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围城
绍兴十五年(1145年)九月初九,潞州城下。
张朔站在城东五里外的土坡上,看着潞州城。
这座城他来过一次。去年秋天,他带着人从太行山下来,在潞州城外转了一圈,没打,走了。那时候他手里只有三千人,粮草不够,兵器不齐,打不下来。现在他手里有八千人——加上后来从金州赶来的援军,凑了八千。粮草够吃两个月,箭矢有二十万支。
够了。
潞州城比他见过的很多城都大。城墙是砖石结构的,高三丈有余,底宽两丈,顶宽一丈,能并排走两辆马车。城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敌楼,四角有角楼,城门外面还有瓮城。护城河引的是浊漳河的水,宽三丈,深一丈,这个季节水不深,但也不浅,掉下去淹不死也够呛。
城头上金兵的旗子不少,黑底白纹的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他能看见城头上有人走动,穿着铁甲,戴着铁盔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还有弩车,沿着城墙排了一排,弩臂有手臂粗,能射三百步。
“都头,”牛二虎从坡下跑上来,气喘吁吁的,“都布置好了。东门、南门、北门都围上了,西门留了个口子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围三缺一,老套路。给守军留一条退路,他们就不会死守。人就是这样,有路走就不会拼命,没路走了反而会爆发出你想象不到的力量。
“城里多少兵?”他问。
“探子刚回来,说是有五千。”牛二虎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,“比咱们估的多。”
张朔没说话。五千。他之前估的是三千,现在多出来两千。看来完颜雍往潞州增兵了,大概是知道了他的动向。消息这东西,从来就瞒不住。
“五千就五千,”他说,“打。”
牛二虎应了一声,转身要跑,张朔叫住了他。
“别急着打,”他说,“先围。围他十天半个月,等他们粮草吃完了,再打。”
牛二虎愣了一下。“都头,咱们粮草也就够吃两个月,围半个月没问题,但围久了——”
“不会久,”张朔说,“潞州城里存粮最多够吃一个月。五千人,一天吃掉多少粮食你算过吗?两百石。一个月就是六千石。潞州城里能有多少存粮?我估摸着,最多八千石。撑死了吃四十天。”
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城头。
“四十天之内,他们要么突围,要么投降。不会更久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,下去了。
张朔在土坡上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远处那座城。城里的炊烟升起来了,细细的,直直的,在空气里飘着。那些炊烟下面,是五千个金兵,还有不知道多少老百姓。他们现在大概在做饭,在吃饭,在说话,在笑,在骂人,在打孩子。跟他们一样,都是人,都在过日子。
但过几天,就不是这样了。
他转身走下土坡,回到营地。
营地设在城东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,背靠一个小山包,前面是一片开阔地。营帐不多,大部分人露天睡,围着火堆,裹着毯子。八千人扎营,场面不小,从坡上往下看,密密麻麻的全是人,火堆一个挨一个,像是地上长出来的一片会发光的蘑菇。
张朔的帐子在最中间,不大,就够躺一个人的。帐子里什么都没有,就一张毯子铺在地上,刀靠在帐子门口。他掀开帘子进去,坐下来,拿出地图看。
地图是郭安国弄来的,画在金国的纸上,纸质粗糙,发黄发脆,边角都卷了。但上面的标记很详细——城墙的高度、厚度、城门的位置、护城河的宽度、城里的街道布局、水井的位置、粮仓的位置,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,从东门移到南门,从南门移到西门,从西门移到北门,又从北门移回东门。
西边留了口子,但他们真的会从西边跑吗?不一定。金兵不是傻子,他们知道西边是太行山,进了山就是死路。他们更可能从北边突围,往太原方向跑。那里有金兵的大部队,跑到太原就安全了。
所以他得在北边多放些人。
他在地图上做了个标记,把笔放下,闭上眼睛。
帐子外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很平静。远处有人在劈柴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。再远一点,是马在叫,声音很大,像是在发脾气。
他靠着毯子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睡得不踏实。做了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战场上,四周全是死人,黑压压的,铺了一地。他往前走,走了很久,走不到头。天是红的,地也是红的,空气里全是血腥味,浓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,背对着他,穿一件灰白色的衣裳,头发披着,看不清脸。
