽然蹲下去,蹲在地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没出声。但张朔知道他在哭。

他没说话,也没安慰,就那么站着,等他哭完。

过了一会儿,铁匠站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脸上的泪和灰混在一起,糊了一脸,黑一道白一道的,像个小丑。但他不在乎,他看着张朔,眼睛红红的,但里面有光了。

“军爷,”他说,声音还在抖,“俺……俺叫刘铁柱。俺这辈子……俺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……”

“不用做牛做马,”张朔说,“干活就行。干多少活,拿多少钱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

老魏留在后面,跟刘铁柱说了几句话,声音很低,张朔没听清。大概是交代他去哪儿找自己之类的话。

从城东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晌午了。

太阳挂在头顶上,秋天的太阳不毒,但晒久了也让人发昏。张朔的衣裳被汗浸湿了,贴在背上,黏糊糊的。他在县衙门口停下来,靠着墙根站了一会儿,喘了口气。

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那个卖饼的老汉。

他看见张朔,赶紧站起来,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,递过来。

“军爷,”他说,声音还是抖,但跟早上不一样了——早上的抖是怕,现在的抖是别的什么,“这是……这是小人给您留的。早上那三个饼凉了,不好吃,小人又烤了三个热的。”

张朔看了看那个油纸包,又看了看老汉的脸。

老汉的脸上全是汗,额头上、鼻子上、下巴上,汗珠子亮晶晶的。他在笑,笑得很难看——不是那种自然的笑,是一种硬挤出来的、讨好的、带着恐惧的笑。那种笑,张朔见过很多次。在任城见过,在金州见过,在每一个被战乱和饥荒碾过的地方都见过。那是老百姓对当兵的人特有的笑——不管你是宋兵还是金兵,不管是好兵还是坏兵,只要你身上带着刀,他们就会这样笑。因为他们不知道你会不会砍他们,他们只能用笑来保护自己。

张朔伸手接过油纸包,打开,拿了一个饼。饼还是热的,烫手,他吹了吹,咬了一口。

“好吃,”他说,“比早上的好吃。”

老汉的笑变了。不是那种硬挤出来的笑了,是真的在笑,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起来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像是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。

“军爷喜欢吃就好,”他说,“喜欢吃就好。以后天天来,小人给您留着。”

张朔从怀里摸出钱来,老汉看见了,赶紧摆手。

“不要钱不要钱,军爷您吃就是了,不要钱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张朔把钱塞进他手里,转身进了县衙。

老汉站在门口,捧着那几文钱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钱揣进怀里,蹲在台阶上,笑了。

县衙里面乱糟糟的。

大堂里堆满了从库房搬出来的东西——粮食、布匹、铁料、兵器,一堆一堆的,像是赶集。刘大眼带着几个人在清点,一边点一边往本子上记,笔头子刷刷地响。看见张朔进来,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汗,但眼睛是亮的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“清点完了。粮仓里存粮三千二百石,够咱们吃一个月。布匹五百匹,铁料八千斤,兵器……”

他翻了翻本子,念了一长串数字。张朔没仔细听,等他说完了,点了点头。

“粮食不要动,”他说,“先紧着老百姓。城里的老百姓怕是也饿了不少日子了,明天开粥棚,一天两顿,先让他们吃上饭。”

刘大眼愣了一下。“都头,三千二百石粮,咱们八千人吃一个月就没了。要是再管老百姓——”

“管,”张朔说,“先管。粮食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
刘大眼没再说什么,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
张朔上了二楼。

二楼是原来完颜阿邻住的地方,几间屋子打通了,铺了木地板,墙上挂着字画——金国人的字画,张朔看不太懂,但能看出来画的是山水,笔法很粗,不精细。窗户朝南,开着,能看见半个潞州城。城里的屋顶灰蒙蒙的,一片一片的,像是鱼鳞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,直直的,在空气里飘着。

他站在窗前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坐下来,拿出纸笔,开始写信。

第一封信写给金州的张雨。

“小雨:潞州打下来了。城里还好,老百姓苦了几年了,要慢慢安顿。你在家照顾好自己,别太累。学堂那边的事,让王若虚多操心,你别什么都揽着。棉衣的事,今年要多做一些,潞州这边比金州冷,冬天不好过。哥。”

写完了,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“别惦记我,我好着呢。”
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,用火漆封了口。

第二封信写给郭安国。

“安国:潞州已下。完颜阿邻死了,守军五千,死伤过半,俘虏八百余人。城内存粮三千二百石,布匹五百匹,铁料八千斤。金国太原方面暂无动静,但不可不防。请继续刺探太原金兵动向,有消息速报。另,需粮草,能弄多少弄多少,价钱好商量。朔。”

写完了,他又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,封了口。

两封信都写完了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椅子是完颜阿邻的,很大,坐着舒服,但张朔坐不惯。太软了,软得让人发困。他坐了没一会儿,就站起来,走到窗前,又站着了。

窗外,太阳开始偏西了。光线从西边照过来,把城里的屋顶染成了金色,一片一片的,像是铺了一层金子。远处的太行山在夕阳里变成了深紫色,山影重重叠叠的,像是谁用墨笔画在天上的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打下潞州之后,他还没给阵亡的弟兄们上过香。

不是忘了,是一直没空。打仗的时候顾不上,打完仗之后事情又多,一件接一件的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现在稍微闲下来一点,这件事就冒出来了,压在心上,沉甸甸的。

他转身下楼。

楼下,牛二虎正蹲在院子里擦刀。他的胳膊上还缠着布条,布条是新的,白的,但底下渗出来的血是红的,洇了一片。他擦刀擦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的,从刀柄擦到刀尖,又从刀尖擦回刀柄,像是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。

“牛二虎,”张朔说,“阵亡的弟兄,埋哪儿了?”