他喊了一声,那人没回头。
他又喊了一声,那人转过头来。
是他娘。
他娘看着他,不说话,眼睛里全是泪。
他想走过去,但腿迈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。他想喊娘,但嘴张不开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娘就那样看着他,看着看着,慢慢地消失了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帐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胸口打鼓。他躺了一会儿,等心跳慢下来,伸手摸了摸脸。
脸上是湿的。
他坐起来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天亮了。
张朔掀开帐帘出来的时候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晨雾很大,白茫茫的,把整个营地都罩住了,人在雾里走,像是鬼魂在飘。火堆已经灭了,只剩一堆一堆的白灰,冒着最后的烟,又细又直的,升到雾里就不见了。
空气很冷,吸一口进鼻子,凉到肺里。草叶上全是露水,走一趟,裤腿就湿了,贴在腿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走到营地边上,往潞州城的方向看。雾太大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能听见声音——城头上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远远的,模模糊糊的,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。
牛二虎从雾里钻出来,头发上全是水珠子,脸冻得发青。
“都头,”他说,搓着手,“金兵昨晚试了一次突围,从北门出来的,百来个人,被咱们的哨探发现了,打了回去。”
“死了多少?”
“咱们伤了三个,金兵死了七八个。没抓住活的,跑了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试探性的突围,不是真的要跑,是试试他们的反应。看来城里的金兵将领是个谨慎的人,不会轻易冒险。
“今天干什么?”牛二虎问。
“造攻城器械,”张朔说,“云梯、撞车、盾车。越多越好。”
“造那些玩意儿干嘛?”牛二虎挠了挠头,“您不是说围而不打吗?”
“围而不打,也要让他们以为我们要打。”张朔说,“你天天在城外造云梯、造撞车,城头上看着,心里就慌。慌久了,就容易犯错。”
牛二虎明白了,咧嘴笑了。“都头,您这是吓唬他们。”
“不是吓唬,”张朔说,“是让他们知道,我们随时能打。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打,就得一直绷着。绷久了,就松了。松了,就有机会。”
牛二虎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了。
张朔站在雾里,又看了一会儿。雾慢慢在散,不是一下子散的,是一点一点地变薄,像是有人在用一块很大的布慢慢地擦。先是城头的轮廓露出来,黑黝黝的,像一条趴在地上的龙。然后是城墙,灰白色的,被雾气打湿了,颜色很深。最后是城头上的旗子,在风里飘着,能看见上面的纹路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了营地。
围城的头几天没什么大事。
每天就是巡哨、造器械、派人去城下骂阵。骂阵的事是牛二虎安排的,找了几十个嗓门大的兵,站在弓箭射程之外,对着城头喊。喊的话五花八门,有骂完颜雍的,有骂金兵祖宗十八代的,有说城里的粮草快吃完了的,有说援军不会来了的。有个后生编了一段顺口溜,翻来覆去地喊,调子还挺好听,旁边的人听着听着就笑了。
城头上的金兵起初还回骂,后来就不骂了,大概是被骂烦了,也大概是真的开始慌了。
第四天的时候,张朔让人在城东立了几架云梯,远远地竖着,让城头上的人能看见。云梯做得很高,比城墙还高一截,远远看去像几根戳在地上的长棍子。城头上的人看见云梯,骚动了一阵,有人在城墙上跑来跑去,有人在喊什么,声音很尖。
张朔在坡上看着,嘴角动了一下。
慌了就好。慌了就会犯错。
第七天,出事了。
不是金兵突围,是粮草。
刘大眼从金州押粮过来,路上被金兵的游骑截了。粮草没丢,人伤了几个,但押送的速度慢下来了,原本五天能到的路,走了七天才到。
张朔站在营门口,看着刘大眼的粮车一辆一辆地进来。车上的粮袋不多,比他预期的少了一半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刘大眼从车上跳下来,脸上全是灰土,嘴唇干裂了,起了好几个皮。他的左胳膊上缠着布条,布条被血浸透了,红褐色的,干在皮肤上。
“都头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路上遇到金狗的游骑,百来个人,跟咱们打了一场。粮草没丢,但烧了一些。弟兄们伤了六个,死了两个。”
张朔沉默了一下。“死的是谁?”
“老孙和小李。”刘大眼说,低下头,“老孙是挡箭死的,替一个赶车的后生挡了一箭。小李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张朔也没问。
“把粮草入库,”他说,“伤兵送到后面去养着。死了的,记下来,回去之后抚恤。”
刘大眼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刘大眼。”张朔叫住他。
刘大眼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胳膊上的伤,”张朔说,“去找军医看看。别扛着。”
刘大眼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走了。
张朔站在营门口,看着那些粮车一辆一辆地过去。车轮碾在地上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很慢,很重,像是拉不动似的。
粮草不够了。
原本够吃两个月的,现在最多吃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内要是打不下潞州,他就得撤。撤回去容易,再想打过来就难了。
他转身回了帐子,坐下来,看着地图。
一个月。三十天。够不够?
够了。他想。够了。
第十天,金兵又突围了一次。
这次不是试探了,是真的想跑。五百人,从北门冲出来,骑兵在前面,步兵在后面,嗷嗷叫着往北跑。
牛二虎带着先锋营堵住了他们。先锋营的人打了一夜,死了十几个,伤了三十多个,把金兵堵回去了。金兵也死了不少,百来个,尸体堆在北门外面的官道上,横七竖八的。
张朔天亮之后去看了。
官道上的血还没干,黑红黑红的,淌了一地,引来了一群苍蝇,嗡嗡嗡的,在空气里乱飞。尸体被金兵拖回去了,但血迹和碎肉还在地上,踩上去滑溜溜的,一股腥味直冲鼻子。
牛二虎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正在让人给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。刀伤,不深,但很长,从左小臂一直划到手背,皮肉翻开着,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。军医在给他缝,针线穿过去,拉出来,穿过去,拉出来,每缝一针,牛二虎的牙就咬紧一点,脸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地掉。
“都头,”他看见张朔来了,想站起来,被张朔按住了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
牛二虎没动,但嘴没闲着。
“都头,金狗这次是真想跑。五百人,骑兵就有两百。要不是咱们提前在北边设了埋伏,还真让他们跑了。”
“领兵的是谁?”
“不知道,跑回去了。但看旗子,像是个万夫长之类的人物。”
张朔想了想。万夫长。潞州城里最高级别的金兵将领应该就是个万夫长,叫完颜阿邻,完颜亨的族人。这个人他听说过,打过几仗,不算太能打,但也不差。
“下次他们再突围,”张朔说,“人只会更多。”
牛二虎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,反而有点兴奋。
“来多少打多少,”他说,“俺就不信他们能跑出去。”
张朔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年轻真好。不知道怕,也不知道疼。只知道往前冲,冲过去就是赢了,冲不过去就是死了。简单,痛快。
但他不能这样。他得想,得算,得算计每一步。走错一步,死的不是他一个人,是几千人。
他回到帐子里,继续看地图。
第十五天。
粮草又少了一些。张朔下令减了口粮,每人每天从两斤减到一斤半。不多,但够活着。没人抱怨,大家都知道,粮草不够了,能省一口是一口。
但减了口粮,士气就下来了。人吃不饱,就没什么精神,干什么都懒洋洋的。巡哨的人少了,站岗的人打瞌睡,造器械的人磨洋工,骂阵的人嗓子都喊哑了,声音越来越小,城头上的人大概都听不见了。
张朔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第二十天。
金兵又突围了。这次是一千人,从东门和北门同时冲出来的。东门是佯攻,北门是主攻。他们学聪明了,知道张朔在北边放的人多,就在东边也放一些人,分散他的兵力。
打了大半夜,金兵退了。张朔这边死了三十多个,伤了六十多个。金兵死了两百多,比上次多了一倍。
但张朔高兴不起来。
他的兵越来越少了。八千人的队伍,打了二十天,死了两百多,伤了四百多,能打仗的不到七千。粮草也快见底了,最多还能撑十天。
十天。
他坐在帐子里,盯着地图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帐子,找到牛二虎。
“明天攻城。”他说。
牛二虎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亮了。
“都头,您终于——”
“不是硬攻,”张朔打断他,“是佯攻。打东门,狠狠地打,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东门进城。等他们把兵力调到东门了,我从西门进去。”
“西门?”牛二虎更愣了,“西门不是留着口子吗?金狗不会在西门放人?”