牛二虎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
“城东门外,”他说,“挖了个大坑,一起埋的。来不及一个一个埋,人太多……”

张朔点了点头。

“带我去。”

牛二虎站起来,把刀插回鞘里,在前面带路。

城东门外,三里地,一片荒地。

荒地不大,靠着一条干涸的河沟,土是沙土的,长着一些枯黄的草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地上堆着一个大土堆,新土,黄褐色的,上面插着几根树枝,树枝上挂着白布条,在风里飘着。土堆前面没有碑,没有记号,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个土堆。

张朔站在土堆前面,看着。

风从北边吹过来,冷的,带着沙土的味道。白布条在风里飘着,呼啦呼啦的,像是在说什么。

牛二虎站在他身后,不说话。

张朔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个卖饼老汉给的饼——早上他揣了一个在怀里,一直没吃。他把饼放在土堆前面,又从腰间解下水囊,倒了一些水在地上。

水渗进土里,很快就不见了,只在表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,慢慢地扩大,又慢慢地消失。

他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。

蹲了很久。

牛二虎在后面站着,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他打了个寒噤,但没动。

过了大概一刻钟,张朔站起来。
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”

往回走的路上,天快黑了。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,红彤彤的,像一个大火球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远处的城墙在夕阳里变成了暗红色,城头上的旗子——他让人换成了红旗——在风里飘着,呼啦啦的,很响。
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看见几个人在修城门。

是今天早上在巷子口遇到的那几个年轻人。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木板和钉子,正在叮叮当当地修被撞坏了的城门。年纪大的那个在量尺寸,拿着尺子比划来比划去的;十七八岁的那个在钉钉子,锤子抡得很高,砸下去很准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劲。

看见张朔走过来,他们停下来,站直了,看着他。

年纪大的那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张朔从他们身边走过去,没停。

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有人喊:“军爷!”

他回过头。

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后生。他站在城门洞子里,手里举着锤子,脸涨得通红,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。

“军爷,”他说,声音很大,大得整个城门洞子都在嗡嗡响,“俺叫李二牛!俺……俺想跟您当兵!”

张朔看着他。

后生的脸更红了,红到了脖子根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是点了灯。嘴唇哆嗦着,但下巴抬得很高,胸膛也挺着,像是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

“为什么?”张朔问。

李二牛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说:“俺哥让金狗杀了,俺要给他报仇。”

张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你多大了?”

“十七了!”

张朔点了点头。

“明天来找我。”

李二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。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了个头,磕得太猛,脑门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听得人都替他疼。

“起来,”张朔说,“别跪。朔方军不兴这个。”

李二牛爬起来了,脑门上红了一块,但他不在乎,咧着嘴笑,笑得像个傻子。

张朔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嘴角动了一下。没笑,但也没绷着。

回到县衙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院子里点了火把,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跳动,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晃一晃的。有人在院子里吃饭,端着碗,蹲在地上,呼噜呼噜地喝粥。粥是杂粮粥,稠的,里面还放了盐和菜叶子,闻着挺香。

张朔也端了一碗,蹲在台阶上吃。

粥很烫,他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杂粮的香味在嘴里化开,混着盐的味道和菜叶子的清苦味,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
老魏蹲在他旁边,也在喝粥。他喝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是在跟谁比赛。喝完了,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,打了个饱嗝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“那个刘铁柱,俺安排好了。让他先在铁坊打下手,等手好了再说。他的手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。

“那手是真的废了。俺给他敷了药,能好一些,但想跟以前一样,不可能了。金狗不是人,用坏了就往旁边一扔,跟扔一件旧工具一样。”

张朔没说话,继续喝粥。

老魏又说:“俺给他看了手之后,他哭了。不是当着俺面哭的,是背过身去哭的。俺假装没看见。他哭完了,转过身来,跟俺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:‘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打不了铁,就是个废人,活着也是累赘。没想到还有人要俺。’”

老魏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都头,”他说,“您今天做的那些事——给卖饼的钱,让那几个人干活,收留刘铁柱,开粥棚——您觉得有用吗?”

张朔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把碗放在地上。
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得做。”

老魏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
张朔站起来,走上二楼。

二楼的窗户开着,月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,亮闪闪的。他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

潞州城在月光下安静下来了。远处的屋顶上覆着一层银光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街上没人了,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从巷子深处传出来,很远,很轻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
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,在地板上躺下来,把刀放在身边,闭上眼睛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
城墙要修,街道要扫,房子要补。老百姓要吃饭,要喝水,要过日子。金兵可能还会来,要防着。

很多事。

但今天做了一些。

就够了。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0.292966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