“会,”张朔说,“但不会放太多。围三缺一,他们以为我们不会从西门打,所以西门的人最少。我就是要打他们最不防备的地方。”
牛二虎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“都头,那俺打东门?”
“你打东门,打狠一点,打得越狠越好。但别真的攻进去,就在城外打,放箭、扔火把、撞城门,闹得越凶越好。等他们的人都到东门了,我带着朔风营从西门进去。”
“朔风营才三百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张朔说,“城里五千金兵,二十天打下来,死了几百,伤了不知道多少,能打仗的不到四千。东门一打,至少调两千人过去。西门最多留一千人。三百人对一千人,够了。”
牛二虎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不是担心,也不是怀疑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敬佩,又像是心疼。
“都头,”他说,“您小心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
“你也小心。”
第二天,天没亮,张朔就起来了。
空气很冷,比前几天都冷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上没有云,星星很亮,一颗一颗的,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天上的。东边的天际有一点点发白,但离天亮还早。
他站在帐子外面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冷得刺鼻,吸进去像是喝了一口冰水。
老魏从旁边的帐子里钻出来,手里拎着那把旧刀。
“都头,”他说,“俺跟你去。”
张朔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说你不添乱吗?”
“俺不添乱,”老魏说,“俺就在后面跟着。你要是有个好歹,俺好把你背回来。”
张朔没说话,转过身,往朔风营的营地走。
老魏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碎了什么。
朔风营的人已经起来了。三百人,安安静静地站在营地里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点火把,就那么站在黑暗里,像是三百棵种在地上的树。
他们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。
张朔走到他们面前,停下来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进城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三百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,亮闪闪的。
“进城之后,”他说,“不要抢,不要杀老百姓,不要放火。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找到完颜阿邻,杀了他。他死了,金兵就散了。”
还是没有人说话。
张朔看了看他们,转过身。
“走。”
三百人跟着他,悄无声息地从营地里出来,往西边绕过去。
天还没亮,大地一片漆黑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轻,像是在夜里偷东西的贼。脚踩在草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马都用布裹了蹄子,走起来没什么声音,只有鼻子里喷出的白气,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绕到了城西。
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,但城西这边还黑着。城墙的轮廓在黑暗里若隐若现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护城河的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黑黝黝的,看不清楚。
张朔趴在地上,往城头上看。
城头上有人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大概百来个人。有的靠着垛口打瞌睡,有的在低声说话,有一个在抽烟,火星子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。
西门果然人少。
他等了一会儿。
天又亮了一些。东边传来喊杀声,很响,像是炸了锅一样。火把的光从东边映过来,把半边天都照红了。鼓声、号角声、喊叫声、兵器碰撞声,混在一起,轰隆隆的,像是打雷。
城头上的人骚动起来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跑,有人在往下看。那个抽烟的人把烟扔了,趴在垛口上往东边看。
张朔看见城头上的人开始往东边跑。一个,两个,五个,十个,越来越多。不到一刻钟,城西的城头上就只剩十几个人了。
“走。”张朔说。
三百人从隐蔽处出来,往护城河跑。
护城河不宽,三丈左右,但水很凉。张朔第一个跳下去,水没到胸口,凉得像刀子,割得人喘不上气。他咬着牙,趟过河去,水在身后哗哗地响。
上了岸,浑身湿透了,衣裳贴在身上,冷得发抖。但他没停,往城墙根跑。
城墙很高,三丈多,砖石结构的,表面光滑,不好爬。但张朔提前做了准备——他让人做了几十副飞爪,铁钩子,绑着麻绳,能扔上城墙挂住。
他第一个扔飞爪。飞爪在头顶转了两圈,扔上去,钩子卡在垛口上,拉了一下,卡住了。
他拽着绳子往上爬。
绳子是湿的,滑,每爬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。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青筋暴起来,像是要炸开。水从衣裳上往下滴,滴在脸上、眼睛上,模糊了视线。
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。
爬到一半的时候,城头上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。是个金兵,大概是被下面的动静惊动了。他看见张朔,愣了一下,然后张嘴要喊。
张朔没给他机会。他一只手抓着绳子,另一只手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,甩手扔了上去。
短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刀尖朝下,扎在金兵的脖子上。
金兵没喊出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咕噜的声音,身子往前一栽,从城头上翻下来,从张朔身边掉下去,扑通一声,砸在护城河里,水花溅了老高。
张朔继续往上爬。
上了城头,他翻过垛口,蹲下来,往两边看。
城头上还有十几个金兵,有的在往这边跑,有的在喊,有的在找兵器。他拔出刀,站起来。
朔风营的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城墙下面翻上来,浑身湿淋淋的,像一群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。他们上来之后,不用张朔下令,就自动分成了几组,往两边杀过去。
城头上的金兵不多,十几个人,被朔风营的人三两下就砍翻了。有两个想跑,被追上去一刀砍在后背上,趴在地上不动了。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西门拿下了。
张朔站在城头上,往城里看。
城里的街道很窄,弯弯曲曲的,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,屋顶上的瓦片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。街上没有人,大概是都躲在家里了。远处有烟升起来,黑黑的,浓浓的——那是东门那边在打。
“下城,”他说,“往城中心走。找县衙,完颜阿邻应该在那里。”
三百人从城墙上下来,沿着城西的街道往里走。
街上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,门板后面有人,能听见呼吸声,很轻,很急促,像是在憋着气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,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是金兵的骑兵,不多,几十个人,从北街冲过来。当先的是一个穿铁甲的将领,骑一匹黑马,手里举着一把长刀,嗷嗷叫着往这边冲。
张朔往路边一闪,靠在一面土墙上。
朔风营的人也往两边闪,让开了一条道。那几十骑从街上冲过去,马蹄踩在青石板上,震得地面都在抖。等最后一匹从张朔面前冲过的时候,他伸出手,抓住了马缰绳。
马嘶叫了一声,前蹄腾空,把背上的金兵摔了下来。那人摔在地上,头盔滚出去老远,露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。他还没爬起来,张朔一脚踩在他胸口上,刀尖抵在他喉咙上。
“完颜阿邻在哪儿?”他问。
金兵瞪着眼睛看他,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,张朔听不懂。他刀尖往下压了一点,在金兵的脖子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
“完颜阿邻,在哪儿?”
金兵听懂了。他伸手指了指北边,嘴里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。
张朔没再问,一刀下去,金兵不动了。
他站起来,往北边看。
北边有一座大宅子,青砖灰瓦的,比其他房子都高出一截,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。那大概就是县衙了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百人跟着他,往北边跑。
跑到县衙门口的时候,门关着,但里面有人声,很多人在说话,叽叽喳喳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还有马叫声,兵器碰撞声,有人在喊口令。
张朔停下来,看了一眼县衙的大门。两扇朱红色的门,很厚,上面钉着铜钉,铜钉在晨光里闪着黄澄澄的光。
“撞开。”他说。
朔风营的人抬着一根从旁边拆下来的房梁,往门上撞。
轰的一声,门晃了一下。第二下,门闩断了。第三下,门开了。
门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,院子里站着几百个金兵,有的穿着甲,有的没穿,有的拿着兵器,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拿,大概是刚从屋里跑出来的。他们看见门被撞开了,愣了一下,然后嗷嗷叫着冲过来。
张朔第一个冲进去。
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刀光一闪,面前的一个金兵捂着脖子倒下去。他侧身躲过另一个金兵刺过来的枪,反手一刀砍在那人的腰上,那人惨叫一声,弯着腰往后退,撞在身后的柱子上,滑下去不动了。
朔风营的人跟着他冲进来,三百人对几百人,在院子里打成一团。刀光、血光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,混在一起,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。
张朔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,往院子深处走。
他的刀上全是血,手滑得握不住刀柄,但没时间擦。面前不断有人冲过来,他也不断地砍过去,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,砍到最后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眼前的血雾浓得看不清东西。
但他没停。
他不能停。
县衙最里面是一间大堂,门开着,里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多岁,方脸,络腮胡子,穿一件金色的铁甲,头上戴着金盔,腰里挂着一把弯刀。他站在大堂中间,看着门口,脸上没有表情。
完颜阿邻。
张朔走进大堂。
大堂里很空,就完颜阿邻一个人。地上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青苔,滑溜溜的。大堂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张地图,画的是潞州城防。
完颜阿邻看着他,开口说话了。
汉话说得不错,就是口音重。
“你就是张望北?”
张朔没回答。
完颜阿邻又说:“完颜亨将军提起过你。他说你是个好对手。”
张朔还是没说话。他握着刀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完颜阿邻拔出弯刀。刀是好刀,钢口很好,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他把刀横在身前,摆了个架势。
“来,”他说,“让我看看——”
张朔没等他说完,一刀劈了过去。
完颜阿邻举刀格挡,铛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张朔的刀压在他的刀上,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,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。
“你打不赢的,”完颜阿邻说,牙关紧咬,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太原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。三天就到。”
张朔没说话,手腕一翻,刀顺着完颜阿邻的刀往下滑,削向他握刀的手指。完颜阿邻不得不松手后退,弯刀掉在地上,铛啷啷地滚出去老远。
他后退了两步,撞在身后的长案上,案上的笔墨纸砚哗啦啦地掉在地上,地图飘起来,落在他脚边。
张朔的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完颜阿邻不动了。
他看着张朔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。不是恐惧,也不是愤怒,是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,像是在说:终于来了。
“你杀了我,”他说,“也改变不了什么。金国比你们大,比你们强。你们迟早——”
张朔的刀往前送了一寸。
完颜阿邻的话断了。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咕噜的声音,血从刀口处涌出来,沿着刀身往下淌,滴在张朔的手上,温热的,黏糊糊的。
他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,身子软下去,靠在长案上,慢慢地滑到地上。
张朔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。
刀上的血还在滴,一滴一滴的,掉在青砖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,吧嗒,吧嗒,吧嗒。
他转过身,走出大堂。
院子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。金兵死了的躺了一地,没死的扔了兵器,蹲在墙根底下,双手抱头。朔风营的人在清理战场,把俘虏集中起来,把伤兵抬到一边。
牛二虎从外面跑进来,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血。
“都头,”他说,气喘吁吁的,“东门那边也打下来了。金兵跑了,从西门跑的。”
张朔点了点头。
“让弟兄们歇歇,”他说,“城里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牛二虎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了。
张朔站在县衙的台阶上,看着院子里的那些尸体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秋天的太阳,不毒,但亮得晃眼。光线照在那些尸体上,照在那些血上,照在那些被踩烂的青苔上,一切都是亮的,亮的刺眼。
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上全是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,嵌在指甲缝里,嵌在掌心的纹路里,洗不掉了。
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,没擦干净。
又擦了擦,还是没擦干净。
算了。不擦了。
他转身走进大堂,在长案后面坐下来。案上的东西都掉在地上了,只剩一张地图还漂在地上,被血浸湿了一角,红褐色的。
他弯腰捡起地图,铺在案上,看了看。
潞州拿下了。
下一步,是太原。
他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怀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外面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是一群蜜蜂在飞。
他听着那些声音,慢慢地,呼吸平稳下来。
潞州。拿下了。